--「天地萬物之始,本乃無涯之源。其動,其靜,其勢,其力,其名,其之所存,皆出於何者?」
「水之所以為水,石之所以為石,天地之所以為天地,光陰之所以為光陰;萬物之所以存乎其形,皆因那充盈於世之顥氣。」
「顥氣之所以為顥氣,因其有靈,遺萬物而各賦其宜,故稱『靈氣』。靈氣化水,故水性為水;靈氣化石,故石性為石。向使一水,一石無靈,則既能成水,亦能成石,又能成草木;然則既非成水,亦非成石,更非成草木,已非可道之物。」
「然則以靈氣化物,必先具大智大慧。思厥千萬年前,天地始成之初,化靈氣為天地者,亦具無上智慧,則其何以存乎其形?再者,苟顥氣無靈,則非顥氣,若無大智慧者,何以成顥氣?」
「大智慧者之性有靈乎?非可道之眾物者,又何以得出世?有名源自無名,那累世無名眾物,何以得以存乎其形?此乃吾等窮其一生所探求之唯物。」
「水之所以為水,石之所以為石,天地之所以為天地,光陰之所以為光陰,皆因,有靈。」--
傳説裏,盛世剛托斯時代始於四千年前,遼闊的剛托斯大陸中原,罕見地受到了炎陽的暴曬,長達三年。神話中描繪,烈焰神摩洛抵受不住慾望的蠱惑,墮落成滅世魔神,終引發眾神之怒,群起而攻之,是為「天庭審判」。魔神摩洛遭受重創,失去帝神器「碧日神矛」,從此被逐出天界。從天而降的摩洛大發雷霆,發誓要降下「地獄火」,向眾神宣戰。由此,維持一萬年的賽博極技時代迎來終結。
滅世魔神摩洛駕馭火輪,由西部的天眼城席捲至遙遠東土的多哈礦都的盡頭,然後飛躍天界離去。沿途生機泯滅,大大小小各個民族被破滅覆亡,一切皆被焚燒殆盡,不留骸跡,沒有一絲留下來有關前人生活的證據,亦失去了一切賽博極技的傳承。橫跨大陸東西兩端的沙漠融化後,凝固形成一條玻璃和花崗岩凝成的銀河帶,深邃廣闊。
位於銀河帶中央聳立著一座由冰晶組成的山脈,有關其存在的記載,現已無人得以知曉,只能推斷在「地獄火」蔓延整個剛托斯前,便已經存在數千百年,論歲數,比盛世時代老得多。這塊特殊的擎天冰晶巨石成功度過了長達三年的猛火焚燒,依然無損屹立。
在地獄火熄滅三十年後,席加得人的先祖憑著驚人的禦寒力和意志,花費三個卡克年代1對山上的冰晶加以改造,耗費無法想像龐大的金錢及人力,打造出無比巨大、被世人譽為「最無法被攻剋的堡壘」——諾瓦堡。百姓普遍認為,水資源自古以來就是東西方各部落與王室眼中最珍貴的財富。正因如此,掌握最大量水資源的席加得家族,也得以成為最富有、實力最強大的家族之一。族內強者數千年來不斷誕生四起,現代族長雷瑟·席加得更擁有「盛世最強者」之美譽的男人,年約三十七歲,卻已是現今大陸上唯一一個踏入靈通境的修士,傲視群雄。當然,那些平民的猜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個事實:席加得人的最大依仗,一直都是脚下數之不盡的冰晶,大陸上所有修士最趨之若鶩,又大多無福消受的修煉資源。
這晚的諾瓦堡外一如既往的肅殺冷冽,但壁爐內燃點的暈火石散發出溫暖的白光,微微穿透窗口和冰晶加固的厚墻,勉強為整座冰山增添一點熱鬧的氣氛。會議室裏一名髮色呈深藍,灰鬢的國字臉中年男子背靠鈾礦石製成的長桌一端,細看之下刀片一樣鋒利的藍色眉毛下透出擔憂的視線,透過重重冰窗凝視著大王道旁準備啓程的大騾車。
「吾兒泰倫,為父還有要事未了,給我一天的時間,就能趕上你的命名禮2。」雷瑟公爵的視線移至壁爐的火沉思,直到一陣急速的敲門聲打斷主房的靜默。
