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雫》 - 起風了｜06

名字落下的瞬間，金光驟然炸開。

小曉只覺得眼前一白。

下一秒，所有聲音回來了。

像是有人猛地將整座山，重新推回她耳邊。

樹葉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

小曉猛地睜開眼，然而眼前的一幕，讓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周圍狂風呼嘯，原本朝他們湧來的暗綠色毒霧，竟被一道道金色山風硬生生擋住。

兩股力量在半空中糾纏、撕扯、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金綠色漩渦。

而漩渦中央，小石正被包裹在其中。

「小石！」

小曉下意識握緊手，卻感覺到一股溫熱的觸感，正貼著她的掌心微微發燙。

她張開手，山之雫不知何時回到了她手裡，表面流轉著一圈淡淡的金光。

「到底發生什麼事啦！」

祐安傻眼地看著前方，聲音啞得幾乎破掉。

小曉猛然抬頭，望著漩渦中央。

仔細一看，小石原本快要消散的輪廓，被金色山風一圈一圈托住，那些被毒霧磨散的霧絲，正一點一點往牠身上回流。

螣蜈看見這一幕，裂開的口猛地僵住。

那些細密的足，在泥地上不安地爬動起來。

牠死死盯著漩渦中央的小石。

螣蜈的聲音，第一次變了調。

「不可能……」

牠裂開的口微微顫動。

「這是……」

山之雫忽然亮得更盛，金色山風在漩渦裡驟然收束。

螣蜈終於認出了那股力量，龐大的身軀猛地往後一縮。

「歸名！」

牠尖聲嘶吼。

「牠找回名字了？」

小曉聽著牠的嘶吼，心裡不由一顫。

「歸名……」

下一秒，螣蜈像被刺痛般暴怒起來。

「不准！」

牠猛地揚起漆黑的身軀，裂開的口裡湧出更濃的毒霧。

「弱小的蟲子！」

「憑什麼被山承認！」

話音落下，螣蜈的身軀如黑色巨鞭般甩出，朝漩渦中央狠狠砸下。

小曉瞳孔一縮。

「小石！」

轟！

漩渦裡的金光驟然炸開。

一陣沉重卻清亮的山風迎面撞上螣蜈，將牠龐大的身體硬生生掀飛出去。

「啊啊啊啊啊！」

螣蜈翻滾著撞進一旁樹叢，撞斷了好幾根樹枝，碎木、腐葉與泥水四散飛濺。

可漩渦中央，卻安靜得像什麼也沒發生。

金風慢慢散開，一道小小的身影，從光中緩緩降下。

那是一個孩子。

灰白的長髮，被山風輕輕吹起。

牠身穿一襲長袍，猶如被溪水磨亮的大理石，灰白紋理沿著衣襬緩緩流動。

金色眼眸，慢慢睜開。

牠赤著腳，輕輕落在濕冷的泥地上。

周圍殘留的光帶，在牠身旁緩緩繞行。

小曉屏住呼吸。

「小……石……？」

那孩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指還在。

手臂還在。

身體也還在。

牠輕輕蜷了蜷手指，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能動。

「我……」

牠小小聲地開口。

聲音輕得像風剛穿過石孔。

「我想起來了……」

那孩子慢慢抬起頭，看向她。

眼眸裡，先是茫然，接著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我是……」

下一秒，眼睛忽然亮得藏不住光。

「我是樂石！」

牠的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

「我的名字叫樂石！」

說完，牠猛地朝小曉撲了過來。

「小曉大人！」

小曉還沒反應過來，懷裡就撞進了一團溫暖的光。

樂石緊緊抱住她的脖子，開心得整個小身體都在發抖。

「樂石想起來了！」

「我叫樂石！這是我的名字！」

小曉哭著笑了出來，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落在樂石的髮間。

她低下頭，輕輕喚牠。

「樂石……」

她的聲音顫得厲害，卻溫柔得不像話。

「這個名字……真好聽。」

樂石僵了一下。

接著，牠抬起頭，金色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小曉大人……可以再叫一次嗎？」

小曉怔了一下。

祐安坐在泥地上，滿身是血與泥，卻也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

小曉抬手，輕輕摸了摸樂石的頭。

「樂石。」

樂石聽見了，立刻把臉埋進她懷裡。

「最喜歡小曉大人了！」

聲音悶悶的，卻亮得像藏不住的光。

「你這孩子……」

小曉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樂石的髮頂。

「剛剛嚇死我了……」

她的聲音哽咽，雙手把牠抱得更緊。

「真是溫馨呀。」

濕冷的聲音，忽然從樹叢深處響起。

小曉抱著樂石的手猛地一顫。

樂石也僵了一下。

祐安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斷裂的樹枝間，黑霧慢慢滲出，螣蜈從腐葉與泥水裡爬了出來。

