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七一章：月沉長街

人間燈未盡，夜色已悄然。

燈街的燈盞一盞一盞熄了，喧囂跟著散去，長街重新沉入夜色之中。

顧衡之一行人吃完甜湯，年紀較小的小童一個個都露出疲態，紛紛打起哈欠，原坐在肩上的云琛也因熟睡而被顧衡之橫抱在胸前。

小童們個個拖著沉重腳步往停放馬車處走，顧衡之托了一下沉重的云琛，目光朝後看了一眼，瞥見正與云宿談笑的顧拓之。

他眉尾一挑，喊道：「顧長留。」

走在後方的顧拓之被這一喚，神情一頓，不明地看向自家兄長，只見前方人朝他招了招手。

「過來。」

一股沒好事的情緒在顧拓之心頭冒出，他輕皺了眉心，深吐了一口氣，無奈地小跑上前。

「甚……」他話都還未道出口，云琛圓胖的身子就已經被顧衡之塞進懷裡。

他一臉懵然不明，發出一聲疑惑，「嗯？」

「抱好阿琛。」顧衡之揉了揉自己發酸的臂膀，邊叮囑著：「別摔了。」

顧拓之臉上皆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先是看著在懷中睡熟著小嘴微張的云琛，再移向兄長，聲音弱弱道。

