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的離去,帶走了我靈魂的一部分,卻也換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與清醒。
那最後的二十四小時,醫生原以為他會在睡夢中安詳離世,怎料他竟憑藉驚人的意志力奇蹟般清醒,與我們留下最後的互動。儘管身體已如潮水退去般虛弱不堪,但他眼神中透出的那份堅韌,卻成了我日後在職場泥淖中掙扎時,唯一的精神支柱。
然而,喪禮卻成了一面殘酷的「照妖鏡」。平日那些看似親近的遠房親屬,在此時紛紛以各種「忌諱」為藉口,連送別最後一程的基本尊重都顯得吝嗇。那一刻,我徹底明白——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對你的好是理所當然的。看清那些虛偽的面孔後,我告訴自己:往後的路,只能依靠自己走下去。
帶著這份覺悟,我回到了公司。為了報答經理在我家變期間所給予的「無條件支持」,我開始了一段長達一年半、近乎自虐的拼命歲月。每晚加班、週日無休,我幾乎將自己燃燒殆盡,只為成為他最堅實的後盾。
然而,這種補償式的付出,卻無聲地侵蝕著我的婚姻。長時間的缺席與情緒透支,使伴侶在不知不覺間積累了大量的不滿。
每天推開家門時,往往已是深夜十點。屋內燈光安靜而昏黃,與外面的忙亂形成窒息的對比。丈夫坐在餐桌旁,看著我疲憊地嚥下早已冷掉的晚飯,眼神中不再是單純的體諒,而是難以掩飾的憂慮。
「你現在才吃飯,凌晨才睡,明早又要上班……」他語氣沉重,帶著一絲心碎的無奈,「你這樣還能撐多久?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家,其實也需要你?」
我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抖,心頭湧上一股酸澀的辯解:我想告訴他,我這麼拼命,不也是為了讓我們以後有更穩定的生活嗎?我想告訴他,現在公司沒我不行。可話到嘴邊,看著那碗在燈光下顯得孤單冷清的剩菜,我發現自己竟然連自己都說服不了。我以為我在為未來打拼,其實我正親手把現在的溫暖推開。
我最終只能無言以對。
我以為這叫「義氣」,卻沒察覺到,我正在一點一滴地透支家人的體諒、伴侶的陪伴,甚至是自己的性命。
那段日子,我曾高燒至華氏 102 度(約攝氏 39 度),全身滾燙,連站立都感到重心搖晃。但我依然不敢請假,因為團隊人手早已斷層,同事離職後的空缺遲遲未補,若我缺席一天,積壓貨物產生的罰款將是成千上萬的天價。在體力的極限邊緣,我選擇咬牙站在最前線。
然而,這份「士為知己者死」的熱忱,最終在一次求援中徹底瓦解。
我望向辦公室的另一端,那位我曾想拼命報答的經理,正一如既往地躲進他的房間。隨後,「砰」的一聲,那道沉重的門關上了。那道門,隔絕了門外前線的焦慮,也隔絕了他身為領導者應有的承擔。
我終於無法再忍受這種不對等的消耗,推開了那道房門。室內的冷氣與我發燒的體溫碰撞,激起一陣刺骨的寒顫。房內一片死寂,與門外的混亂判若兩個世界。
「經理,人手真的不夠了。」我壓抑著喉嚨的乾澀,聲音微微顫抖,「同事離職的缺還沒補,現在又有人休假,我需要一個解決方案。」
他連頭都沒抬,語氣刻意疏離,彷彿我只是一個打擾他清靜的陌生人:「我很忙,沒有時間幫你,你自己想辦法。」
我深吸一口氣,試著做最後的努力:「哪怕每天只是抽出一兩個小時,幫忙處理一些簡單的行政工作,對我們來說也是莫大的支援。」
「好啦,我最多每天幫你一兩個小時。」他敷衍地應道,目光始終停留在螢幕上。
然而,那所謂的一兩個小時,從未兌現。他依然每日遲到早退,依然心安理得地躲在那扇門後。
為了這間公司,我幾乎耗盡一切——婚姻瀕臨破碎,身體燒得滾燙,最終換來的,卻只是他在關鍵時刻的推諉與冷漠。這股透支已久的忠誠,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宣告破產。
就在這心灰意冷的午後,辦公桌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起。
來電顯示,是那位曾經的全國銷售經理。
他在職涯的層級更高,此刻來電,語氣中帶著一種洞悉局勢的沉穩。這通電話,不再只是一次單純的轉職邀請,而更像是在我最孤立無援、被困在火海之際,自高處垂下的一條救命繩索。
-----------------------------------------
作者語
感謝大家支持與追讀,本書暫定逢每星期六更新 ❤️
📌 版權聲明: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rx7vMhmve
本文為原創作品,著作權屬作者所有,首發於 Penana,未經授權請勿轉載、改編或作任何商業用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