牠的身軀被金風撕開好幾道裂口，邊緣冒著暗綠色的煙。

螣蜈一邊笑著，一邊慢慢歪了歪頭。

「有名字了？」

「想起來了？」

無數細足在地上不安地爬動，聲音密密麻麻，像一場落在腐葉上的黑雨。

「還被人抱著，真感人啊……」

牠的聲音忽然一沉。

「感人得……讓我想吐。」

話音落下，濃稠的暗綠色毒霧瞬間從牠口中噴湧而出。

快到小曉甚至來不及抬頭。

祐安瞳孔一縮，下意識撲過來，把小曉和樂石一起護住。

「小心！」

毒霧已經將三人的身影整個吞沒。

毒霧翻滾著，地面的草葉瞬間焦黑，泥土冒起刺鼻的白煙。

螣蜈看著那團濃霧，裂開的嘴慢慢咧大。

「呵……」

牠低低笑了起來。

「歸名又怎樣？」

牠的笑聲越來越尖，越來越愉悅。

「有名字又怎樣？」

「還不是……」

轟——

毒霧忽然從中央裂開。

一道金色山風像看不見的刀，從內側將整片毒霧劈成兩半。

暗綠色霧氣被狂風吹散，發出刺耳的嘶嘶聲。

螣蜈猛地往後一縮。

「什麼！」

毒霧散去後，祐安半跪在小曉身旁，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還護在她肩前。

而樂石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們身前。

牠小小的身影擋在兩人前方。

長髮被山風吹起，長袍在風裡輕輕翻動，灰白紋理像活過來一樣，在衣襬間流轉。

牠抬著手，掌心向前。

所有逼近的毒霧，都被那股風穩穩擋在外面。

小曉怔怔地看著牠的背影。

「樂石……」

牠的肩膀還有一點發抖。

那是第一次使用自己名字帶來的力量，還不太熟悉，卻拼命站穩的顫抖。

螣蜈裂開的口劇烈顫動。

樂石慢慢抬起頭。

金色眼眸裡倒映著螣蜈扭曲的身影。

牠的聲音清楚地穿過狂風。

「不准你！」

樂石小小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准你再欺負小曉大人！」

牠頓了一下。

「還有祐安大人！」

祐安一愣。

「等一下！怎麼突然尊稱了！？」

小曉拍了拍他的肩，無奈解釋：

「因為要有禮貌。」

語氣熟練得像早就被這套說法說服過一次。

螣蜈張開裂口，慢慢咧大。

「既然你這麼想保護他們……」

無數細足忽然同時踩進泥地，發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悶響。

「那麼——」

牠的聲音忽然變輕，像在跟不懂事的孩子說話。

「先找到他們，再說。」

話音落下，整片土地猛地一震。

地面像一整張地毯，被人從地底深處拽住邊角，連著上面的樹、石頭、落葉，全部一起往後拖。

祐安腳下一沉，整個人跟著地面往後漂，像站在一艘忽然被浪拽走的船上。

「哇靠！」

他猛地回頭。

整片樹林，連同螣蜈所在的土地，正一起滑向遠處。

樹幹、腐葉、泥水與霧氣，沒有一樣落下。

「呵呵呵呵呵……」

螣蜈的身影跟著牠的笑聲，也在他們眼前瞬間縮成遙遠的黑影。

祐安臉色一變，立刻伸手抱緊小曉，將她護在懷裡。

腳下的泥地已經往相反的方向猛地拖去，硬生生將兩人從樂石身邊拉開。

「小曉大人！」

樂石急忙伸出手，金色山風從牠掌心竄出，筆直朝小曉追去。

「樂石！」

緊接著，整片樹林都動了。

它們像是被抓著樹根，在泥地底下重新排列位置。

一棵。

兩棵。

五棵。

樹幹交錯而過，速度快得像一道道魅影，硬生生擋在他們之間。

山風被撞散，碎成細細的金色光點。

小曉眼睜睜看著樂石的身影，被一棵橫移的樹擋住。

等那棵樹滑過去，樂石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

她和祐安被移動的泥地越拖越遠，身影迅速被交錯的樹影吞沒。

「樂石——」

她的聲音被狂風撕開。

樂石伸著手，眼睜睜看著他們消失在樹林深處。

那隻手還懸在半空中。

指尖殘留的金色山風，無處可去，一縷一縷散開。

牠愣了一瞬。

然後，慢慢收回手，握緊。

金色眼眸裡的慌張，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牠閉上眼。

風，從指縫間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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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小曉和祐安腳下那片泥地，猛地一頓，兩人差點被慣性甩出去。

祐安咬牙抱緊小曉，硬是用膝蓋撞進泥裡，才勉強穩住身體。

「嘶……」

他痛得倒抽一口氣。

小曉抬起頭，臉色發白。

周圍的樹林，還在交錯移動。

一棵棵樹，拖著濕泥與腐葉，從他們身旁滑過。

整片森林，像被打亂的牌，而他們被丟進了牌縫裡。

「樂石……」

小曉下意識想站起來，卻被祐安一把拉住。

「別亂動！」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這裡不對勁。」

話音剛落。

四周忽然傳來螣蜈的笑聲。

「呵呵呵呵……」

那笑聲在樹林裡迴盪。

「小朋友們，迷路了嗎？」

螣蜈說完，又慢悠悠笑出聲。

接著四周響起了無數道聲音。

『小曉！』

『祐安！』

『小曉，這邊！』

『祐安，我在這裡！』

那些聲音從樹後、霧裡、泥地深處，一聲接著一聲冒出來。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有些像阿嬤。

