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世界 - 命定之死-

老頭兒死的那天，我還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腦發呆。電話打來時，我正好喝完最後一口涼掉的咖啡，手指放在鍵盤上，發著早晨習慣的怔。

去到醫院的時候，他已經躺得安靜了。

我沒有哭，也哭不出來。只記得他以前愛管教人，動不動就講些大道理，像是要把所有的規矩都塞進我的腦袋裡。

那時候我覺得他煩，現在想想，他說過的話好像也沒有那麼多了。

我忘了是媽還是姐姐，只記得有人在我耳邊說：「他說只是小毛病，別打擾你，怎麼知道這次就過不去了，早上推出來的時候……」

是的，就是這樣，他老喜歡用自己的想法去決定所有事情，就連最後一面見不見，都取決於他的一句話。

幾天後老頭兒的葬禮開始了。

天氣很晴，陽光落在靈堂前的柏油地上，暖得有點過分。幾個老頭兒的朋友陸陸續續來了，西裝筆挺，有的舊得褪色；有的像剛從店裡拿回來，摺痕還在。

他們站在靈堂裡，神情很安靜，不像陌生人守在這裡的靜，而是另一種熟悉的沉默。有人燒著香，有人幫忙添茶，幾個人靠在牆邊壓低聲音聊了起來，像老頭兒還在裡面坐著一樣。

其中一個走到我面前，打量我一會兒，說：「跟老吳真像，難怪他提起你總是笑。」

旁邊有人接過去：「他老說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啊，就兩件——娶了個好女人，生了一對好寶貝。」

另一個眯著眼，手裡的香灰掉下來都沒注意：「每次提到你們，臉上那得意勁兒，好像幹了什麼天大的事。還說你小子將來肯定比他強，叫我們等著瞧。」

有人悶著聲音：「可惜啊，酒一直沒喝上，人就先走一步了。」

「下輩子再喝吧。」另一個半開玩笑，順手替他把香灰抖掉。

大家或多或少都眼眶泛紅地笑了，聲音不大，帶著點不合時宜的熱鬧，像一陣風，吹過香火的煙，也吹過那些已經過去的歲月。

我站在那裡，聽著他們說，按照老頭兒教我的——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就笑。那些話裡雖然沒有安慰，卻讓我覺得他從未離開，像還坐在他們中間，嘴角帶著一貫的笑意。

葬禮結束後，人群慢慢散去，院子裡只剩幾張折疊椅還沒收起，香灰在空氣裡飄。有人收拾花圈，有人把桌上剩的水果分裝帶走。

天色開始暗了，我跟著家裡人向來客道謝，說著「麻煩你們了」，聲音混在一起，像偷偷把憋著的一口氣長長地吐出去。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辦公室。咖啡機一如既往地運轉著，螢幕上跳著熟悉的數據，走廊裡有研究生端著泡麵匆匆走過。

生活沒有被誰的離開耽擱，而是像河流一樣繼續往前。

她在對面的工作台上，正調試某個酵素反應。我們早就知道彼此的名字，偶爾也在會議裡說過幾句話，但那天她主動走過來，遞給我一杯溫熱的咖啡。杯緣有些皺，像被誰捏了很久。

「聽說你家裡出了事，」她語氣很輕。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沒說話，只是笑。

「節哀啊。」她也點了點頭。

就在我以為她會回到自己的工位時，她忽然湊近，對我說：「我們搞生物的都清楚，每個人身上都帶著父母的基因組，裡面有他們留下的訊息。從科學的角度說，他們的部分確實一直活在我們體內。」

我眨了眨眼，不太確定她臉頰微紅是不是在安慰我，只是嗯了一聲。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就回到她的工作台，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也許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我們才真正算是熟悉起來。

