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y9cmnkj1L
有一天，咖啡店裡來了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她大約40歲，穿著一件深色的洋裝，頭髮燙成波浪捲。她點了一杯手沖，C推薦了衣索比亞。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他，說：「你知道嗎？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67IdZMqz0
「誰？」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l3QGJ1fQj
「一個我以前認識的調酒師。他總是很安靜，不太說話，但他的酒會說話。」她停了一下，「你身上有他的影子。你以前也調酒嗎？」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IQUsVeaTD
C愣了一下。他沒有跟任何客人提過他以前調酒的事。他不知道這個女人是怎麼看出來的。也許是他的手勢，也許是他的氣質，也許是某種他無法言說的東西。那種只有曾經活在「中間狀態」的人才會有的痕跡。像一道看不見的疤，你不會知道它在哪裡，但你知道它存在。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jRoCzn2L
「以前有。」他說。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jrOxNr8sp
「為什麼不做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Rm6mivE7
他想了想。有好多原因，但他不知道該說哪一個。最後他說了一個最簡單的：「想專心做咖啡。」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Br0Ci5Dz9
女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你不覺得，你把自己的某一部份殺死了嗎？」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xrkufKDY
C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她是對的。他把自己的一部分殺死了，不是調酒的那部分，是那個在咖啡和酒之間搖擺、猶豫、不確定、但不斷尋找的自己。他殺死了那個自己，因為他以為「搖擺」是弱點，「猶豫」是缺陷，「不確定」是錯誤。但他現在才知道，那些東西也是他創造力的來源。當他只剩下「確定」的時候，他反而什麼都創造不出來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GeU2K7yF
女人喝完那杯咖啡，站起來，付錢，離開。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對他說了一句話：「你不會因為放棄一半的自己，而讓另一半變得更強。你只會變成一個完整但空洞的人。」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PHWKuP69t
門關上了。C站在吧檯後面，手裡還握著那把壺。他突然覺得那把壺很重，不是因為它裝了水，而是因為它只裝了水。以前，他的手裡還有搖酒壺。兩個壺的分量，讓他的身體是平衡的。現在只剩一個，他反而失去了平衡。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55V9LYytR
他開始在咖啡店裡做一些以前不會做的事。比如說，他會在沖完一杯咖啡之後，多倒一小杯給自己，慢慢喝，不計時，不記錄數據。他試著去「感受」那杯咖啡，而不是「分析」它。剛開始的時候，他很痛苦。因為他的舌頭已經習慣了分析，習慣了在喝下去的瞬間就拆解出酸度、甜度、苦味、尾韻。他沒有辦法只是「喝」。他的大腦會自動啟動分析模式，像一台無法關機的電腦。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5gwOrEBm6
但他不放棄。他每天練習，每天喝，每天試著把分析模式關掉。他對自己說：「不要想。只要感覺。」但「不要想」本身就是一種想。他越想不要想，就越在想。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在練習冥想的人。你坐下來，閉上眼睛，告訴自己「不要想」，然後腦子裡就出現了一萬個念頭。每一個念頭都在說：「你又在想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A26x83NZ
有一天，他喝到一杯自己沖的瓜地馬拉。那杯咖啡很普通，沒有特別的風味，沒有驚豔的尾韻。但他喝它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一個很久以前的下午，那個下午，他坐在老家門前的台階上，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到像假的。有一隻鳥飛過去，他看著那隻鳥飛，覺得它好自由。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刻想起那個下午，也許是因為這杯咖啡的味道很「空」，空到剛好可以裝下一個回憶。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jpWS4vEk