有些像阿公。

甚至有一道聲音，像極了樂石。

『小曉大人……』

小曉渾身一僵。

「樂石？」

她下意識往那個方向看去。

祐安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不要過去！」

小曉猛地回頭。

祐安臉色蒼白，額角全是冷汗，可眼神卻死死盯著四周。

「那不是牠。」

話音剛落，另一邊又傳來樂石的聲音。

『小曉大人！救我！』

小曉的手指猛地一緊。

祐安咬牙，低聲罵了一句。

「該死！牠在模仿他們的聲音！」

祐安擋在她身前，呼吸沉得發顫。

小曉握緊山之雫，指節發白。

螣蜈低低笑著。

「答對了。」

那聲音忽然貼得很近。

近得像就在兩人腳底下。

「那麼，獎勵是……」

泥地猛地鼓起。

祐安瞳孔一縮。

轉息間，螣蜈裂開的口從泥土裡猛然衝出，濕黑的身軀帶著腐爛腥氣，朝兩人狠狠咬下。

「成為我們的一份子！」

小曉來不及尖叫，祐安也來不及閃。

就在那張裂口即將吞下兩人的瞬間。

嗚——

一道極快的金色山風，從旁側猛然刺入。

那道風像一支看不見的箭，硬生生擋在螣蜈與兩人之間。

蹦！

螣蜈撞上那道風，整個身軀被震得往後一仰。

「這是……」

還沒等牠反應過來，第二道風已經到了。

第三道。

第四道。

無數金色山風從霧裡疾射而來，瞬間化成一場小型颶風。

那風帶著細密的刀鋒，繞著螣蜈龐大的身軀急速旋轉。

黑霧被切開。

蟲殼被劃裂。

螣蜈身上瞬間爆出數道深深傷口。

「呃啊啊啊啊！」

牠尖叫著往後翻滾，龐大的身軀重重砸進泥裡。

風眼中央，一道小小的身影落了下來。

樂石站在小曉與祐安面前，肩膀微微起伏，金色眼眸卻亮得驚人。

「樂石！」

小曉怔怔看著牠。

樂石回頭，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找到了！」

祐安愣住。

「你是、你是怎麼找到我們的？」

樂石低頭，看向小曉緊緊握住的手。

一道很細的金絲線，從山之雫裡延伸出來，連向樂石的胸口。

樂石伸手，輕輕碰了碰那道線。

「它，在叫我。」

牠抬起頭，認真地說。

「小曉大人拿著。」

「所以樂石聽得見。」

小曉低頭看向掌心裡的山之雫。

那枚石頭微微發燙，像一顆小小的心臟，正一下、一下地跳著。

祐安低聲喃喃：「這東西還有定位功能喔？」

小曉：「現在是吐槽這個的時候嗎？」

祐安咳了一聲。

「抱歉，本能反應。」

樂石重新轉過身，看向泥地裡掙扎爬起的螣蜈。

牠小小的手慢慢抬起。

掌心裡的風，發出清亮的笛聲。

樂石的聲音很輕，卻不再顫抖。

「這次！不准你從我身邊帶走他們！」

螣蜈從泥地裡慢慢爬起來。

牠的傷口不斷冒出穢氣，黑霧一縷一縷從裂縫裡散開。

可那張裂開的口，仍然咧著。

「呵……呵呵……」

牠低低笑了起來，聲音比剛才沙啞許多，卻仍帶著不死心的惡意。

「找到了？」

牠拖著殘破的身軀，細足再次踩進泥地。

「那就再找一次啊！」

小曉臉色一變。

腳下的地面，又開始輕輕扭動。

周圍的樹影，也再次交錯起來。

祐安咬牙。

「又來！？」

樂石忽然回頭。

「小曉大人！祐安大人！」

牠的聲音很急，卻格外清楚。

「摀住耳朵！」

小曉沒有多問，立刻抬手摀住耳朵。

祐安愣了一下，也跟著照做。

下一秒。

樂石閉上眼。

山風從牠腳邊旋起，牠胸口前隱隱亮起一點金光。

嗚……

螣蜈的笑聲一頓。

「什麼聲音……」

嗚……

第二聲響起，四周正在滑移的樹木忽然停了一瞬。

那些交錯的影子，像被按住，地面不再流動，霧氣也僵在半空。

樂石慢慢睜開眼。

金色眼眸裡，倒映著整片錯亂的森林。

牠張開口。

這一次，一聲清亮到近乎透明的呼喚，猛地響起。

「嗚———！」

山風轟然擴散。

像整座奇萊山，都在回應這一刻。

樹影被震回原位。

霧氣被撕成碎片。

那些像地毯一樣滑動的土地，猛地停下，接著一寸一寸，被風壓回原本的位置。

螣蜈龐大的身軀僵住。

牠裂開的口微微顫抖。

「不可能……」

牠的聲音第一次真正露出恐懼。

「你怎麼可能破得了我的迷障……」

話還沒說完。

樂石化成了一道金色山風。

