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職業543》 - 【超商店員】凌晨兩點的茶葉蛋

凌晨兩點十七分。

店裡剛拖完地。

我左手拿拖把，右手拿抹布，背後的咖啡機正在發出一種快要升天的蒸氣聲。那聲音很像一個上班十六個小時的人還被主管問「你怎麼看起來沒精神？」時，靈魂最後的哀號。

而我，阿哲，二十八歲，超商大夜班。

職業專長包含但不限於：

補貨、結帳、微波、影印、泡咖啡、修ibon、找包裹、安撫酒鬼、抓蟑螂、聽客人抱怨政府、聽客人抱怨老婆、聽客人抱怨人生。

偶爾還得教高中生怎麼印報告。

台灣超商其實已經不是超商了。

它比較像一個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民間苦難收容中心。

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進門的會是誰。

也永遠不知道他會對你提出什麼要求。

有一次凌晨三點，一個阿伯拿著一顆榴槤進來，問我能不能幫他加熱。

我說：「榴槤不能微波。」

他很不爽。

「為什麼？」

我說：「會爆。」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用一種『你們服務業真的很不積極』的眼神看著我。

「那你們這裡有烤箱嗎？」

我那時候忽然理解什麼叫做心如止水。

因為當一個人每天都在接觸人類，你會慢慢失去情緒。

不是成熟。

是麻木。

真正讓我懷疑人生的，是某個禮拜四。

那天凌晨下暴雨。

暴雨到什麼程度？

門口的垃圾桶漂走了。

真的漂走。

我親眼看著它沿著馬路緩慢遠行，像一個終於辭職成功的人。

而店裡停電了三分鐘。

三分鐘後復電。

咖啡機當機。

冰箱警報響。

收銀機重新開機。

微波爐顯示十二點。

全世界像剛經歷完某種小型世界末日。

就在這時，一個穿雨衣的男人走進來。

他全身濕透。

雨水沿著褲管一路滴到地板。

我還來不及開口，他先說：

「你們茶葉蛋還有嗎？」

我看著他。

外面暴雨。

停電。

冰箱警報狂叫。

而這個男人冒著彷彿世界要毀滅的天氣，只為了茶葉蛋。

我忽然覺得人類文明很奇妙。

我說有。

他走到電鍋前。

掀開蓋子。

沉默。

然後轉頭看我。

「怎麼只剩三顆？」

那個語氣。

很像我故意把其他蛋藏起來。

我說：「這時間通常快賣完了。」

他又沉默了幾秒。

接著說出一句讓我永生難忘的話。

「你們是不是沒有危機意識？」

我愣住。

「蛤？」

「這種天氣大家都會想吃熱的，你們應該多煮一點。」

我看著外面暴雨。

再看著他。

腦袋突然浮現一個畫面。

新聞快報。

巨大颱風侵台。

各地停班停課。

政府呼籲民眾避免外出。

而超商店員站在風雨中大喊：

「快！補充茶葉蛋戰備存量！」

那瞬間我真的很想笑。

但服務業不能笑。

服務業的最高境界，就是把所有情緒都吞進去，再露出一個像剛打完肉毒桿菌的微笑。

所以我說：「不好意思，我等等再補。」

男人點頭。

然後買了兩顆。

走了。

剩最後一顆。

我盯著那顆蛋。

忽然覺得它很孤單。

結果五分鐘後，一個女高中生衝進來。

「還有茶葉蛋嗎！」

我指著最後那顆。

她像看到希望。

結果就在她伸手的瞬間，後面一個阿姨突然插進來。

「我要那顆。」

高中生愣住。

阿姨已經夾走了。

速度快得像老鷹抓兔子。

高中生當場傻眼。

「欸！那是我先看到的！」

阿姨說：「可是是我先拿到的。」

我站在旁邊。

突然覺得自己不是超商店員。

我是聯合國維和部隊。

高中生轉頭看我。

「店員！你評評理啊！」

我心裡想。

不要。

拜託不要。

凌晨兩點半。

我時薪一百九。

我不想介入茶葉蛋戰爭。

但人類很奇怪。

只要穿著制服站在那裡，大家就會默認你有義務處理所有荒謬。

小到茶葉蛋。

大到人生。

我最後只能說：「不然我馬上再煮新的。」

高中生很委屈。

「可是我等等還要讀書……」

阿姨則一臉『社會就是這樣』的表情。

我忽然有點想問。

各位。

你們的人生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凌晨兩點半會為了一顆茶葉蛋搞成這樣。

後來高中生去買熱狗。

