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狂崖

翌日，製作組一早便因為天氣而擔心。

天氣從早上起就不似如期，下起了大雨。本來預告都是好天氣，突然的轉變令大家措手不及。慶幸的是他們今天要拍攝夜景，因此只好祈盼晚上的天氣會好轉。

然而日落將至時，灰雲還是層層厚積。在日完全落下後，夜空更好像隨時都會下大雨。

聖玄身穿精緻的輕便黑色騎裝，穿上長直黑筒靴的腿更顯修長，而花了數小時繫在真髮上的長黑髮高高束成一條長馬尾及至腰間，更顯英姿煥發。他筆直地坐在馬背上，微微仰起下巴看天色，甚是一派威風瀟灑。

但事實上，他很緊張。剛才一上馬，他便覺得馬匹好像有些耍脾氣，不像昨天般聽話。加上待會兒就要拍那個高難度的跳躍鏡頭，更是令他不安。

他希望這純粹只是因為首次拍攝騎馬的場面，自己才會這樣緊張。他跟自己說，替身演員也在待機，導師亦在旁，一切都會順利的。他的手緊緊握著韁繩，手指關節輕泛青白。

他環看四周，若鸝卻不在，難道她待在宿舍嗎？她應該不可能早已回到城市去吧？

不行，他對自己說。他必須好好專注在演出上。

若鸝沒有隨著製作組一起參與拍攝。她本來也想去看他的演出，但最終決定留在馬場，加上有導師在現場指導他，他應該沒有問題的。

那日他放下了自尊，跟她學習騎馬，事實上她也對他有些刮目相看。

「但是你們為甚麼有些煩燥呢？」若鸝臉色凝重地探看馬匹們，說道：「很奇怪，明明昨天都不是如此。」

今晚只有少數馬匹要出演，所以馬場內大部分的馬都可以休息。但是，不知甚麼原因，馬兒們好像不能安靜下來，有些煩躁又不安。

忽然，她聽到外面的尖叫，穿破了天際。

那是一把女聲，又高又尖銳，直讓人心驚。瞬間，更多叫喊聲如爆破似的從四方八面傳來。

若鸝本能地跑出馬場，卻發現外頭亂成一團。

拍攝場上的馬匹似是不受控的，到處瘋狂亂跑，更觸目驚心的是，馬匹上都坐了演員。他們只能緊握韁繩，臉上既害怕又不知所措，身體如同狂風下脆弱的草一般，隨著馬失控的踏步左右亂擺。

工作人員也是嚇壞了，但仍為嚇了一大驚的演員們控制著馬匹，卻似乎都不能令牠們冷靜下來。製作組的人也努力地想湊近圍在演員身邊，以防他們會隨時從馬上摔下。

若鸝一眼就發現了身穿黑色騎衣的聖玄，他正努力控制韁繩，設法讓身下馬兒冷靜，數名人員也圍著他的身邊。

他對他們喊道：「你們不要走得太近，不要受傷！」

究竟為甚麼會這樣？不單他的，其他的馬亦失控。聖玄設法照著導師的話，嘗試讓牠停下動作。

忽然，母馬兩隻前腳向天一朝，聖玄及時反應過來才不至於向後摔下。然後，牠一馬當先向前衝，工作人員及時走避才沒有被牠踢倒。

「全演員！」

母馬載著聖玄，失控似的快速穿過平原。聖玄雖然高大，但在馬上的顛簸也令他難以平衡。

若鸝想也不想，就轉身衝入馬場，爬上馬去。她策馬，向著聖玄方向追去。

聖玄的馬穿過乾草地，向著另一邊的林深處奔去。因為遠離了製作組，光源也漸漸微弱，只剩下下弦月照射白光。他的心跳得飛快，微微低喘。他亦難以看清前方，也不知自己被帶到哪裏去。因為馬奔跑的速度飛快，他只有儘可能保持平衡，腰因為顛簸早已痠痛不已，但他怎都不能放手。

