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七三章：不悔長明

一夜燈火，照盡平生孤寒。

唐太傅如屋外那場雪般冷漠，他未語，只是嘴角輕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緩緩道。

「若老夫不願呢？」

這反問頓時讓云宿怔在原處。

正當他斂目沉思，思索著該如何回應時，一聲十分微小的燭蕊輕爆聲，震響在心裡。

他眸光一閃，嘴角輕提，「小四。」

唐太傅那對老奸巨猾的眼，帶著不解瞇了一瞬，還未想通這語意時，餘光瞥見一抹黑影，由屋簷落下，半跪在門口。

「五殿下。」

見那人出現，唐太傅恍然輕笑出聲。這還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他邊搖著頭，一時不知是該稱讚云宿的聰明，還是該忌憚他。

「五殿下啊，五殿下。」

云宿臉上的笑意更盛，琥珀色眼瞳中毫無一絲懼色，抬看著這位先生，「若太傅不願讓本殿在府上暫住，那本殿就隨侍衛前去威武將軍府。」

這話聽入唐太傅耳裡，不似威脅，更勝威脅。袖中的手攥得更緊，陰冷的眼，掃視了這從未放在眼裡的少年，似是想將他看穿。

屋外吹來陣陣寒風，將殘雪捲入屋廳。一陣白茫猶如各自不同的心境，或無力落下，或張揚飛舞。

過半的燭條上的火光，也被這陣風擾得忽明忽滅。三人身影在這屋廳內，無聲較勁著。

屋廳靜了半晌，終由云宿先開了口，「夜也深，本殿不該打擾太傅休息，小——」

「五殿下若不嫌棄寒舍簡陋，老夫甚是歡迎。」唐太傅突地打斷云宿的話，輕瞥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唐天睿，口氣略為不善。

「天睿，還不快伺候五殿下就寢。」

跪趴在地的唐天睿，心神還未回穩，神情茫然，愣愣地望向兩人，久久未語。

云宿伸手扶在他的臂膀上，感覺到那單薄身子，還微微發抖著。他長睫眨動，明白這害怕的來源，抬首看向下頜略抬的唐太傅。

「太傅，不論此次責怪是否與本殿出門或晚歸有關，本殿都已受罰，敢請太傅，往後別再因此事，為難兄長了。」

這話聽得唐太傅十分刺耳，眼中帶著不悅，重新將眼前人審視了一遍，讚賞道：「五殿下，還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對於今天這位五殿下的表現，唐太傅確實有些看走眼。在宮中他不受寵，無權無勢，看似軟弱無用，骨子裡卻藏著一份傲骨。

唐太傅拉了拉自己衣擺，輕描淡寫道：「今日之事，老夫不會再追究，請五殿下安心。」

云宿態度恭敬，拱手朝唐太傅行禮，「本殿代兄長謝過太傅，往後在國子學，還請太傅多加指點。」

「嗯。」這一提醒，倒讓唐太傅想起，此人往後將入國子學，由自己親自教導。

他露出一抹晦澀不明的笑意，「老夫能有五殿下這位學生，是老夫之幸。」

話落，隨即睨了一眼還愣在原地的唐天睿，輕蔑一哼，轉身離開。

待那道令人窒息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云宿才終於卸下全身緊繃，並意識到傷口的疼痛。