阿姨心滿意足地離開。

而我開始補新的茶葉蛋。

一顆一顆放進滷汁裡。

熱氣慢慢升起。

店裡恢復安靜。

只有冰箱壓縮機的聲音還在轟轟作響。

我忽然想到。

很多人都覺得超商店員很簡單。

不就是結帳？

掃條碼？

按按螢幕？

可其實真正累的從來不是工作。

是人。

你永遠不知道客人今天帶著什麼情緒進門。

有人剛失戀。

有人剛被主管罵。

有人剛喝完酒。

有人只是單純想找東西發洩。

而超商永遠亮著。

像一個情緒垃圾桶。

所有人都可以把情緒丟進來。

店員則負責分類回收。

有個常客阿伯，每天凌晨都會來買啤酒。

有天他忽然問我：

「你知道我老婆為什麼離婚嗎？」

我心想。

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但服務業不能這樣說。

所以我只能露出禮貌微笑。

他自己接下去。

「因為她說我不夠成熟。」

接著喝了一口啤酒。

「可是成熟有什麼用？」

我沒回答。

因為我正在印一個客人的蝦皮寄件單。

阿伯忽然又說：

「你覺得人活著是為了什麼？」

我看著他。

再看著影印機卡紙。

又看著後面等結帳的人。

最後低頭掃條碼。

「會員載具嗎？」

阿伯笑了。

「你們做服務業的，是不是都會變得很冷淡？」

我想了很久。

其實不是冷淡。

是因為每天接太多情緒，最後只能把自己關小一點。

像手機開省電模式。

不然真的會死機。

有段時間我也很認真。

客人不開心，我會難過。

客人抱怨，我會檢討。

被罵，我會整晚睡不著。

後來發現沒用。

因為有些人進門那刻，就已經決定今天要討厭誰了。

你只是剛好站在櫃台後面。

有一次，一個客人拿咖啡進來退。

說太燙。

我說：「熱美式本來就會燙。」

他很生氣。

「可是你們沒有提醒！」

我差點脫口而出。

先生。

火會燙。

水會濕。

下雨會下到地上。

這些事情我們是不是可以先當作共識。

但我最後還是道歉。

因為主管說過。

「客人不是永遠對的，但客訴永遠是你的。」

這句話我記到現在。

簡直像某種服務業佛經。

有天凌晨四點。

一個醉漢躺在店門口。

警察來了。

救護車也來了。

旁邊還有一個阿姨堅持要買兩杯拿鐵。

她站在擔架旁邊問我：

「第二杯有半價嗎？」

我那瞬間真的覺得世界很魔幻。

一邊有人吐到失去意識。

另一邊有人在意第二杯咖啡便宜多少。

但仔細想想。

人生大概就是這樣。

有人正在崩潰。

有人還得繼續買早餐。

地球不會因為誰很慘就停止轉動。

超商也不會。

時間到了還是要補貨。

牛奶過期還是得報廢。

茶葉蛋還是得煮。

凌晨五點，早餐車開始送貨。

天慢慢亮。

上班族陸續進門。

有人西裝筆挺。

有人眼神死掉。

大家拿著咖啡，像拿著維持生命的點滴。

有個每天都來的工程師最經典。

他永遠同一句。

「大冰美，濃一點。」

我一直很好奇。

到底是什麼工作，可以把一個三十幾歲的人熬成這種快要成佛的表情。

直到某天他忽然說：

「我昨天沒回家。」

我愣一下。

他繼續盯著咖啡機。

「其實我有時候很羨慕你們。」

我差點笑出來。

羨慕超商店員。

這句話像魚羨慕罐頭。

我問：「為什麼？」

他說：

「至少你下班就真的下班。」

我忽然不知道怎麼回。

因為他說得也沒錯。

每個職業都有自己的地獄。

只是地獄風景不一樣。

有人被客人罵。

有人被主管壓。

有人被數字追。

有人被責任咬。

大家都在不同地方慢慢爛掉。

只是有些人穿西裝。

有些人穿制服。

有些人笑得比較好看。

而已。

早上六點半。

我交班。

外面雨停了。

天空有點亮。

我走出店門。

聞到早餐店的蛋餅味。

忽然覺得活著其實也沒那麼糟。

至少今天沒有榴槤爆炸。

結果就在這時，晚班同事突然衝出來。

「欸阿哲！」

我回頭。

他一臉嚴肅。

「茶葉蛋忘記加水了。」

我沉默幾秒。

轉身看向天空。

突然有點想被剛剛那個漂走的垃圾桶一起帶走。

真的。

人活著。

很多時候不是什麼大風大浪。

就是一顆又一顆的茶葉蛋。

慢慢把你熬成現在這副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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