「聖玄！」

忽然，一把女聲從身後叫喊。

他立刻轉頭去看。

是若鸝！

「妳為甚麼……?」

「聖玄！」她高聲對他喊道，他聽得出她也很緊張，完全不像她平時沉靜的語調：「把牠停下來！就按你學習的方法做！」

她使盡了力，才讓她的馬逐漸跟上他的。

因為她來了，他也稍為鎮靜，用之前學會的方法控制著繩和雙腿的力量。但是那隻母馬完全不理會，也不聽他的話，只是一馬當先直奔向前。牠在密林中穿梭，如同飛快彈頭，而牠走的亦不是定下的路，向著一方直衝，快速地掠過一棵又一棵大樹。

牠究竟要走去哪裏？牠還沒有要減速的意思。聖玄一路顛簸至今，甚至想吐。他再次嘗試控制，馬卻極頑強地反抗，他終於失去了平衡，半個人吊在馬側上。

「聖玄！」

若鸝又再次向他喊道，她緊貼跟在他身後。幸好聖玄找回平衡，重新爬坐在馬背上。

怎麼會這樣？牠們怎會突然反常？

聖玄喊道：「牠究竟要去哪裏？」他感覺他們離製作組已經很遠很遠了。

母馬一路跑著，直至前方的樹看來愈來愈少，光源也因此愈來愈光亮。

就在他終於可以看清前方之際，就在波光粼粼大海迎入眼簾之時……

聖玄腦中只有一個想法。

不好了！

前方根本就沒有路，他們直迫向著懸崖！

「若鸝！」他喊道：「妳看看前面！」

都不用他警告，若鸝早已看到前方有甚麼問題。

麻煩了……

究竟馬會不會自己停下來？否則，他們是否要不顧一切棄馬了？

母馬直衝向懸崖邊。

糟了！

聖玄不管了，他決定要跳馬，摔在地上總比跌下懸崖好一萬倍呀！然而本能地，他的雙手竟然還是緊緊地捉住韁繩，身體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似的無法動彈。