老頭兒走後，工作慢慢多了起來。

同事以為我在拼升職，母親以為我在逃避家裡的寂寞。只有我自己知道，實驗數據和儀器的嗡鳴能讓人不去想太多事情。

她做事很細緻，對數據也快，常和我一起加班到很晚。

有一天，我們又忙到半夜，整棟樓只剩我們的燈還亮著。她合上筆電，揉了揉鼻樑，平平地說：「飯都還沒吃……」

我下意識說：「去我家吃吧。」

她的臉頰似乎紅了，但沒有拒絕。

老頭兒走後，媽總會煮一桌菜等我和姐姐。她不問我們會不會回，就像不問誰還在家一樣，只是默默把飯菜準備好。

那天我們回到家，客廳的燈才剛亮，母親從沙發上起身，看向我們牽著的手，眼裡帶著點揶揄：「哎呀，還帶人回來吃飯？早知道就多炒兩個菜，免得人家以為我們家虧待了媳婦。」

她臉頰一下就紅了，像想解釋，話卻沒說出口。

母親打了個哈欠，伸了伸懶腰，邊往廚房走邊說：「要是你爸看到這場面啊，不知道得有多高興呢……」

屋子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廚房的燈亮著，鍋碗碰撞的聲音從那邊傳來，像往常的晚飯，但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我忽然覺得，或許母親一直在等的，不只是我們回家吃飯，而是等一個能讓家裡重新熱鬧起來的人。

她愣了一下，放開我的手，快步走進廚房。裡面很快熱鬧起來，母親的聲音也跟著活了，帶著笑意，偶爾還冒出幾句像在教人切菜的話。

廚具碰撞的聲音越來越響，母親非但沒有斥責，反而笑得更大聲，自從沒了老頭兒，她很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那之後，她偶爾會再來家裡吃飯，幫忙洗碗，或坐在客廳裡和母親聊幾句。日子就這麼過著，誰也沒特別去提什麼，時間自己往前推著，一點一點把人拉近。

後來，我們決定要結婚。

有天吃飯時，母親忽然問：「婚禮要怎麼辦？」

我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老頭走沒滿三年，就不辦了吧。」

母親手裡的筷子頓了下，過了好一會兒，才嗯了一聲，轉身去盛湯，背影看不清表情，只聽她壓著嗓子說：「那媳婦家裡呢？總不能讓人家覺得咱們虧待了她……」

我說：「她贊同，也和家裡說過了，他們能理解。」

母親沒再問什麼。把湯端過來時，眼角紅紅的，卻笑著說：「那就簡單吃個飯，大家熱鬧一下就好。」

最後我們只請了幾個朋友，在飯店訂了兩桌。沒有婚紗，沒有典禮，像一場普通的聚餐。但那天母親特地去燙了頭髮，穿了很多年沒穿過的洋裝，像暗暗替誰完成了心願。

婚後生活沒什麼不同。

直到孩子出生，我的人生像被人按下了轉換的按鈕。

夜裡的哭聲像警報一樣，把我們從睡夢裡一次次拉起。剛開始我還會皺著眉，覺得這一切讓人疲憊得發瘋，但當每次看見那張紅通通的小臉，我的心就像被人一把攥住，所有的煩躁都消散了。

我和她輪流抱著孩子，在客廳裡走來走去。燈光昏黃，腳步聲和哭聲在夜裡迴盪，我們倆像被困在一間小小的牢房裡。

我人生的重心慢慢改變了。從研究成果、工作績效，變成了孩子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喊爸爸。

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像老頭兒那樣教育。

我記得他手裡那根棍子落下的聲音，記得那張總是嚴厲的臉。所以孩子第一次摔破碗，我只是嘆了口氣，自己拿起掃把收拾地上的碎片。

但日子一長，疲憊就像水，一點一滴滲進來：工作上的煩心事、孩子的哭鬧，還有半夜為了滾燙小身軀的奔波與擔憂。

終於有一天，我的手裡那根棍子重重拍在桌上。

聲音像一記炸雷。

孩子被嚇得一顫，眼裡瞬間盈滿了淚。

我也愣住了。

那一刻，所有被我遺忘的東西全回來了——

「做人要有個樣子。」

「別讓人看笑話。」

「好好讀書，才有出路。」

「當個善良的人。」

「別遲到，要有誠信。」

「當個男人，別總是這麼小氣。」

那些我曾經最不耐煩的話，一字不差地從我嘴裡說了出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孩子慢慢長大。