下一瞬，牠已經出現在螣蜈面前。

牠抬起頭，長髮在風中翻飛，長袍上的紋理像活過來的石脈，一道一道亮起金光。

螣蜈猛地張口。

「你！」

樂石小小的手，輕輕往下一揮。

一道金色風刃從半空落下。

「啊啊啊啊啊！」

螣蜈的身軀瞬間被斬開一道深深裂口。

牠想往後退。

可第二道風，已經從牠身後吹來。

數道風刃交錯而過。

螣蜈龐大的身體被一段一段斬開。

穢氣從裂口裡瘋狂噴出，卻立刻被金風捲走、撕碎，消散在空氣裡。

「住手呀！」

螣蜈慘叫著，無數細足在地上胡亂抓動。

可牠抓不到任何東西。

樹林不再替牠移動。

泥地不再載牠逃走。

霧氣也不再幫牠藏身。

樂石落回地面。

小小的身體晃了一下。

小曉心口一緊。

「樂石！」

樂石喘著氣，肩膀微微起伏。

環繞牠身旁的風，漸漸收束。

螣蜈殘破的身軀，在牠面前一節一節崩散。

螣蜈裂開的口還想笑。

可這一次，那笑聲只剩下破碎的氣音。

「呵呵呵呵……臭……臭蟲子……」

牠死死盯著樂石。

「弱小的東西……」

「憑什麼！」

小曉握著山之雫，怔怔看著牠。

忽然，那枚石頭微微發燙。

「欸？」

那一瞬間，她看見了。

一個很小、很暗的記憶碎片，在黑霧裡閃了一下。

一條蜈蚣。

蜷在潮濕的石縫裡，被人拿石頭砸。

有人尖叫。

有人咒罵。

走開！

臭蟲子！

弱小的東西！

不要看！

不要⋯⋯

⋯⋯看我

「不准看！」

畫面只是一閃，就被螣蜈尖銳的吼聲撕碎。

像是被踩到最痛的地方，殘破的身軀猛地扭動著。

「不准看我的記憶！」

小曉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別可憐我！」

牠的怒吼聲迴盪。

「恨我！恨我呀！」

可她只是看著牠。

眼神裡沒有蹭恨。

也沒有害怕。

螣蜈看清她的眼神時，裂開的口劇烈顫動。

「別看我……」

牠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別……」

一道溫柔的山風，吹過牠殘破的臉，黑霧一點一點散開。

牠終於支撐不住，龐大的身體開始崩潰。

一節，又一節。像被剝落的腐朽蟲殼。

小曉低頭看了看山之雫。

猶豫了一下，最後慢慢抬起頭，往前一步。

祐安一驚。

「小曉？」

小曉沉默不語。

她知道自己不該靠近。

可山之雫仍在掌心裡微微發燙。

她走過樂石身旁，來到螣蜈那張殘破、扭曲、快要散去的臉前停下。

螣蜈抬起裂開的口，本能般要咬她。

「妳、妳想幹嘛！」

小曉眼神堅定，不理會螣蜈的排斥。

只是伸出手，碰上牠的臉頰。

螣蜈整個僵住。

那隻手很溫暖。

不是砸來的石頭。

也不是驅趕牠的火光。

很輕很輕地，碰著牠。

「螣蜈……」

小曉低聲喚著，語氣沒有任何責備。

她掌心裡的山之雫，微微一亮。

忽然，螣蜈瞪大著眼，看見了一個記憶。

「這是⋯⋯」

有個人，在山裡迷路。

那時候的螣蜈，還很小，很怕陽光。

牠躲在石縫裡，害怕那人也會跟其他人一樣對待牠。

可當看見那人驚惶失措的神情時，螣蜈猶豫了很久。

最後，牠選擇學著人的聲音，輕輕喊了一句。

「這邊。」

那個男人聽見了。

「是誰？」

「這裡這裡，跟我來。」

隨著螣蜈一聲聲的指引。

一步。

又一步。

牠終於將那個人帶出了山。

當陽光落下來時，小小的黑影慌忙縮回石縫裡。

那人回頭，始終看不見牠。

隨後——

那人留下了一句話。

「謝謝。」

螣蜈裂開的口，慢慢不動。

突然，一縷晨曦穿過樹影，落在牠殘破的臉上。

牠怔了一下。

眼中的惡意，像被燙了一下，一點一點褪去。

那張裂口微微顫動。

牠緩緩看著那道陽光。

「太陽……出來了啊……」

語氣充滿懷念，像是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這份溫暖。

而這一次，牠沒有躲。

「呵……我就說了嘛……」

牠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最討厭……曬什麼太陽了……」

話音落下。

最後一縷黑霧，被微風吹散。