「我……還要駕車……」

「我來就行。」話落，顧衡之像是擺脫了什麼，開心地伸展著雙臂，轉身朝前走去。

顧拓之望著無事一身輕的兄長，再低頭看看懷裡沉甸甸的云琛——

手中有多重，他心裡就有多怨。

一股火氣「轟」地一聲，在他心裡狂奔，「你——！」

他一口惡語差點衝出口，又被生生吞了回去。

顧拓之盡力調適著自己急喘的氣息，在心中喃喃。

不能罵，都是同個爹娘生的！

顧拓之也只能用著鋒利目光死死盯著走在前面的顧衡之，恨不得眼神能化成刀，往他背後狠狠捅上幾刀。

走在前方的顧衡之，突然感覺到背脊一陣發涼，搔了搔頭，轉身望向落在身後的弟弟，問。

「你剛有說話？」

「沒有啊！」顧拓之心頭一驚，趕忙否認，「我沒說話。」

「哦。」顧衡之歪著頭不以為意回了一聲。

他環視著昏昏欲睡的一行人，也見天色不早，朝顧景之使了眼色。

「長淮，你和長瀾先送天睿兄長回府，再護送五殿下回宮。」

顧景之輕輕頷首，「好。」

顧衡之又朝無人處喚了一聲：「小四。」

話音未落，一名身穿夜行衣，與他年紀相仿的暗衛閃身而來。

「世子。」暗衛抬手行禮。

「隨五殿下回宮後，記得向皇后娘娘稟明，七殿下我帶回北威大將軍府，明日一早再將人送回宮。」

名叫小四的暗衛慎重點頭，「是，屬下定轉答。」

幾人各自上了馬車，車輪隨著馬蹄前行，朝夜色深處而去。

唐天睿掀開車簾，窗外幾盞彩燈還未熄，元宵佳節氣氛未散，然那份愉快，已隨著馬蹄聲漸漸遠去。

車內一片安靜，只有唐大寶略顯響亮的打呼聲。

唐天睿含著淺笑，為兄長拉整好披風，才垂眸看著手中梅花燈，若有所思地一遍遍摩挲著燈穗。

馬車轉入僻靜巷道，隨著「吁——」地一聲，停於唐太傅府前。

顧景之先行跳下馬車，神色未明的望著朱門，身後傳來唐天睿的提醒聲。

「兄長，小心腳下，踩穩再下車。」

聽見這句叮嚀，顧景之轉身一瞧，見到唐大寶垂著頭，身子搖搖晃晃，眼看就要踩空，他箭步向前，伸手攙扶，近身一看，才發覺唐大寶連眼都未睜。

顧景之苦笑一下，輕聲道：「大寶兄長，回府再睡，不然危險。」

唐大寶努力睜開眼，笑得傻氣，「阿淮，今日大寶玩得好開心。」

「嗯，那下回再一起？」

聽見下次還能再出門，唐大寶睡意頓時退去，大力點著頭，「好！就這麼說定了！」

說著他伸出小指，彎著，「阿淮，我們約定。」

身旁的唐天睿一驚，正欲阻止兄長，卻未料顧景之也大方伸出小指，與唐大寶勾了勾。

「好，就這麼說定了。」

見顧景之如此爽直的答應，讓唐天睿一時情緒複雜，將兄長接過，眼中含著感謝之意。

「今日多謝長淮和長瀾。」

顧景之明白他所謝之事，只是輕點首未加多語。

唐天睿轉眸，凝看著透過窗格與自己對視的云宿，想啟唇卻又未出聲，終究還是云宿先開了口。

「兄長，我們國子學再見。」

唐天睿未立即回聲，只是垂了眸，看著手中梅花燈，握在燈柄的手略攥緊，須臾才道。

「好……」

這聲遲疑，引得顧景之抬眼看去。他在他眼中看到了恐懼，竟也發現唐天睿身子微微在發著抖。

顧景之悄悄靠近他的身側，低聲道：「兄長如有需要，記得來找我。」

這話讓唐天睿心頭猛然一顫，鼻尖一酸，淚水險些滑落。

他趕忙避開顧景之關懷的目光，啞聲道：「多謝，我們先失陪了，夜安。」

聲未落，唐天睿已急忙拉著自家兄長朝府門內快步離去，

那單薄背影如被冷風吹落的枯葉般，透著幾分蕭瑟，不禁讓顧景之升起一股不捨，竟有想跟向前的衝動。

然，顧四郎的聲音讓他停住了腳步。

「哥，怎麼了？」

顧景之猛然回過神，怔了怔，唇角扯出一抹苦澀，似是在笑自己方才那一瞬的衝動。

「無事。」他回得十分輕，轉身躍上馬車，「走吧，送殿下回宮。」

顧四郎瞄了兄長一眼，雖察覺出異樣，卻未追問，只揚起馬鞭催促馬兒前行。

「駕！」

車駕駛出靜巷，再度回到還有些喧囂的主街，馬車前行了好一段路，顧四郎終究還是壓不住心中疑惑，開口問。

「哥是擔心天睿兄長？」

顧景之未回話，只是靠在車壁上，沉默了片刻，才語帶無奈，「擔心也無用，我們做不了甚麼。」話落帶著重重嘆息。

這聲嘆氣透過車簾傳入車內，正在欣賞竹燈的云宿手顫了一息，悄悄將身子移近，聆聽著。

顧四郎語氣難得收斂了幾分，「唉，想必回府，定會被太傅責打。」

聞言，云宿驚慌急掀開車簾，冷風迎面灌入，更添幾分不安。

「兄長何意？為何太傅要責打天睿兄長？」

他帶著不解望向顧景之那雙深沉如淵的眼眸，那樣的冷靜讓云宿不禁升起了害怕。

兩人相視未語，卻是由駕車的顧四郎解釋道。

「因天睿兄長今日違逆了他父親，隨我們出門。」

云宿神情更加慌亂，與正側眼而來的視線撞上，又聽見顧四郎補了一句。

「太傅並不喜我顧氏。」

這句話如一道悶雷砸進云宿心頭，他神色茫然垂下眼。他不明白怎會因這個原因，而讓唐天睿被責罰。

忽然，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兩人，聲音微顫：「兄長們……早知會有這個結果？」

云宿見顧景之與顧四郎相視一眼皆未開口，卻在他們神情裡，看見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平靜。

那平靜並不是冷漠，而是早知如此，卻不後悔的表情。

「是嗎……？」云宿聲音有些猶豫，再追問了一句。

顧四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前方夜色，「殿下，並非你所想的那樣。」他聲音輕輕落下，「我們認識兄長比你久，在國子學他總是一個人……」

云宿眼中的光微微黯了下去，心口揪疼著，聲如呢喃：「可是……天睿兄長是跟我們出來才會被責罵，我們——」

話未說盡，只是用著悲傷的神色看著正凝視著自己的顧景之。

「那是兄長自己的選擇。」顧四郎輕聳了肩，接著道：「他比誰都清楚，卻還是出來了，不是嗎？」

這句反問，讓云宿眉頭輕蹙，不知該如何回答。

顧景之眼神無一絲波瀾，輕聲問：「殿下，你覺得，兄長他——後悔嗎？」

云宿被問得一瞬間愣住，目光望向前方那座被黑夜罩住，只餘零星燭光的巍巍宮殿，沉默了幾息，才又開口。

「但事是我們起的……」

顧四郎不以為然的反問：「那又如何？」

「我要去唐府。」

「甚麼！」顧四郎手一震，拉緊韁繩，馬蹄突然停了下來。他轉看著，「殿下，你知道你這一去，會是——」

顧景之抬手擋下顧四郎接下來想說的話，他目光停留在那對略有懼色的雙眼，問：「確定嗎？」

云宿低下頭看著手中竹燈。

他曾是深宮中微不足道的塵埃，被人遺忘在幽黑的深宮中。對於那一片黑暗，他由恐懼、掙扎到放棄，未曾期望有誰能為他掌起一盞燈。

可蒼天讓顧皇后來到他身旁，黑暗中有了光，並帶來了有著生命力的顧家兄弟，甚至在今日燈街上，他首次感受到被人擁護，走入人群的溫柔。

這樣令人歡喜的記憶，本該是溫暖的，又怎能讓唐天睿獨自去承受那樣的孤單。

他攥緊竹燈把柄，鄭重頷首。

「長瀾，去唐府。」

「哥？」顧四郎錯愕不明。

顧景之在那對琉璃眸中，見到云宿的不安，卻也看見一團小火苗正在燃起，那是想主動護住一個人的勇氣。

他嘴角輕揚，「殿下，如有任何事，讓小四到將軍府尋我。」他望了一眼天色，叮囑道：「還有，你必須在卯時前回宮，不能讓聖上發覺你一夜未歸。」

云宿輕抿著嘴，輕應了一聲。他明白這句話是在提醒，身為皇子，有該承擔的責任。

「走吧。」

顧四郎朝兄長使了眼色，像是再次確定這個決定。

「送殿下去唐府。」顧景之輕拍了拍顧四郎的手臂。

確定兄長決定無誤，顧四郎無聲輕嘆，拉動馬兒回頭。

馬蹄與車輪再度響起，在這寂靜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作者說：

讓大家久等了！

云宿的弧光已完成～

話說，我最近在做《入骨相思》的OST，覺得還滿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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