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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戰鎮達尤之後,又過了數日。一行人的旅程裡,多了魔人弓手菲克羅分擔瑪裘雅的斥候與警戒工作,警備的壓力得以分散,瑪裘雅直說輕鬆不少。
英姿颯爽的魔人劍士祈祈,使得一手霸道的魔人戰劍術,與英格爾的不敗之劍風格大異其趣。兩人都是久經鍛鍊的武人,在旅程當中幾度合作之後,也逐漸成為能將背後交給對方的戰友。
只有法蒂一人,在離開戰鎮達尤之後變得十分沉默寡言。與瑪裘雅兩個女孩聊些女子話題的時光蕩然無存,深夜的火堆之前,守夜的身影除了身為戰爭人偶的無面騎士之外,漸漸也經常看得到無法入睡的法蒂。
搖曳的火光將法蒂和拉格納照得通亮,本來就不會說話的無面騎士,在面甲上一次次閃爍著聖韻的金光,像是試圖安慰她一樣。
法蒂也總是微笑著接受他的好意,但即便是如此,黯淡的神情卻總在她那雙焰色的瞳孔堆疊著。
為了轉換法蒂的心情,在祈祈與菲克羅的建議之下,他們決定在前往下個戰場遺跡之前,先繞路往帝國境內的神話時代遺跡——「神眠地」一探。
「這個世界是否真的是被『篩選』之後的殘餘?」在前往神眠地的路上,瑪裘雅喃喃地叨唸著:「菲克羅,你們是從北壁魔域之外進來的吧,魔域外是怎樣的世界呢?」
「說來慚愧,我們也不知道。」菲克羅一面這麼說,一面無奈地聳了聳肩,「帝國這塊土地上有神話時代留下的結界,魔人族一旦進入帝國領地,不但無法離開,也無法想起故鄉的事。」
「聽起來就像是只能把帝國當成終點一樣。」英格爾疑惑地問道:「這結界也真奇怪,帝國人民和魔人之間曾經爆發過不只一次的戰爭,那結界卻不是保護帝國,而是鼓勵魔人移居到帝國領土嗎?」
「十年前,我們跟隨『魔王』進入帝國領地,唯一記得的事情只有一件。」祈祈一面撥開長草,一面幫著解釋道:「我們魔人族,是為和平而來的。」
瑪裘雅將兩位魔人歿兵的話聽在耳裡,沈吟了一陣,她一面趕路一面低頭玩弄著髮尾的樣子,讓法蒂看來十分安心。
她知道,那是最信賴的姐姐正在潛心思考的時候慣有的動作。
魔人似乎並不是帶著侵略的意圖前來的,那麼當年那一場「魔人戰爭」又是怎樣開打的呢?
從十年前的戰鬥當中存活下來的歿兵口中,只能聽見片面的理解。如今早已不知生死的魔王,或甚至是已經死去的帝國三聖,又知道多少真相?
宰相對於戰爭的真相,又是怎麼理解的?為什麼到了最後,只有「三聖叛國」這個結論?想到這裡,法蒂搖了搖頭,深深地嘆了口氣。那位將三聖叛國、兵敗北域的消息獨自一人帶回來,並且率領帝國剩下的精兵維繫首都圈安寧的宰相,又怎麼可能讓她問出口呢?
瑪裘雅歷經一段時間的沉思之後,重新展現出明亮的微笑,「嗯,能夠考慮的點都差不多了。就我歸納起來,祈祈小姐和菲克羅先生的推薦地點確實十分有用喔。」
「神眠地嗎?」祈祈自信地點了點頭,首先提議的菲克羅卻是一臉難為情的樣子,「其實我們也不是很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仁聖尼德先生當年曾經留下這段話給我們而已。」
「說是『戰爭結束之後,就要去神眠地一探究竟』。」祈祈說:「菲克羅和我借用了尼德先生的智慧,仁聖先生說的,準不會有錯。」
聽兩位殉道會的歿兵這麼說,法蒂心中的疑惑更是深不見底。
當年窮於戰爭的父親,為了向北壁魔域進軍,不得不暫時放下困在戰鎮達尤的歿兵,但是當時仁聖尼德並沒有打算要真正放棄這些封入時零領域的戰士。他發下了誓言,說會回來拯救所有人。
這樣的父親,又怎麼可能叛國、怎麼可能允許自己死在魔域?