山林裡，再也沒有牠的身影。

晨曦慢慢落了下來。

穿過樹梢，穿過尚未散盡的霧，也穿過剛才被毒霧腐蝕得焦黑的樹林。

金色的光，一點一點照在小曉、祐安和樂石身上。

山林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輕得像鬆了一口氣。

小曉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她看著螣蜈消失的地方。

只剩一點被晨光照亮的薄霧，慢慢散開。

祐安撐著身體，微微往前走了一步。

「小曉……」

小曉低著頭。

肩膀卻輕輕顫了一下。

眼淚一滴一滴落進泥地裡。

樂石站在一旁，怔怔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牠慢慢走到小曉身邊。

小小的手，輕輕牽住她的手指。

「小曉大人……」

小曉低頭看著牠。

樂石仰著臉，金色眼睛裡還有擔心，卻努力對她笑了一下。

小曉看著牠，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然後，回頭看向祐安。

祐安滿身是泥，臉色蒼白，很狼狽。

樂石牽著她的手，長髮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

小曉吸了吸鼻子。

最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脆弱。

卻像晨曦一樣，慢慢亮了起來。

「我們……」

她輕聲說。

「回家吧。」

祐安怔了一下。

隨後，他也笑了。

「嗯。」

樂石握緊小曉的手，像是怕她又難過，又像是怕自己會走丟。

「樂石也可以回家嗎？」

小曉低頭看牠，眼神柔軟下來。

「嗯。」

她輕輕摸了摸樂石的頭。

「一起回家。」

晨風從山徑深處吹來。

穿過樂石身上的石紋，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音。

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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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曉呀！」

春豐雜貨店門口的風鈴，叮鈴一聲響起。

阿榮叔一腳踏進店裡，聲音比人還先到。

「還是老樣子，兩罐那個，還有架子最上面那個紅色的。喔對！還有那個……」

小曉站在櫃檯後面，聽到這裡，伸手從櫃檯下方拿出一包菸。

「一包長壽，對吧？」

阿榮叔愣了一下。

「欸？對對對！」

他看著小曉手裡那包菸，又看了看她。

「妳這孩子，開竅了喔？」

小曉把菸放到櫃檯上，又轉身從冰箱裡拿出兩罐飲料，接著踮起腳，從架子最上層拿下那個紅色包裝的東西。

「兩罐維士比，一包蒜頭，還有長壽。」

「一共兩百二十元。」

阿榮叔整個人安靜了兩秒。

他看看櫃檯上的東西，又看看小曉。

「小曉，妳是發燒了喔？」

小曉嘴角抽了一下。

「沒有啦，看久就記得了。」

阿榮叔嘖嘖兩聲，一邊掏錢，一邊笑。

「以前妳不是都要問三遍？『那個是哪個？紅色是哪個？還有哪個？』」

小曉低頭收錢，手指微微一頓。

「做生意就是這樣啦，客人講那個，就要知道是哪個。」

小曉把找零盤往前推了推。

阿榮叔將零錢收入口袋。

「這樣才有春豐雜貨店的樣子嘛。」

他拎起東西，轉身走出店門。

風鈴又叮鈴一聲響起。

春豐雜貨店內，午後的光從門口斜斜照進來，落在老舊的木櫃、玻璃糖罐、塑膠籃和冰箱門上。

風扇慢慢轉著。

冰箱嗡嗡響著。

一切都像沒變。

可她知道，很多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櫃檯旁邊，樂石正踮著腳，努力把下巴擱在桌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桌上的泡麵。

