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吟遊詩人的我是個廢物 - 第十四話：無法知曉的憤怒

「……對不起。」

聲音從我喉嚨裡擠出來時，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只是一句單純到近乎無力的道歉。

刀尖沒有移開，

反而更貼近了幾分。

冰冷的金屬壓在皮膚上，我能清楚感覺到那份銳利，只要她的手稍微一抖，我的喉嚨就會被劃開。呼吸變得困難，我不敢吞嚥，甚至不敢眨眼。

米法的金色眼眸在月光下顯得異常明亮。

那不是單純的憤怒，而像是某種被逼到極限、即將燃燒殆盡的東西。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看清她的臉。

月光落在她的側臉，映出幾道細緻卻異常顯眼的白色斑紋，與她偏深的膚色形成鮮明對比，毫不掩飾地暴露在夜色之中。

「妳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嗎？」

她低聲開口。

那聲音顫抖得不像威脅，更像是在壓抑到極限前，最後一次試圖維持理智。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她現在真的想殺了我。

「我沒有想看。」

我艱難地吐出這句話，聲音沙啞得不像是自己的，「我真的……只是想跟妳道歉。」

「道歉？」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東西，嘴角扯出一個幾乎稱不上笑容的弧度。

「妳看到這種東西的時刻就該死了！」

「根本不需要道歉！」

刀鋒更用力地抵在我的脖子上，一絲鮮紅緩緩滲出。

「我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可以解決一切嗎！」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

那聲音在夜色裡顯得過於突兀，湖面彷彿被震動了一下，泛起細碎的漣漪。蟲鳴聲在這一瞬間停了下來，整個世界只剩下她急促而紊亂的呼吸聲。

我怔怔地看著她。

她的眼眶泛紅，牙關緊咬，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失控，卻又無力阻止。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她並不是在對我發怒。

她是在對自己，對這個世界。

下一秒，她的動作僵住了。

她似乎終於注意到我呆愣的表情，注意到我既沒有恐懼到求饒，也沒有露出厭惡或嘲笑的神情。刀尖微微顫了一下，隨即從我脖子旁滑落。

金屬掉進草地裡，發出一聲悶響。

她後退了半步，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撐，肩膀垂落下來。

「……要笑就笑吧。」

她低聲說，語氣裡帶著自嘲與疲憊。

「雜種、奴隸、怪物……我都聽過了。」

「反正再兩天我就走了。」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我的胸口猛地一緊。

「……所以，為什麼要笑？」

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她猛地抬起頭，金色的眼睛睜大，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像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反應。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眉頭慢慢皺起，視線在我臉上來回搜尋，彷彿想確認我是不是在說謊。

「……妳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露出一個徹底傻眼的表情。

「妳不知道半精靈是什麼？」

「那是什麼？」

這次換她愣住了。

隨後，她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般，直接癱坐在草地上，抬手遮住自己的臉，發出一聲近乎無奈的苦笑。

「什麼嘛……」

「我竟然在跟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傻子生氣……」

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情緒也隨之沉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站起身，撿起掉在地上的刀，重新戴上面具。

就在我以為她會直接離開時，她卻停下了腳步。

「亞莫。」

我抬起頭。

「今晚的事……」

她停頓了一瞬，像是在斟酌用詞，「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接著，又低聲補了一句。

「……然後，剛才很抱歉。」

我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慢慢地、慢慢地站起來。脖子上的傷口因動作傳來一陣刺痛，但我沒有在意。

「嗯。」

「我不會說出去的。」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轉身走進樹影之中。

夜色很快將她的身影吞沒，只剩下湖面微微晃動的倒影，映著月光，一圈一圈地散開。

我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沾上一點尚未乾涸的血跡。

心臟仍在劇烈跳動。

但不知為何，那份恐懼之下，卻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我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營地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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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到營地時，火堆已經燒得只剩下低低的橘紅色。木柴偶爾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像是在提醒這裡仍是現實，而不是方才那場幾乎要命的夢。

席恩第一個注意到我。

「……回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脖子上，停頓了一瞬。

我下意識抬手遮了一下，但那道傷口實在太顯眼了。血雖然已經止住，卻仍留下細細的一條紅痕，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怎麼回事？」

諾爾絲站起身，眉頭皺得老高，語氣比平時低了好幾度。

「……不小心摔倒。」

我選了個最含糊的說法，不想提起剛才發生的事。

薩維亞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靜靜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在衡量什麼，最後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她不在？」

我搖了搖頭。

營地一瞬間陷入短暫的沉默。席恩抓了抓頭，表情複雜，像是想追問卻又硬生生忍住。諾爾絲「嘖」了一聲，把原本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先坐下吧。」

薩維亞拍了拍身旁的木箱，「傷口等下我幫妳處理。」

我點點頭，在火堆旁坐下。火焰的溫度慢慢驅散夜裡的寒意，卻怎麼也暖不了胸口那團說不上來的悶。

薩維亞的動作一如既往地熟練。她用清水幫我擦拭傷口，語氣平穩得像是在做一件再日常不過的事。

「米法怎麼沒幫妳治療？」

她像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我沉默了一瞬。

「……可能她太生氣了吧。」

「妳果然有遇到她。」

「……」

我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

營地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火焰輕輕晃動著，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我低下頭，盯著火焰看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我是不是……以後就很難再看到米法了？」

席恩沉默了幾秒，最後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合約就是那樣。」

「她原本就沒打算久留。」

這句話讓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

那天夜裡，米法沒有回營地。

而我也幾乎沒有真正睡著。

每次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的，都是那雙在月光下異常明亮的金色眼眸，還有貼在脖子上的那抹冰冷觸感。

那份恐懼早已退去，卻留下了某種說不清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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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注定是個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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