他放下杯子，笑了。不是因為好笑，而是因為他突然覺得…原來「感受」不是一種技術，是一種允許。允許自己想起那些無關緊要的事，允許自己沒有理由地快樂或悲傷，允許自己喝一杯普通的咖啡，然後覺得它是好喝的。不需要數據，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證明。只是允許。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nz7d0SvE
他拿起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下：「今天，我允許自己喝一杯普通的咖啡。它不特別，但它讓我想起了一個下午。那個下午已經不在了，但它曾經在過。這就夠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zcj38IGEZ
他看著那行字，覺得那是他很久以來寫過最誠實的文字。不是因為它漂亮，而是因為它沒有試圖證明什麼。它只是說：「這發生了。」而「這發生了」，就是最不需要解釋的事。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qOJVyuq6
他還是無法突破。他的咖啡依然「標準」，依然「少了點什麼」，依然沒有人會說「這杯很C」。他開始懷疑，也許L叔說的是對的。他永遠不會成為那種能讓貓自己靠過來的人。不是因為他不夠努力，而是因為他的本質就是如此。他是一個標準的人，一個精準的人，一個可以被複製的人。他不是藝術家，他是工匠。而工匠的價值不在於創造，而在於穩定。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ptFQNvhou
他想接受這件事。但接受並不容易。因為接受意味著承認自己的上限，承認自己不會更好，承認自己就是一個「夠好但不夠好」的人。他試著對自己說：「這樣也可以。」但他知道，如果「這樣」真的可以，他就不會這麼痛苦了。他的痛苦來自於他不願意接受「這樣」，但也不知道該怎麼變成「那樣」。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wEup02V1V
他開始看一些咖啡大師的影片。那些大師沖咖啡的時候，動作流暢得像在跳舞，眼神專注得像在凝視一個深淵。他們的咖啡不是「標準」的，是「獨特」的。每一杯都不一樣，每一杯都有他們自己的印記。C看著他們，覺得自己像一個在看外星人的地球人。他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但他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他可以模仿他們的動作，但他無法複製他們的「在」。他們「在」那杯咖啡裡，而C「在」咖啡外面。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BALunHs9h
他關掉影片，站在吧檯後面，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乾淨、修長、沒有任何傷疤。它們是完美的工具，但它們沒有故事。一個沒有故事的手，沖不出有故事的咖啡。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怎麼讓自己的手有故事。也許他需要受傷，需要被燙傷，需要被刀割傷，需要留下一些痕跡。但他不敢。不是因為他怕痛，而是因為他怕那些痕跡會影響他的精準。他寧願沒有故事，也不要失去控制。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S2yVOgSn
這就是他的詛咒：他太愛控制了。而控制，是創造最大的敵人。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lt3dfQUe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不是電子郵件，是手寫的信。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只有他的名字「C」。他拆開信，裡面是一張紙巾，就是那張寫著「猶豫不是缺點，是你還在呼吸的證明」的紙巾。紙巾的背面多了一行字：「我還在猶豫。你呢？」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b1LTk2Qd
他不知道是誰寄來的。也許是那個女人，也許是那個男人，也許只是一個撿到這張紙巾的陌生人。但他覺得這封信是一個信號。一個從過去傳來的信號，提醒他曾經有一個時候，他的猶豫是被肯定的，而不是被否定的。那個時候，他的「不標準」是優點，不是缺點。那個時候，他調的「猶豫」有人記得，甚至有人會把它寫下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PbqMCAExp
他把信放在吧檯上，看著那行字：「我還在猶豫。你呢？」他想回答：「我不猶豫了。我確定了。我確定我要專心做咖啡。」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不確定這是不是真的。他不確定自己是真的「確定」，還是只是「不想再猶豫了」。不想再猶豫，有時候比猶豫更可怕。因為不想再猶豫，你就會隨便選一個答案，然後說服自己那是對的。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uHit625D
他拿起筆，在紙巾的背面寫下：「我也不知道。」然後他把紙巾放進口袋，繼續工作。他不知道這封信會改變什麼，但他知道它讓他想了很久。想了很久，本身就是一種猶豫。而猶豫，是他以為自己已經戒掉的東西。但它還在在他的口袋裡，在他的筆記本裡，在他每一次喝完一杯咖啡後的那幾秒空白裡。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8pD0Etn8L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