「小曉大人……」

牠小小聲問。

「泡麵，可以吃了嗎？」

小曉低著頭，摸了摸牠的頭。

「還不行，再等等，好不好？」

樂石眨了眨眼。

「還要等多久？」

「等麵泡開。」

「麵也要等嗎？」

小曉被問得愣了一下。

「……對，麵也要等。」

樂石低頭看著泡麵，忽然對它產生了同病相憐的敬意。

「原來泡麵也很辛苦。」

「呃……」

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口哨。

祐安靠在門框邊，一隻手被白紗布包著，臉色還有些蒼白，嘴角卻又恢復了那副欠揍的樣子。

「這不是雜貨店的山神嗎？」

小曉猛地抬頭。

「噓。」

她壓低聲音，瞪了他一眼。

「你小聲一點！」

祐安挑眉，視線往廚房方向一瞥。

廚房裡，阿嬤正忙著煮東西，鍋鏟碰著鍋邊，發出熟悉的聲響。

油蔥香、醬油香和熱湯的味道，從裡面一陣一陣飄出來。

「怎麼？怕阿嬤聽到喔？」

祐安故意壓低聲音，拖長尾音。

「山—神—大—人。」

小曉拿櫃檯上的原子筆丟他。

「你閉嘴啦。」

祐安偏頭一躲。

「欸，你兇屁喔。」

他才剛說完，櫃檯旁邊的樂石，忽然整個人從櫃檯邊跳了起來，像一顆剛出爐的小石頭炸彈，直接撲到祐安身上。

「祐安大人！」

祐安臉色瞬間變了。

「哎呦！」

他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慌忙接住樂石，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樂石！疼啊！疼啊！」

樂石抱著他的脖子。

「祐安大人回來了！」

「對，我回來了，可是我的骨頭快回不來了……」

小曉走過去，彎腰撿起筆，放回櫃檯。

「你的傷……還好嗎？」

祐安一愣，把樂石放到旁邊的椅子上，抬了抬被包紮的手。

「皮肉傷而已。」

祐安嘆了口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只不過……我阿公覺得，要是我再晚一點回來，他可能就要打算把我包成木乃伊囉~」

