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仲湮 - 14-領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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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縷微弱的晨曦艱難地穿透天邊厚厚的雁灰色，照亮虛空中飄零旋舞的玉蝶。

格外沉重的跫音朝屋外走來，冰格梅枝螺鈿紫檀槅扇緩緩推開，洛枚邦一身青石常服，未戴冠，和先帝如出一轍的細長星目微微瞇起時，卻是截然不同的陰鷙狠辣。

男子森冷的眸光掃過跪在靄靄寒雪中的姜凝湮，那張凌厲分明的俊麗臉龐蒙著一層灰敗的青，薄唇沁出鴉紫，一頭如墨烏雲凌亂披散，銀粟覆落，竟恍若彈指數十載，青絲染月白。

女子聞得異響，僵硬地抬起首來，猶如凋英殘蕊的唇瓣輕輕翕動，清冽的嗓音被皇城無情的北風剮成了暗啞的低嘆。

「末將姜凝湮……見過陛下。」

年輕的帝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蒼黑眼眸深處的暗色烈焰翻湧著、嘶叫著，彷彿下一刻便要化為實體，在那令他輾轉難眠的容顏上烙下永不磨滅的印記。

「姜將軍不在鳳介城守關，擅離邊疆無詔入京，所為何事？又該當何罪？」

「末將是為替徒兒求情而來。」

洛枚邦左眉狠狠抽了下，藏於錦袖下的手緊攥著拳，駁雜了妒意和惱恨的思緒如蠶吐絲，緊緊纏裹著那顆滿是傲氣卻脆弱的心，愈理愈亂。

素來淡漠冷傲的她何時這般低聲下氣過？今日卻為了其他人跪在冬至雪裡整整一夜，究竟是將他當作什麼了？

「姜卿這是在質疑朕？」

姜凝湮平靜無波的灰眸直直望入洛枚邦的眼底，粗糲的的嗓音遙遠而模糊，宛若徘徊深壑的幽幽回音。

「末將不敢，只是召容自十歲起便跟在末將身邊習武，應是毫不知情，還求看在末將的份上，饒他一命，」

脊背挺拔的女子雙手吃力地撐著雪地，緩緩伏下身子，昔日寧死不屈的傲骨甘願磬折，只為替無辜的少年爭來一線生機。

「殿下……」

輕飄飄地、不帶一絲重量的兩個字卻如世間最鋒利的刀斧，生生劈開洛枚邦本以為堅不可摧的心牆，猶如彗鋒星火直墜流水歲月最深邃之處。

寒雪初化的清澈嗓音、輕靈婉轉的梅花三弄*2、層疊盛綻的美人與梅，頃刻間，鏡花凋零，水月逸散，可哪怕是天子，也只願耽溺於琉璃似的幻夢，飲下一樽芳甘的鴆酒，深怕一絲清醒便會尖銳地戳碎一切美好。

漫長凝重的沉默將輕盈的雪落拉長成永恆，姜凝湮跪伏於地，雙腿被徹骨的寒意奪去了知覺。

良久，年輕男聲響起，一字一句敲醒了凍結的時間之河。

「念在召容年少無知，朕免了費國公世子的死罪，改為流放邊疆，永世不得再入中原。」

姜凝湮懸在嗓子眼的一顆心落了回去，吃力地撐起身子，這次，她終於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謝主隆恩。」

注入些許光亮的淡灰眼眸忽然微微放大，皇帝黯淡的青石袖口滑出半截刺眼的明黃，剎那間，腦中零碎的記憶被縫在了一塊，無意窺見的真相給予了最致命的一擊。

費國公通敵一案乃大理寺卿審理，而鷫兄於三年前冤死於市，這一切分明都是預謀好的，用以對付召家，用以對付她！

「姜卿，擅離邊關瀆職之罪，該如何論處？」

洛枚邦不帶一絲情感的森冷嗓音竟比那辜月凜風要凍上三分，女子只覺一股惡寒如毒蛇悠悠攀附上脊骨，在耳畔吐出帶毒的豔紅舌信，她猛地打了個冷顫，抬眸直視那雙陰毒的眼瞳，嗓音平淡得彷彿只是在陳述他人的命運。

「按軍法應當自刎謝罪。」

皇帝一愕，酸澀挾裹著刺痛嚙咬上心尖。

她是知道後果的，竟還是這般不管不顧地回京，只為了那小子？

「邊疆需要你，鳳介城還需要你。」

洛枚邦近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心中那不知名的怒焰翻騰叫囂，卻尋不到破柙而出的機會。

姜凝湮平靜的神色不見一絲波瀾，淺色眼眸失了光彩，猶如一具空洞的提線木偶。

「兩百軍棍。」

皇帝愣了愣，最末嘆了口氣，喚道：「寧嚴。」

「小的在。」

望著那卷早已備好的赦免令交付在寧嚴手中，姜凝湮深吸了口氣，刻意忽略指尖扎入掌心的刺麻，低聲道：「末將還有一事相求。」

洛枚邦不耐地擰起眉，一甩袍袖：「說。」

「末將想前去大理寺牢中見召容的爹娘一面。」

年輕的帝王瞇起挾著狠戾的眸，陰鷙的眸光在她臉上轉了轉，出乎意料地應允：「准了。」

姜凝湮謝過，僵冷的手掌吃力地撐著雪地欲起身，可雙腿被冬至冰雪凍得麻木，修長的身子一個踉蹌，朝前撲跌過去。

洛枚邦眼底閃過一抹吃驚，大步跨下御階，躬身去扶，女子卻避開了皇帝的手，艱難地獨自站起，洛枚邦懸在半空的手惱怒地一甩，冷眼目送姜凝湮旋身離去。

女子邁出幾步不穩的步伐，忽然佇足不前，暗啞的嗓音滲入一絲清冽的純淨，幽幽的、緩緩的，宛若青銅香爐中裊裊升起的白煙，一吹即散。

「殿下，初時贈傘，終將離散。」

洛枚邦呆然地望著那道頎長的深青色身影沒入漫天玉沙之中，年少時刻骨銘心的單相思，到頭來連自己也說不清是何種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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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冷腥臭的水珠在凹凸不平的石板間結成鋒利的霜刃，布靴踏過便是一陣被悶住的脆響，聽在耳裡莫名難受。

生了陳鏽的鐵門緩緩推開，刺耳的聲音猶如鋸齒刃在耳邊刮過，狹窄的石牢裡擠著兩人，一身骯髒囚服的女子聞聲猛地抬首，秀麗不減的桃花眼驚愕地瞠大。

「姜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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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三弄*2：笛曲。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PZdSh8T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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