怎麼辦？

太遲了，母馬忽然一個大躍跳，跳過了懸崖。

完了，他想。面前甚麼都沒有，除了一片大海。

他連低頭看也不敢，直墜下去。

真是的，他可是首次當選男主角，還演這麼威風的一個角色，為甚麼卻會落得如此下場？

「聖玄！」

若鸝的喊聲劃過一切。

對了，她一直跟著他。

那麼她也……

她怎麼要……

她早已甩開韁繩，揮動著自由雙臂，他看見她左手腕上的金手鐲反射著淡淡光芒。在這一瞬，聖玄似乎看到她的馬站在懸崖邊。所以，是她自己跳了下來？

一秒間，若鸝從高處剛好捉住他的手腕，捉得緊緊的，像是死也不肯放手的用力。他也一用力把她抱了過來，緊抱著她的腰，二人從懸崖邊直飛墮下海去。

在最後一刻來臨之際，聖玄心中只悲鳴著一個想法。

他還很年輕啊，人生怎可以就這樣完了？

而若鸝，她為甚麼又要跟著過來呢？他害死她了……

********

若鸝覺得，她的肩快要斷了。她很想用力張開眼睛，但眼皮卻極沉重的，她仍很想睡，不願醒來。

「快醒！」有人大聲喊道。

肩膀傳來的力度應該是來自這個人吧，這個人用力晃著她的肩。她感覺到，這個人亦很接近她。

他真的很煩，不但吵，她的肩也痛得不得了，他卻仍在吵。但此刻，莫名其妙地，她真的很想笑出來。

她又在做怪夢了。

「徐若鸝！」那個聲音忽然大吼。

若鸝驀地醒了過來。

眼前這個熟悉的臉孔……

「聖……聖玄？」

她不禁皺眉，他為甚麼這副模樣？

他去游泳了嗎？整頭黑髮馬尾都濕了，而且為甚麼整張臉都是水珠呢？他近得她甚至可以看到他那長長的眼睫毛，以及微呈淡棕色的髮根。

見她醒來，他像安心似的歎了一口氣，移開了重量，坐在地上。

她支撐起身體，環看四周。他們身處一座石灘上，海水拍打岸邊。她抬頭一看石崖，才漸漸回想起發生了甚麼事。

他們從那兒掉下來嗎？她不確定，但最重要的是，他們竟然沒死！

「妳沒事吧？」他問道，眼神是真誠的，雖然他明顯地也嚇壞了。

她搖搖頭，也著緊的問他：「你也沒有事吧？」

聖玄看來還有些驚魂未定，但依然能夠作出反應的答道：「我們……從上面掉了下來。」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有些抖。

照樣看來，他們兩人都沒有受傷，真是奇蹟。

不，其實有些奇怪。

要是他們還活著，那麼當他們跌進海中時，不但神奇地避開了所有岩石，亦沒有溺死，再被水流沖上岸灘。

從懸崖墮了海後，聖玄不記得之後發生了甚麼事。一張開眼，便見到自己身在灘上。身旁還有她，兩人的手緊緊牽著。

他們會這樣幸運嗎？聖玄想到此處，心也快跳了幾拍。要不是運氣好，兩人說不定已經……他不忍地想，爺爺再次要白頭人送黑頭人，電視劇又怎麼辦？

話說回來，難道他們漂流到很遠去了？遠得製作組還沒有找到他們？可能吧，畢竟馬兒把他們帶到遠處。

他們怎麼辦才好呢？

天色已亮了，似是日出不久後的初晨時分，還有點冷。

幸好他們兩人奇蹟地都沒有受傷，雙腿都能走路。聖玄懊惱自己的手機留在私服內，而若鸝當然沒有手機。不過怪她也沒有用，就算有手機，想必也會在墮海後跌進海水裏去。

「我們走吧，應該可以走回到宿舍。」他說。

若鸝看來惴惴不安。

「怎麼了？」他忍不住問道，恐怕她受傷了，但又不敢跟他說。

她搖頭。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很奇怪啊，她隱約感到不安。

但是，她還不敢說出來。

未必是這樣的，她安慰自己。她站了起來，與他一起沿著石灘岸邊走，石灘連著一座密林，他們走進林中去。

二人沉默走路。聖玄仍穿那身黑騎裝，如今情形實在荒謬得很。

「難道，我們走錯方向？」聖玄問。從岸邊進入林間大概走了也有一小時，但他們連車路都還未看見。

若鸝看著地上的影子。

沒有錯，他們走的方位都正確。她沒有通訊設備，所以來到拍攝地前就只帶了印刷地圖。憑著驚人的記憶力與方向感，地圖早已印在她腦海中，就算馬帶著他們一路奔波，她也猜出他們的位置。只是，地圖上標記的地方，在這裏她卻一個都找不到。

若鸝負責領路，他看著她不時低下身查看沙地，神情似乎一次比一次凝重。聖玄真擔心他們會迷失，而沒有手機，他更是甚麼也做不了，只能依靠似乎有頭緒的她。

終於他們穿過林間，來到一條小路。地上有許多痕跡，有人的腳印，也有馬蹄印。聖玄見到路，不禁有些鬆一口氣。

但若鸝的臉色不但沒有放鬆，反而眉頭緊皺，聖玄看見她的神情也隱約覺得有些不安。其實，一路走來他已覺得奇怪。林間的樹是這樣豐盛翠綠，翠綠得不見一點紅，連一小塊楓葉都看不見。但他們拍攝時，四周都不是這副青蔥景色啊。