「地下冰礦的礦……礦藏量又有異常的減少了,大……大人,我們已失去四成的覓靈晶……」進門的侍從低垂著頭,不見容貌,半跪於地上,聲音顫抖。
「四成覓靈晶……那是預定售給皇城三年的貨物啊。兩個星期內,這已經是第四起。只是拖延了兩個星期,那家賊變得越來越倡狂了,」雷瑟公爵握緊拳頭,一股徹骨寒氣從指縫間蔓延,聚合空氣中的水分,凝成無堅不摧的長矛,周身散發出能穿透一切的徹骨冰冷的強大氣息,一股股白氣圍繞公爵從腳下旋繞而起,逼人的威壓使得四周暈火石上的火光都顫抖暗淡幾分。
「康拉德,召喚冰礦管事,看看他們會如何為自己的失職狡辯……」大步走出主房的公爵驀然停下腳步。半晌,他緩緩轉頭,面對著手拿短刀,作勢向前刺的,名叫康拉德的侍從。
康拉德跟在雷瑟公爵的手下已有五年,早已是銀河帶中令人聞風喪膽的外玄境修士。那怕是比起「盛世最強者」,按理説兩人之間的修為差距也只有數個境界,幾乎可謂觸手可及。
但是此刻,康拉德手上的刀離雷瑟公爵不到幾公分,抖動異常,一陣淩亂閃爍的刀光在公爵的臉龐上舞動,映著那雙冷酷無情的眸子。任憑康拉德如何使勁,那利刃絲毫無法向前刺進哪怕一毫米,更不會對公爵造成一點傷害。康拉德的瞳孔一縮,看來外玄境與靈通境雖是一級之別,差距卻大如雲泥,單靠自己根本毫無勝算。公爵左手食指輕抬,那把短刀的刃身猶如被壓扁一般向外膨脹,最終被硬生生壓成鐵餅。「康拉德,你想偷襲我?你是認真的嗎?説出同夥的下落,我還能饒你一命……」
兩人僵持之時,不知不覺間窗外一股寒風咆哮而來,逐漸磨滅著壁爐的暈火石。在公爵驚恐的目光注視下,幾道比影子還暗淡的黑暗輪廓緩緩從墻壁蔓延,湧進壁爐準備吞噬零星的火舌,最後甚至把整個會議室包裹。在僅存的月亮微光下,一個擁有人類形態的黑影從墻壁走出,豎立於康拉德旁。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分別站在公爵的左後和右後方,形成三麵包夾之勢。三個「黑影」身體修長,高及屋頂,以公爵此時修為竟也無法看透那「黑影」的本質,抬起頭也只能隱約透過他們看見拱形罳頂已熄滅的蠟燭燈。
「按理來説即使是比自己境界更高,以我的修為也應能感知到這些黑影的靈力波動;但此刻,先不説其絲毫沒有一點靈力,就連我的神識,也覺察不到它們的存在!」公爵心裏暗暗吃驚,不假思索,猛然大喊一聲,揮動手上長矛,劃出彎月形的冰刃向外飛速伸延,砍進了康拉德和黑影的身體,甚至連經過冰晶加固的住房內壁都被劈碎。可是,承受了如此猛烈的攻擊,三個黑影不僅毫髮無傷,就連康拉德也沒有如預想中一般身首分離。
來不及多想,公爵雙手緊握冰矛,沉聲怒喝:「冰之松!」四條松樹狀的冰柱從矛尖爆射而出,向外暴漲,再次刺穿黑影的虛無之體。
「噗!」康拉德及時運起防禦術,面前生成一道厚重的黑霧鎧甲,這一次卻是螳臂擋車,「撕拉」一聲,一瞬間鎧甲被冰柱無情撕裂,洞穿身體,但康拉德的臉上卻是毫無痛苦之色,只是一手攙扶著身後的長桌。只見身前破碎的鎧甲化成一道道黑色的霧氣,穿過了其空洞的身子,竟然慢慢填補了去空洞。公爵微微一愣,再次回過神來時康拉德的身體已經毫髮無損。
「甚麽!這是……直接補完了致命傷口,到底是甚麽邪魔禁忌!」公爵大吃一驚,眼睛微微一縮,人生中第一次心生退意,手心都冒出了冷汗。他看準時機,大手一揮,一堵直達房頂的巨形冰墻陡然聳立,阻斷黑影前進的步伐,自己則建起一座「寒霜之障」於身畔。
