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世界 - 潛龍先生——青衫依舊在，幾度淚朱顏-

山谷清晨，霧氣尚未散盡，青石小徑上已有稚嫩的讀書聲。

草堂裡坐著一位白鬚長者，衣袍素雅，神情清正。村人皆尊稱他為「水鏡先生」，因他隱居於此，教授經史，凡有子弟得入門牆者，無不引以為榮。

林子衡便是水鏡先生最得意的學生之一。少年年紀不過十二三，卻眉眼清俊，氣質寡言沉靜。村人見他日夜苦讀，便笑稱他「小先生」，既是尊敬，也是期許。

只是，這位「小先生」的清冷日子，總被隔壁小院的一個女童打亂。

她名喚阿芷，年紀比他小兩三歲。常常光著腳跑過青石路，手裡抓著野花，眼裡滿是調皮。

那日，林子衡正抄錄《詩經》，墨跡未乾，忽聽窗外「咯咯」的笑聲。紙頁一晃，一隻小手探進來，指尖故意點在濕墨上，留下歪斜的黑點。

「小先生，你的字寫得好醜啊！」阿芷笑得眼睛彎起，像偷了什麼寶貝似的。

林子衡皺眉，伸手把紙移開，冷冷回道：「你懂什麼，這叫端正。」

「哼！」阿芷吐吐舌頭，卻不肯走。她趴在窗台上，等他提筆時，忽然一撥，竹簡「啪嗒」落地。

「阿芷！」少年終於沉聲喝止。

她卻拍手大笑：「小先生生氣啦！你生氣的樣子，比你寫字有趣多了！」

林子衡只得彎身去撿竹簡，眉頭緊緊皺成川字，但心底深處，卻莫名泛起一絲微熱。他想不通，為何自己似乎……並不厭惡。

自此以後，阿芷幾乎成了他生活裡的影子。清晨背誦時，她常在院牆後跟著哼唱；傍晚挑水時，她會在路邊丟石子打水花。這些小小的聲音，久而久之，竟成了他日常中不可或缺的風景。

歲月在山谷裡緩慢流轉。竹林抽高，石徑被踩得更光滑。林子衡的身影逐漸挺拔，眉宇間的稚氣也在書卷裡消磨殆盡。

阿芷也長大了。她不再只是搗亂的小丫頭，偶爾會拎著籃子跑來，眼神閃爍卻故作鎮定。

「小先生，我做了點心給你！」她把布巾一掀，露出幾塊歪歪斜斜的糕餅。

「我不用。」林子衡嘴上拒絕，卻還是接過，默默放在案邊。第二日，那籃糕餅少了幾塊。阿芷瞧了幾眼，偷笑不語。

還有一回夏日暴雨，水鏡先生出門訪友未歸。夜裡他獨坐草堂，燈下翻卷，只感覺腹中一陣饑餓。

忽然，窗外傳來細碎腳步聲。

林子衡推窗一看，阿芷竟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雨裡，衣襟濺滿水痕，手裡還捧著熱氣騰騰的饅頭。

「小先生，別餓著自己。」她低聲說，眼裡帶著一種不屬於童年的溫柔。

他怔了怔，伸手接過。

雨聲淹沒一切，但他嘴裡、心裡卻冒著絲絲暖意。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能把她當作單純的「吵鬧」。然而，他依舊選擇沉默。因為「小先生」這個稱呼，時時提醒著他，自己肩上有學問、有志向，不該被兒女情長困住。