他們甚至連一個行人都沒有遇到，若鸝必定也察覺了。

忽然，二人發現前方有一匹上了鞍的馬，在樹蔭下停歇，牠不就是聖玄的母馬嗎？

若鸝無畏地走上前，聖玄立刻警告她：「小心！」

她卻說：「牠沒事了。」又輕柔地安撫牠，然後騎在牠身上。母馬溫馴得很，跟昨夜的失控模樣完全截然不同。

看著搖擺不定的聖玄，若鸝伸出手，淡定地對他說：「上來吧，依我們步行速度，今晚之內不可能走出山。」

聖玄心想，除非製作組神通廣大，不然不可能會在這裏找到他們。為了電視劇，說不定又不能夠公開事件，這也解釋了為甚麼到現在仍不見直升機前來營救，真令聖玄難以置信。二人又不能等死，所以便要主動求救。

至少，他想若鸝現在做的事便是找人求救。他沒有定位系統，自然找不到路。好吧，只要她能帶領二人離開就好，所以他聽她的。

二人經過小溪泉，喝了幾口水，又見一棵蘋果樹，吃了果子，才有力氣繼續上路。方才他們沿著小路又走了至少兩小時，一個人影都看不見，就像進入了電影中玄妙的幻界。

忽然，前方傳來聲音。

二人瞬時頓著。來的是一匹馬，還背著一個人！

太好了！聖玄不禁想。見到人，就可以請他去求救。他急急下了馬，趕走在那人面前。

「聖玄！」後方的若鸝一喊，她也走了下來。

聖玄想，來人難道是外國人嗎？他的衣著比自己的還要奇特。男人的頭髮向後梳成簡單髮髻，身穿簡單的白粗麻長衣，下身是黑長褲，腳上是簡單黑布鞋。

牠的馬也是裝著一袋二袋，沒有半點聖玄認知的行山人士模樣。而且，現在流行騎馬遠足嗎？

事實上，他這一身裝扮，怎會那麼像古裝劇裏的人物呀？

聖玄想開口問他有沒有流動電話時，若鸝開口了，問男人：「此路通往何處？」

旅人答道：「再過一刻，便回古都了。」

聖玄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這個男人不僅穿得奇特，話也特別！

他說了「古都」這個地名？

古都，是現今首都的古名。古，不是指作古舊，而是指「自古」。自古便存在的都城，便是古都。

而聖玄最近對這兩個字都十分熟悉，因為古都正正就是幾御太子權力的中心！

聖玄問：「可以借我們用電話嗎？」

「甚麼？」男人遲疑地問道。

若鸝的臉色有些蒼白，不知怎的總是不看聖玄，她快速跟男人道了謝，男人就拉馬走了。

聖玄想追上前，不料若鸝堅定地阻止他。他有些不忿，說：「妳為甚麼不讓我問？難道他會像你一樣沒有電話嗎？」他按捺不住取笑她，但說完又後悔了。

「他沒有電話。」她頭也不回，只拋下這一句，語氣乾脆直接。

既然他們似乎愈來愈近目的地，聖玄也不反駁，繼續跟著她。

他們重新騎上母馬。

不消一會，他們越過坡，光線愈飽滿，也逐漸聽到一些吵鬧聲音。

感謝天呢，聖玄心想，他們居然逃了出來！他想，回去後一定要請爺爺吃飯。

其實，他不禁慶幸此時若鸝也在。幸好她在身邊，還像自置定位裝置，不然他怎能獨自找尋出路？

然而，若鸝的臉色卻比之前更難看，她像失去了所有表情，臉又蒼白，低視下方。

他有些擔心，再次確認問道：「喂，妳真的沒事吧？」

她沒有答話。

聖玄不得不也從坡上俯望。

映入眼簾的，是一道分隔南北兩地的河流。

雲起川。

這條聖玄很熟悉的河流並沒有被高樓遮蔽，毫無遮掩的呈在眼前，果真如靈巧的大蛇。

啊？

畔邊的高樓呢？河上的大橋呢？而南北兩地的建築，都不是聖玄熟悉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又一個呈四方形的矮小建築群，具規律性的整齊排列，列到遠方去。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一刻，二人都沒有說話。

然後，聖玄有些結巴，問道：「這裏……這裏是甚麼地方……？」他問她，又像自言自語。

若鸝不敢看他，喃喃語道：「我想……我們回來了……回到古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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