小曉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之後，她又低聲問：

「那你怎麼跟大家說的？」

祐安沉默了一下，抬手抓了抓頭髮。

「我說我心情不好，跑去山裡散散心。」

「蛤？」

「幹嘛？我不能心情不好喔？」

他把視線移開，故意說得很輕鬆。

「然後走著走著就迷路了，手機又沒電。最後是妳上山散步時找到了我，把我帶回來。」

小曉慢慢低下頭。

「這樣大家不會覺得很奇怪？」

「會啊。」

他答得很快，小曉猛地抬頭。

祐安靠在門框邊，對她咧嘴笑了一下。

「所以我又補了一句，說我最近壓力太大，腦袋不太清楚，這樣大家就只會覺得我是笨蛋，不會覺得妳奇怪。」

樂石坐在椅子上，晃著兩隻小腳，很認真地聽。

「祐安大人才不是笨蛋。」

祐安怔了一下。

樂石補充。

「祐安大人只是⋯⋯腦袋霧霧。」

小曉低頭偷笑。

祐安：「……謝謝喔樂石，這個安慰好像沒有比較好。」

「平安歸來，便好。」

一道低沉的聲音，忽然在祐安腦中響起。

他整個人一僵。

「誰！？」

祐安猛地左右看了一圈，臉色比聽到螣蜈笑聲時還精彩。

「誰在說話？」

「在你腳邊。」

祐安慢慢低下頭。

櫃檯旁邊，白德正端坐著。

牠抬起眼，看了祐安一眼。

祐安瞪大眼睛。

「狗？」

白德語氣平淡。

「敝人，白德。」

祐安聲音拔高。

「狗說話了！？」

小曉立刻一把摀住他的嘴。

「你小聲一點！」

祐安被她摀著嘴，還是滿臉震驚地指著白德。

「唔唔唔唔！」

小曉壓低聲音。

「晚點再跟你解釋。」

白德淡淡看著他。

「吾非狗，是天將。」

小曉：「祢不要現在糾正這個啦！」

白德閉上眼，不屑與凡人爭辯。

廚房裡，阿嬤忽然喊了一聲。

「小曉啊！飯菜好了！」

阿嬤走出廚房，看見祐安。

「你也來啦？剛好，過來端菜！」

祐安一聽，立刻抬起那隻被包紮的手。

「阿嬤，我受傷欸⋯⋯」

「一隻手受傷，還有另一隻手啊！」

小曉忍不住笑了出來。

樂石立刻從椅子上滑下來，踮著腳往廚房方向探。

「飯！」

小曉一把拉住牠。

「不准過去。」

樂石回頭，金色眼睛無辜地眨了眨。

「樂石只是聞一下。」

「不吃泡麵了？」

「就聞一下，嘿嘿。」

「真是的……」

小曉放開牠。

「好耶！」

樂石蹦蹦跳跳地跑去廚房。

祐安撐著身體站直，認命地往廚房小跑過去。

「好啦好啦，我去端菜。」

他才剛跑到廚房門口，裡頭又傳來阿嬤的聲音。

「慢一點啦！手傷成這樣還假會！」

祐安立刻停住。

「阿嬤……是妳叫我端菜的欸……」

「我叫你端！又沒叫你衝！」