直到某一個夜晚，他偶然抬頭，看見窗外的她。

阿芷安靜地靠在牆邊，沒有出聲，只是靜靜望著燈下的他。燈火搖曳，她的影子與他重疊。那一瞬間，他忽然有些想放下手上的經卷，放下功名與抱負。

日子不斷逝去，山谷裡的竹林更高了，青石小徑也因來往人跡而越發光亮。春日裡，她總折下桃枝插在他窗邊；入冬時，又偷偷將一壺薑湯放在門口。

林子衡總裝作不知。

他的身影在村人眼裡漸漸拔高，不再只是個埋首書卷的少年。人們見他談吐有度、舉止沉穩，時常在私下半玩笑半認真地說：「咱們這個小先生啊，將來必定是個大人物。」

說笑歸說笑，話鋒往往會牽到她身上。

「要是阿芷能跟著小先生，那可是好福氣啊。」

「唉，小先生讀書人，哪裡看得上我們村裡的野丫頭。」

這些話多在黃昏挑水、趕集歸來的時候冒出來。林子衡聽在耳裡，表面冷淡，卻會加快步伐，想藉此撂下內心的沉悶。

阿芷聽見時，總是先白他一眼，再氣鼓鼓跑開。一到隔日，她又照常來到窗邊，手裡捧著新鮮的小玩意兒，像是什麼也沒發生。

只是她笑容裡那抹掩不住的羞赧，林子衡只能假裝沒看見。

有一回黃昏，她坐在窗邊替他補書囊，手指一不小心被針尖扎破，滲出細細血珠。林子衡下意識握住，察覺到她指尖微涼，他怔了怔，低聲道：「我來就好。」

「小先生連這個都要管？真是古板。」阿芷笑著將手抽離，轉過身，耳廓微紅。

晚風微涼，吹走一室旖旎。他定下心神，重新展開經卷。她背對他，唇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選擇抿起嘴，低頭縫線。

燈火搖曳，誰也沒有再開口。

有時，她會蹲在院牆外，聽他背誦經文，努力跟著一字一句默念。等被發現時，就吐著舌頭跑開。

林子衡看在眼裡，但從未開口教她。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年又一年。他總以為，阿芷會一直像山澗溪流般，默默地流淌。