他有時考得不好，我會忍著火氣坐下來，聽見自己說：「要盡力，盡力才不會後悔。」

他有時為了小事跟同學吵架，我板著臉告訴他：「別人不好，不代表我們也要不好。」

每一句，都像老頭兒站在我身後，在替我開口。

我記得年輕時總覺得這些話煩得很，甚至想過：這些我早就懂了，他為什麼要不停地說？

如今才明白，他那樣說，是怕我忘了，是希望我真的記住了。

孩子再大一些，開始有了自己的小祕密，也開始在一些事情上含糊其辭。那天，他因為考試的分數說了謊。我沒有馬上責罵，只是讓他坐下。

我告訴他：「不是不能說謊，而是你必須知道語言的重量。說這個謊會帶給你什麼？如果你常常說謊，就沒人會再相信你；可如果在必要的時候說謊，卻能拯救自己。」

話一出口，我愣住了。

這句話，當年老頭兒也對我說過。那時我嫌他囉嗦，他只是搖頭：「以後你就懂了。現在，先記下來。」

等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才懂得什麼叫怕，怕自己忘了，怕孩子不記得，怕孩子跌進和自己同樣的坑裡去。

日子過得飛快。

母親的頭髮漸漸白了，不過有了孫子之後，身體反而比以前更硬朗了。她會帶著孩子去市場，教他怎麼挑青菜，會在廚房裡念叨著，說我小時候也愛亂跑。家裡又重新熱鬧起來，像很多年前一樣。

孩子的聲音慢慢變得低沉，開始有了自己的主意，偶爾還會在門口跟我頂嘴。我忽然意識到，他的聲音，已經跟我一樣低了。這一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屋子裡迴盪——語氣、句子，和父親當年一模一樣。

是的，我現在叫他「父親」了。

那神色裡的嚴厲、反覆叮嚀的句子，到中年我才明白，裡面藏著的不是規矩，而是殷切的期盼。

他走了這麼多年，我卻覺得自己一點一點被他接管了。像是他的影子在我的動作裡、聲音裡慢慢長出來。

後來，孩子上了大學，搬到外地去。家裡又安靜下來，只有她在陽台上曬著衣服，偶爾回頭喊我幫忙。

我忽然想起父親走後，母親也是這樣，一個人收著他的衣服，慢慢地、仔細地，像在對誰交代一樣。

再後來，母親也走了。

母親只留下一句話給我和姐姐：「不用難過，我先去見你爸了。」

住的人少了，家裡的燈，也一盞一盞地滅掉了。我常常坐在餐桌前，想起她第一次來家裡吃飯的那天，想起父親靈堂裡他朋友們的笑聲，想起那些反覆叮嚀的話。

就這樣，房子裡剩下我和她，過了許久許久。

有一天，一陣天旋地轉後，我在醫院裡醒來。

耳邊全是搶救的聲音。

燈光白得刺眼。

再醒來時，她和孩子坐在床邊。

孩子低著頭，看起來有點不知所措。

我想說些什麼，嗓子卻乾得厲害，只能勉強抬起手。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父親當年一定也這樣看著我，想再叮嚀我一次。

視線回到天花板。

意識，一點一點散去。

我終於明白，當初他為什麼不讓人通知我，不讓我見最後一面。

最後，我看見白光裡，有個人靜靜站著。多年過去，我第一次開口，聲音顫得厲害，與耳邊從床畔傳來的呼喊同時響起：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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