祐安轉頭看向小曉，滿臉求救。

「妳聽到了嗎？這個家已經沒有邏輯了！」

小曉笑著搖了搖頭，正要跟過去幫忙，手卻碰到口袋裡某個冰涼的東西。

她停了一下。

從口袋裡，慢慢拿出了山之雫。

那枚石頭安靜地躺在她掌心。

不再像山裡那樣發出刺眼的金光。

此刻的它，只是一顆灰綠色的小玉石。

小曉沉默了幾秒。

接著，她從抽屜抽出一條細繩，小心翼翼地把山之雫繫成一枚簡單的吊墜。

她低頭，將它戴上。

山之雫輕輕落在胸口。

隔著衣服，貼近心跳的位置。

小曉伸手慢慢按住。

一瞬間，她像是聽見了山風。

聽見溪水聲。

聽見樹林被吹動的聲音。

她慢慢吸一口氣。

廚房裡，祐安的聲音又傳了出來。

「阿嬤！這個碗很燙啦！」

阿嬤罵道：

「燙就用抹布啊！你是笨？還是說你其實是傷到腦袋？」

祐安立刻喊：

「小曉！救我！」

樂石也跟著喊：

「小曉大人！飯好香喔！」

小曉站在原地，聽著那些聲音，忍不住笑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山之雫。

將它藏進衣服裡。

然後抬起頭。

「來了！」

微風緩緩吹來。

風鈴在門口輕輕晃了一下。

嗚⋯⋯

一道笛聲，也跟著響起。

櫃檯上，一顆小石頭靜靜躺著。

雜貨店外，白德趴回門口的陰影裡，懶洋洋地抬了抬眼。

原本還有些亮的天色，不知何時慢慢暗了下來。

「看來，要下雨了。」

白德打了個哈欠。

下一秒，雨落了下來。

落在鐵皮屋簷上，落在柏油路面上，也落在阿榮叔家門前，那雨傘桶旁。

裡面有折疊傘、透明塑膠傘、亂塞的雨衣，還有一把黑色長傘。

黑傘靠在最裡側，雨水順著傘尖，一滴一滴落進桶底。

滴。

喀啦。

黑傘忽然轉動了一下，像在悄悄地，換了個姿勢。

雨聲還在落。

黑傘安靜了片刻。

接著，傘柄慢慢往旁邊歪了一寸。

傘裡面，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裡……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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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起風了〉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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