然而某一天，窗外本該響起的笑聲忽然消失。

林子衡抬起頭，院落裡空空蕩蕩。他安慰自己：「清靜些也好。」

回過神，經卷上的字再也讀不進去。他等了兩三日，心裡隱隱焦躁，都沒有問。終於在第七日，從村人口中得知：阿芷的親事已經定下，將要遠嫁。

消息傳來時，他胸口一陣悶痛。熟悉的經句支離破碎，竹簡翻了又翻，始終定不下心。

林子衡胸口鬱結久久不散。自從聽聞阿芷的親事，他的眼前總是空落落的，書卷鋪展在案上，字句卻再進不了內心。

那日黃昏，水鏡先生自遠處訪友歸來。推門入堂，看見弟子伏案良久，一筆未動。

「子衡。」水鏡先生聲音平淡，帶著幾分洞悉世情的意味。

林子衡霍然起身，躬身施禮，不敢直視師父的眼睛。

水鏡先生負手踱到窗邊，凝視遠處層疊的山影。良久，才緩緩開口：「你可知，山澗之水為何終究奔向遠處？」

林子衡怔了怔，不知如何作答。

「若戀戀不捨，只想留在竹林，便不再是溪流，而是死水。」水鏡先生轉過身，目光靜如古井，「子衡之材，如潛龍在淵。若一日騰飛，與人相爭，必行坎坷之路。」

林子衡指節發緊，卻依舊沉默。

水鏡先生看著他，聲音愈發低沉：「然阿芷所圖，也許只是尋常安穩。若子衡不能斷捨離，於阿芷來說，會是福，還是劫難？」

這一問，直擊心口。

林子衡一窒，胸中百味翻湧，無言以對。

水鏡先生淡淡一笑，背手而出。只拋下一句話，悠悠落在草堂裡：「子衡心裡早有答案，為何不能視之？」

暮色漸沉，林子衡獨自坐回燈下，耳邊仍迴盪著師父的聲音。他記起很久以前，師父曾意有所指：「將來你要過的，不止功名一關。最難的一道，如今已悄然臨近了。」

夜色沉沉，草堂裡只剩一盞孤燈。竹影搖晃，燭火隨之顫抖。

林子衡靜坐在案前，經卷一頁頁攤開，字跡卻像沉入水底般模糊。他試著誦讀，聲音卻在喉間斷裂。

「若我選了她，是否辜負師命，荒廢此生？」他低聲自語，指尖死死扣著竹簡。忽而又苦笑，「可若她遠去，我此生所學，又算得了什麼？」

燈火映照下，他的影子搖搖晃晃，仿佛也在掙扎。水鏡先生的話迴盪耳邊——她要的，只是尋常安穩。你若與她同行，對她而言，究竟是幸福，還是劫難？

林子衡心頭一緊，猛然抬眼。窗外一片黑沉，他卻彷彿看見阿芷幼時趴在窗台，指尖點墨的模樣，又看見雨夜裡，她濕漉漉卻堅定的眼神。

「阿芷……」他聲音幾不可聞，胸口卻被攥得疼。

燈油將盡，火苗消逝，化作青煙。林子衡抬頭，天際已隱隱泛白，雞鳴聲遠遠傳來。

他捏緊竹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心底翻湧不止，終於低聲喃喃：「廟堂之高，缺一書簍子，終有人替……可這世間，再無阿芷。」

這句話出口，他胸口壅塞的氣息忽然散去，整個人像是從夜裡被推向黎明。天光漸亮，林子衡腰間配劍，推門而出。山風微涼，卻吹不散眼底的血絲。

他一步一步走向師舍，每一步都帶著決絕的重量。

水鏡先生早已立在竹影間，似乎早知曉他的抉擇。看見他來，只淡淡一笑：「終於想明白了？」

林子衡快步上前，拜倒在地，聲音顫抖卻堅決：

「先生，弟子……要走了。」

水鏡先生望著他，眼神裡沒有責怪，只有一抹嘆息。

林子衡低頭，聲音哽咽：「弟子愚鈍，一直不敢承認自己的心。直到今日，方知若再錯過，便是一生。」

水鏡先生背著手，緩緩轉過身，望向遠山。

「子衡，世人都以為我選擇隱居，是因厭倦朝局。其實……只是因為當年，我也有放不下的人。」

林子衡猛然抬頭，怔怔望著師父。

水鏡先生笑了笑，卻帶著滄桑：「你和我一樣，走了同一條路。只是此去，風雨漫長，生死未卜。你可知，這一劍拔出，便再無回頭之日？」

林子衡深吸一口氣，緊緊握住劍柄，眼神終於堅定。

「弟子知曉。」

水鏡先生凝視遠山，聲音沉靜：「既然如此，有一物，該還你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素箋，遞到林子衡手中。

「此信，本不該由你看見。若你選擇了志向，我便會當作從未收過，以免亂你心志。但既然你已決定，那它便屬於你。」

林子衡怔怔接過，攤開來。字跡方正大氣，不似阿芷的手筆。他心中一震，抬眼望向師父。

水鏡先生神情淡然：「沒錯，她念，我寫。」

林子衡垂下眼，視線落在信上。

『小先生，小先生，我這一生最快樂的日子，就是在你窗邊搗亂的那些年。

可你終究是小先生，不該為我荒廢。——阿芷』

林子衡指尖微顫，字跡在淚光中模糊。他忽然覺得，這世上所有經卷的重量，都抵不過這輕輕幾行。

水鏡先生靜靜看著他，忽然一笑：「馬在後山。」

林子衡霍然抬頭，眼底血絲映著決絕。他伏地一拜，聲音沙啞卻鏗然：「先生，弟子……此去唯有一心。」

水鏡先生負手立在竹影間，目光深遠，聲音低沉卻清晰：「此去之後，你再與水鏡村無緣。凡行走在外，若有過不去的坎，可報水鏡之名。」

林子衡心頭一震，叩首如磐石落地，久久不起。

當他終於起身，目光再無遲疑。

竹林裡風聲陣陣，像在替師徒二人作最後的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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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上轎前，阿芷被母親拉到偏廂。