「小四。」他將還候在門口的暗衛喚了過來。

「殿下，有何吩咐。」

云宿壓了壓發疼的手臂，低聲交待：「今夜本殿被打一事，別告訴任何人。」

聞言，小四錯愕抬眸看了云宿一眼，隨即斂目垂首，「是，屬下遵命。」

「你先回宮同母后說一聲，讓她別擔心。」云宿見小四靜聲頷首，再道：「卯時前，記得來喚本殿。」

「是，屬下記下了。」

「那你去吧。夜路難行，一切小心。」

這句叮嚀，讓小四悄悄抬眸瞄了自家主子一眼，嘴角微起一抹細不可察的笑意，用力點了點頭，「謝殿下。」

暗衛一個轉身消失在偌大的屋廳中。

「兄長，快起吧。」云宿將還跪在地的唐天睿扶起。

站穩身子的唐天睿，此時才感受到害怕，一把將身前人緊緊擁著，滿心後怕與慶幸交雜，「五殿下，謝謝你、謝謝你。」

「嘶——疼。」衣料磨擦到傷口，讓云宿疼得臉都皺在一塊，略為蒼白。

聽見哀號，唐天睿才驚覺自己太過衝動，趕忙鬆開手，然一想起方才的景象，還是忍不住再次湧上淚水，手忙腳亂的牽起云宿的手，將人帶出廳堂朝自己屋中走。

「我們先回房，我替你上藥。」

兩人腳步略快，長廊上的細雪被風吹得零零散散，在搖曳的燭火中，如碎星落地。

雪光雖短，卻綻放著一瞬光華。

兩人進到了屋內，唐天睿將燭火點燃，漆黑的視野一下亮了起來。

站在門口的云宿，環視著周遭，屋內十分冷清簡樸，擺設少得讓人覺得，此屋主人隨時都會離去的錯覺。

唐天睿見人還站在那，指了指桌旁椅凳，「五殿下，你先坐，我拿個傷藥。」

云宿走到椅凳旁坐下，見到唐天睿打開櫥櫃，裡面擺滿了各種大大小小的瓷瓶，還有那日他贈於他的那瓶，心口不禁揪疼著。

「兄長，太傅是否時常如此責打你？」

拿著藥瓶的手頓住，唐天睿緩緩轉身看向他，唇微啟，卻半句話也說不出口。

云宿見他窘迫的模樣，發覺自己問了不該問的事，「兄長，對不住，我無意打探。」

唐天睿依然未開口，只是來到桌案旁坐下，將藥瓶置於案上，伸手替云宿解開衣袍。

「殿下，先將衣衫脫了，我為你上藥。」

云宿收回目光，將外袍及衣衫脫下時，聽見身側人，語氣裡帶著苦澀。

「我娘是青樓舞妓——」唐天睿邊拿起羽梗沾著傷藥，邊道：「那時主母不願意接受我和我娘，所以我和娘一直都是住在府外。」

語氣平靜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直至我娘過世，主母才同意爹將我接回，准我姓唐，但依舊不准我娘葬入唐氏墓園。」

他輕移著羽梗在道道鞭痕上輕碰，「進府的頭幾年，我時常受到下人的欺辱，有一頓沒一頓的餓著。要不是有兄長時常護著我，給我吃的，我想我也活不到現在。」

一回到那段艱苦的回憶，唐天睿淚水又不聽使喚的積滿眼眶，但又想起那時日雖苦，卻有憨直的兄長陪伴，嘴角升起笑意，那也算是一種幸福。

他抽了抽鼻，搖了搖頭，「但那些都過去了。」他目光帶著期待，微微泛著光，微笑道：「如今我身邊有了殿下，還有——」

話忽地停住，眉心不禁輕蹙了蹙，才又道：「長淮他們，這就夠了。」

云宿心中感觸良多，自己曾經也是如此孤單無助，他能體會唐天睿那段曾經的歲月。

他伸手握住兄長的手，琉璃眸中也含著淚光，誠懇道：「兄長——我們會是一輩子的朋友、知己。」

這話如一道炙熱的暖流淌過唐天睿那滿目瘡痍的心，他身子微顫，熱淚盈眶，感動的頻頻頷首，淚水也如斷珠，不停落下。

「好，我記下了。我們會是永遠的知己。」

云宿笑容明媚，抬手幫唐天睿抹去淚水，打趣道：「兄長別哭了，我的傷口比較疼。」

唐天睿心一緊，趕緊抺乾淚水，替他仔細察看那兩道傷口。

那長鞭雖只落了兩下，但下手極重，云宿的手臂及背上都印下兩道深深的鞭傷。

他鼻頭又是一陣酸澀，眼見淚水又將掉落，他用力的吸了口氣，忍住不讓其滑落，再次拿起羽梗，沾上傷藥，動作輕柔的點在長長紅痕上。

看著瘦弱的身子一縮一抖，更讓唐天睿心疼不已，連連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再輕些。」邊說邊在傷口上輕輕吹氣。

云宿額間冒著薄薄汗珠，他輕搖著頭，「兄長無需道歉，我不疼。」

他望著眼眶紅透，伴隨忍不住落淚的唐天睿，想起在馬車上與顧家兄長的對話。

沉吟良久，才啟聲問：「兄長——你後悔嗎？」

輕沾在傷口的羽梗忽然停住，唐天睿抬眸與那對清澈的眼眸相視，微弱的燭光將兩人的眼眸映得光亮，似有火星在跳動。

他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放下停頓住的手，莞爾一笑，反問：「那殿下呢？後悔嗎？」

云宿未有片刻遲疑，堅定道：「不後悔。」

「我也是。」唐天睿玩弄著手中羽梗，幽幽道：「不悔。」

這兩個字雖說得雲淡風輕，卻在云宿心底重重落下，他眉眼中帶著溫柔笑意，緩緩頷首。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熱鬧的元宵節結束在這寒意滲透的大雪中，卻在唐天睿的心頭築起炙熱的篝火。

屋內燭火漸熄，四周落入一片寧靜，兩人躺在榻上，細碎的交談著，不一會兒只餘唐天睿的聲音。

「殿下？」他側身看去，發現云宿抵不過疲倦，已沉沉睡去。

唐天睿半身撐起，透過窗外投入的微光，靜靜欣賞著那張稚氣未退卻清俊的臉龐。

他悄悄抬手，停在云宿輪廓處咫尺，只敢落在地上倒映的影子上，輕輕撫過。

一夜無夢。

清晨的雪停了。

雀鳥停在結了冰的石柱上輕鳴，曦光帶著柔色照入房內，炭盆還留有微火餘溫。

唐天睿緩緩睜開眼，這是他睡得最好的一夜。

轉頭看向身側，已無人，被窩雖已涼，但卻餘有淡淡的竹葉香及榻旁小几上的一只信箋。

他坐起身，將信箋取過，箋上字跡端正絹秀。

昨夜燈火正盛，願君往後所行之路，亦如長街明燈。

落款處未署名，只畫上一支竹葉。

唐天睿眼眶濕潤，如獲珍寶般，在那支竹葉上輕撫著，笑容雖淺卻藏著深深甜意。

作者說：

元宵節篇完成了！

云宿的人物弧光也完成了！

從兩隻隼飛進宮牆那刻，元宵節揭開序幕，在餘火殘溫下的竹葉落款結束，也開啟唐天睿的偏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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