公爵面對天降橫禍,已顧不上甚麽面子。正欲跳出就近的窗戶離開,卻聞清脆的碎裂聲四起,在公爵驚愕無比的目光下,三個黑影緩慢伸出細長的手,一下子震碎了冰障,穿過公爵的身體,握住了心臟,脊椎,和腦部,把窗外的公爵强行吊著拉回了會議室。
「這,到底,是甚麽怪物……」隨著「波」的一聲,公爵的軀幹裂開了一道大口子,鮮血從公爵的七竅、空洞的心口和撕裂的背部噴湧而出。在倒下的一瞬間,他用未被鮮血淹沒的雙眸看清楚康拉德的面容:多出的數雙血紅眼睛擠在一個眼眶裏,幾隻眼珠子已擠破眼窩佈在臉頰上方,灰黑的臉龐佈滿更深色的血絲,雙唇冒著黑氣。「你,不是康拉……」公爵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想把冰矛扔向外面的巨鐘,以圖引起聲響驚醒諾瓦堡下方的子民,但長矛剛脫手就化為黑色濃煙,只留下渾身是血的雷瑟七世跪坐在地,失去氣息,生機全無。
「主人,僕已應汝等之求,遺『覓靈晶』約一千石。請成僕所願!予至暗之力予僕身!」「康拉德」半跪在浸滿鮮血的地上,神情諂媚討好中夾雜著難掩的興奮難耐。過得半晌,卻不聽得有任何回應,有的只是窗外的冷風呼嘯。待他睜眼看去,只見三個黑影已成一體,虛幻的形體半成實體,輪廓慢慢成型,面容漸漸可辨,它低頭盯著自己,眸底流露出滿溢的,對面前之人的冷漠,不屑與蔑視,彷彿歸在身前不是修士,不屬於自己一類,簡直是無用不過的垃圾,隨時可以丟掉。
康拉德發力昂起顫抖的頭,只看見了眼前,另一個「自己」。
此時,壁爐裏最後的一點暈火石霎時被黑暗食盡,「康拉德」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動彈。他比任何人都更無比清楚面前的半實體,將會毫無憐憫地把自己當作毫無還手之力的獵物,虐殺自己。心中的懊悔使他流出黑色淚水,在仍未落地時已凝成冰柱,撞落在地上碎掉。眼看「自己」再次伸出手,「康拉德」只能大聲哭喊,緊閉雙眼。一股徹骨的陰氣輕撫他的臉龐,慢慢被陰風取代。風勢漸大,化成利刃刮著「康拉德」的皮膚,肌肉,血液。風勢突然增強,割碎了主房的所有家私,也割碎了「康拉德」的白骨,只在後方的墻壁上灑上一團血霧。
冰晶山脈下,一條被榕樹林遮掩的小路裏,巨大的樹影覆蓋著一個被黑衣包裹的身影。一陣陰風吹動頭頂的枝葉,忽明忽暗的月光稀稀落落地灑在黑影的身上,腰際佩劍雕刻著五顆金星標志的柄頭在黑夜中顯得格外諷刺地璀璨明亮。黑影意識到甚麽,連忙遮蓋住柄頭,最後深深看著山頂早已陷入黑暗的諾瓦堡,低沉的雙眸充斥著幾乎要滿溢而出的瘋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這就是那些人的手段嗎?真是可怕。哈哈,越可怕越好!最難攻破的大門,已經被打開了。」
黑影不再多做停留,躍上身旁的馬車,低聲命令車夫:「回去交差,交易已經開始了。」
直到萬年後的「黑暗時代」,待太陽也終將沒落之時,新人類只知道,遠古某一晚的諾瓦堡被從天而降的漆黑狂雨洗禮。那場黑雨大洪淹沒了每一處廳堂家室的聲音,由那一刻起,再沒有一個席加得的靈魂聽見。
註:
1.:一卡克年代相等於二百一十六年
2:命名禮是皇朝傳統節日,在皇都舉行,由父母為八歲的孩子擬定新名字,並由時任皇帝刻在《福祿玉簡》上,為子民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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