「你這丫頭，從小心思多，最會瞞著大人。」母親語氣帶著火氣，卻壓得很低，「別以為娘不知道，你常常說去采藥、去挑水，其實是跑到小先生那邊。你那點小聰明，能瞞過誰？」

阿芷一震，唇瓣顫了顫，卻不敢抬頭。指尖死死揪著衣角，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母親望著她，眼神裡有怒意，也有掩不住的疲憊：「阿芷啊，娘不是不懂你的心思。可你要明白，咱家不過是小農戶，護不了你。你若是聰明，就該收了這些胡鬧。如今這門親事，是娘特地求來的。郭氏雖說是沖喜，卻畢竟是高門大戶。你進了門，哪怕只是個妾，也能衣食無憂。」

她語氣一頓，冷冷又補了一句：「總比你死心眼兒，跟著小先生去苦蹲寒窯強。等熬到他有出息，你也人老珠黃了。他書讀得再好，將來身邊還能有你嗎？」

阿芷咬緊唇瓣，心口像被生生撕開。母親說得字字扎心，她卻無力辯駁。

母親歎了口氣，伸手替她整了整衣袖：「以後凡事要忍讓，乖巧點，免得受了委屈。這可是娘唯一能給你的出路。」

阿芷強自忍著淚，輕聲應了一句：「女兒……曉得了。」

母親替她壓好紅蓋頭，語氣帶著一絲顫抖：「阿芷，娘只求你記得，這是娘替你求來的命。別再做那些瞞著娘的傻事了。」

轎簾垂下，天地瞬間暗了下來。

外頭鑼鼓齊鳴，嗩吶聲昂揚，笑語與喧嘩滾滾湧來。紅緞、彩幡隨風招展，聘禮的箱籠一路延展，幾乎佔滿石道，熱鬧得令人目眩。

可在紅蓋頭下，阿芷卻覺胸口一片空寂。那鋪張的繁華聲響，像隔著千重水幕傳來，與她毫不相干。越是喧鬧，心底便越發荒涼。

她指尖緊緊攥住衣袖，努力讓呼吸平穩，卻止不住淚濕面紗。腦海裡浮現的，不是這一場浩大的迎親，而是燈下埋首書卷的少年——眉眼清俊，偶爾因惡作劇而皺起的川字眉。

「小先生……」她在紅蓋頭下無聲唇動，聲音被壓在心底，誰也聽不見。

喜樂震天，鑼鼓隨著隊伍一路浩浩蕩蕩，紅轎在正中，前後隨行皆是男方僕從與吹鼓手。村口，也有幾名水鏡村的長輩陪嫁送行，遠遠隨在一旁。

忽然，一聲沉喝從前方響起——

「停下！」

縱馬橫攔在大道中央的身影，正是林子衡。青衫獵獵，眼底血絲未散，手卻緊緊握在劍柄上。

鑼鼓聲戛然而止。隊伍裡的管事皺起眉，抬手示意停轎，沉聲道：「哪裡來的狂徒，敢擋郭氏喜轎！」

隨行的村人看清來人，登時大驚失色。有人忍不住喊出聲：「是小先生！是咱們水鏡村的小先生！」

這一聲「小先生」在人群中炸開，瞬間引來所有目光。

管事臉色一沉，抬手止住眾人躁動，沉聲問：「閣下可是水鏡村的小先生？水鏡先生門下弟子？」

林子衡神色冷峻，卻不作答。只是雙腿一夾，長劍出鞘，策馬直上。

「攔下他！」護衛們忍不住迎上。

劍光閃爍，數名護衛手中兵器盡數被挑飛，身軀跌落在地。林子衡動作乾脆，劍刃未見血，只是瞬息之間已逼退眾人。管事大驚，急欲拔刀，卻被林子衡一記劍柄拍中胸口，悶哼一聲，自馬上滾落，摀著胸口倒在路旁。