千頭萬緒之間,瑪裘雅來到法蒂的身邊,暖暖地給了她一個擁抱。
「蒂蒂,別擔心。」她的語調溫柔地像是噙著蜜,「根據我的推測,我們這一次的旅行一定會別具意義。」
「我很想相信小雅,但是我……」法蒂一面趕路,一面咬牙說道:「我信不過我自己。」
那個在下城區艱難地保持住自我,在平民之間被奉為聖女的女孩,第一次表現出軟弱。
瑪裘雅雖然很想說些什麼,但她也深刻明白法蒂作為仁聖之女,有她跨不過的坎與甩不去的包袱。
仁聖所立下的誓約未能兌現,而他們太晚啟程,來不及為殉道會的歿兵帶來拯救。在皇家精衛化身而成的血眼戰兵威脅之下,戰鎮達尤的屍體,只怕會比十年前還要更多。
而正是因為對這些事情心知肚明,瑪裘雅才說不出安慰的話。
「法蒂,妳是怎樣,事已至此,妳怕了嗎?」
不合邏輯,也不合時宜,戰聖之子英格爾頭也不回,以責備的語調詰問著法蒂。
意志消沉的法蒂猛一抬頭,面對英格爾的問話,有些生氣地反問:「小格你什麼意思?」
「我看妳很怕啊。」英格爾仍是頭也不回地說:「要是這麼怕的話,妳就一個人回首都去。」
「英格爾閣下,您這是——」菲克羅一聽狀況不對,正待出言遏止,但一旁的無面騎士拉格納大手一揮,竟是硬生生打斷了他的馳援。2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sYuVyu0Q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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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可能回去?」法蒂悽慘的語調,簡直像是拚命從乾渴喉嚨裡擠出毫無力道的辯駁,「我什麼都還沒做到,甚至我什麼都做不到啊!」
「就是這樣。」
英格爾回身一劍,狠狠往法蒂拿在手上戒備的鋼鐵權杖斬去。即便沒有蘊含魔道,那一手劍技的力道卻絲毫並不含糊,震得法蒂虎口痛麻。
「窩囊,沒有那個意思要繼續旅行的話,就一個人滾回首都。」
「英格爾!你又懂我什麼了!」法蒂下意識凝聚了聖韻在身,那焰紅色的眼睛像是能噴發出火焰一般。
她揮動的權杖在半空中繪出一道金色的弧,足以讓事象發生扭曲的干涉力包覆在武器上,那破壞力可謂非同小可,足以將血眼戰兵的頭顱一舉敲碎。
英格爾抄起皇家精衛所配發的鋼劍,凌空一卸,將那石破天驚的聖韻往地面上一甩,暴風在他們的腳邊揚起,飛砂走石蒙蔽了視線。
法蒂卻絲毫不畏懼,火焰色的雙眼在漫天灰塵之間拖曳出紅影,揮舞著權杖一再追擊著英格爾。
「我什麼都沒有做到!從前是為了活下去,後來是為了逃避宰相,現在是為了逃避追兵!」她一面揮動權杖,一面在焰色的眼眶裡漫出淚水,「好不容易追尋到父親的一點形跡,卻連他最後的仁慈都保不住!」
「那又怎麼樣?」英格爾奮力架擋著來勢洶洶且聖韻充盈的權杖,「妳是仁聖嗎?妳是帝國三聖嗎?法蒂・普雷米溫,不要太傲慢了!」
金光乍現,英格爾和法蒂的武器撞在一起,炸出了一道不小的火花。
「我當然不是,你也不是戰聖,小雅姐姐也不是謀聖……我們什麼也不是!」
「那不就得了嗎?」英格爾身影如箭,高速飛射向法蒂,他的長劍一次次如暴雨一般招呼在權杖上,「妳這個下城聖女,怎麼跟尼德叔叔相提並論?我這個皇家精衛,哪能和父親並駕齊驅?瑪裘雅姐姐難道已經是謀聖了嗎?還不就是落魄的自由傭兵,幫貴族出過一肚子壞主意!」
「住口啊!」
聖韻爆發之中,鋼鐵權杖和長劍雙雙墜地,法蒂跨騎在英格爾的身上,一次次往他的臉揮下悔恨的拳頭。
直到終於累得再也揮不動,趴伏在面色依然凜冽的英格爾身上,法蒂的淚水,早已浸濕了戰聖之子的衣領。
「英格爾,你這麼會說。」在煙塵之中,法蒂揪著英格爾的衣領痛哭失聲,「那你告訴我,那麼沒用的我,究竟能做些什麼?」
「說那什麼傻話,法蒂。」英格爾的語調裡有著毫不猶豫的堅定,「我們不是活著嗎?」
依舊掉著眼淚的法蒂聞言,睜大了眼睛,直勾勾地望向英格爾那雙金色的眼底。
「笨蒂蒂,小格說得對,我們活著,所以我們擁有前進的權力。」
瑪裘雅來到終於停止打鬥的兩人身邊,微笑著望向她形同至親的兩位弟妹,「我們的父母或許非常偉大、強大,但是他們如今都不在了。尼德叔叔留下了手稿,母親為我留下了相同的謎團,而我們正在前往『神眠地』的路上,調查他們想看卻看不成的地方……做『活著』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情,這難道不該是一種超越嗎?」
一時之間,法蒂竟覺得無從辯駁。
父母的名字,在某一天成為罪人的代名詞。三聖叛國、身死魔域,他們心中所帶的疑惑與遺憾,終將沒有平反的一天。
聖者們的旅程,已經在十年前停止了。
而聖子們的旅行,在十年之後才真正展開,他們如今並不是用以取代「帝國三聖」的替代品,而是憑自己的意志行動的個體。
即便追著三聖過往的腳步,法蒂也能夠明白,她正用雙腿走出新路。
望著身下的英格爾,他被打得鼻青臉腫,面色卻依然堅毅、誠懇,法蒂這才終於開始覺得有些難為情。這是明明白白的遷怒,為什麼自己總是對這位兒時玩伴下手不知輕重呢?
「冷靜下來了?」瑪裘雅微笑著拍了拍法蒂的頭,「你們真的不打不相識耶,而且每次小格都輸。都起來吧,神眠地的遺跡很快就要……」
然而沒等瑪裘雅說完,他們三人所在的地面毫無預兆地崩裂。
連驚呼聲都尚且來不及,三位聖子在兩位歿兵和無面騎士的跟前,活生生墜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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