人聲譁然。吹鼓手、轎伕早嚇得魂飛魄散，放下紅轎，四散而逃。剩下的護衛雖強撐著圍成一圈，卻人人心虛，不敢輕舉妄動。

紅轎孤零零停在道中央，鑼鼓聲已斷，僅有山風吹過的冷意。

轎簾輕輕掀開，一抹紅影顫巍巍走下。

阿芷。

她站在眾人目光之下，望著那騎在馬上的身影。想要開口，嗓音卻哽在喉頭。眼眶瞬間紅了，所有的話都堵在胸口，只能顫著手，緊緊攥住衣袖。

林子衡目光不動如山，不與眾人多言，策馬上前，伸手一攬，將她攏入懷裡，低聲吐出：「我來了。」

阿芷心口一震，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想說些什麼，想用理智去勸，可所有的大道理在此刻都化為無力。她只是埋首在他胸口，顫抖不止。

周遭護衛一陣騷動，但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倒在地上的管事吃力起身，捂著胸口，聲音因驚懼而發顫，色厲內荏道：「小先生，縱使你有萬夫不當之勇，可知這迎親隊伍是誰家的？郭氏——穎川郭氏！若你今日敢劫走新娘，便是在與郭氏為敵！」

這聲警告如山雷般炸響，卻像落在兩人之外的世界。

林子衡沒有回頭，青衫獵獵，縱馬馳聘，帶著懷中的紅衣人衝破人群。塵土揚起，喧囂在風聲裡遠去。

阿芷緊緊抱住他，耳邊只剩下風聲與馬蹄聲。騷亂、郭氏、娘親……全都被拋在身後。

此刻，天地之間，只剩下她與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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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後，許都傳來喪訊：穎川郭氏結親之人，病逝。

竹林深處，清風徐來。水鏡先生端坐於石几之後，正為一位青年講解經義。青年眉眼專注，時而頷首，竹影隨風搖曳，安靜而清和。

忽然，一道沉重的腳步聲自遠而近，打斷了這幅畫面。

鬢髮如霜，左袖空蕩的林子衡，立在林間。他的眼神深沉，帶著無法抹去的風霜。

他緩緩上前，跪下，執師徒之禮。

水鏡先生望著他，神色平靜，坦然受之。

那一刻，竹林無聲。

良久，林子衡才低啞開口：「他死了。」

水鏡先生微微頷首，神色如常：「我已收到消息。」

竹葉簌簌落下，聲音在林間迴盪，為這段對話添了一筆回響。水鏡凝視著他，眼底滄桑一閃而過，彷彿又看見了過往經卷不離手的小先生。

「子衡，無論你走了多遠，我都知道，你終究會回到這裡。」

林子衡沒有再言語，只深深一揖，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禮畢，他才轉身離去。

水鏡望著離去的林子衡，神色有些哀傷。

一旁的青年同樣望著離去的背影，低聲問：「大先生，那位……究竟是誰？」

水鏡先生望向遠山，神情沉靜：「他是你的師兄，曾經的小先生。」

說完，他目光一黯，似是憶起塵封的往事。他只輕輕一歎，轉身回到竹廬。

只留青年佇立林間，久久不語。

竹林盡頭，一座衣冠塚靜立。碑前野花枯萎，碑石冰冷無名。

林子衡跪下，掌心覆在碑上，喃喃低語：「阿芷，我帶你走過半生，卻沒能給過你一天安穩。你總是笑著說，不後悔……可我明白，你受了多少苦。」

風聲呼嘯，他的嗓音顫抖：「你要我好好活下去，可我還是選了復仇。如今仇已報，我才敢回來，再見你一面。」

淚光模糊中，他像在與碑後的魂魄對視：「若有來世，願你別再遇上小先生。」

竹影婆娑，人影逐漸倚上碑身。他的鼻息由促轉緩，胸膛裡的鼓動一息一息淡去，如竹林的風聲逐漸遠離。他闔上眼，透過竹影，似乎看見當年那個光著腳的小女童，趴在窗邊，笑聲清脆。

林子衡的眼角終於泛起一抹安然的笑意。

竹林風聲，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無憂的歲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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