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觀眾緩緩進入展區。伊森坐在監控室裡,看著螢幕上的名單,越看越覺得離譜。因為除了論壇那群技術大佬,剩下的人背景更誇張,其中好幾個名字,連他這個完全不混學術圈的人都聽過。
那上面赫然寫著:巨著《舊世界海洋文明》的作者、當代《聖城遺址研究》的絕對權威、國家考古院首席研究員、國際古文字破譯專家,甚至還有兩位名字曾經實打實上過教科書的國寶級歷史學家。這些大人物平常普通人想見一面都難如登天,今天竟然全部齊刷刷出現在這裡,而且還在老老實實地排隊驗票。
伊森看著監視器,忽然有種奇妙的荒謬感覺,如果這群人今天同時在圖書館裡失蹤,大概能讓半個世界的學術界集體心臟病發。
而此時的展廳裡,氣氛也顯得極其奇妙。封野依舊站在那隻缺角飯碗前瘋狂拍照,夜梟站在他旁邊,也端著相機在不停拍照。而距離他們不到三公尺的地方,一位白髮蒼蒼的老教授正拿著精緻的筆記本,神色專注地邊看邊記錄,嘴裡還在低聲分析著:「你們看,這個器皿的磨損位置主要集中於右側,說明主人的使用頻率極高,應該是長期不間斷地使用超過十年以上。」
旁邊帶著的歷史系學生聞言,立刻開始劈裡啪啦地瘋狂抄起筆記。封野在旁邊聽見這番煞有介事的推論後,默默轉頭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又回過頭看向玻璃展櫃裡的破碗,忽然在心底覺得這隻館長吃飯用的碗似乎變得更厲害了。
另一個展櫃前,幾位專門研究舊世界航海史的權威學者正死死圍著一張斑駁的古老地圖,彼此的討論聲變得越來越激動。其中一位資深教授甚至直接情緒失控地摘下了眼鏡,揉了揉眼重新死死確認了一次,聲音顫抖地說道:「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旁邊的人見狀焦急地追問:「怎麼了?出什麼問題了?」
教授伸出手指指向地圖的某個交匯點,連手都有點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這條遠洋航線。……我們以前在學術界一直以為它只是後人編造的虛假推測。……但現在,它在這裡被徹底證實了!」
周圍的空氣因為這句話瞬間安靜了下來,然後,這群原本極其講究體面的學者直接瘋了一般集體圍了上去。
而文獻區的場面則顯得更加誇張。在展示櫃裡那幾封寫滿了亞龍文字的書信旁,幾位古文字學家已經完全忘記了時間的流逝。有人毫無形象地蹲著,有人墊著腳尖站著,有人甚至從兜裡拿出了高倍率的專業放大鏡貼在玻璃上。
雖然他們目前完全看不懂上面的具體內容,但僅僅是這套展現出完美邏輯的完整文字系統本身,就已經足以讓這群語言學家激動到連續失眠好幾個禮拜了。
其中一位老教授死死看了大約十分鐘,忽然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說話的聲音因為過度激動甚至顯得有些沙啞:「我這輩子……整整研究了三十五年啊。」
周圍的學生和助手一聽,立刻自覺地安靜了下來。老教授看著展櫃裡那些陌生卻優美的古老字跡,一雙滄桑的眼眶竟然微微有些泛紅:「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親眼看見如此完好無損的亞龍完整文本。」
周圍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打擾,因為在此時此刻,現場的所有人都能無比深刻地理解那種老一輩學者的震撼感覺。
而此刻,在二樓開闊的迴廊上,西裝筆挺的偉恩正雙手扶著欄杆,居高臨下地靜靜看著大廳裡的這一切。
在下面湧動的人群此時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種人,一種是暗影論壇裡不守規矩的網路大佬,另一種則是當代學術界最頂尖的權威泰斗。但在此時此刻,他們在偉恩眼裡其實沒有任何區別,每個人都像是一個在萬聖節第一次進入了糖果寶庫的單純孩子。有人圍著破碗,有人圍著地圖,有人圍著信件,有人則圍著那件舊衣服,每個人的眼裡此時都閃爍著無比炙熱的光芒。
偉恩站在高處安靜地看了很久、很久,腦海中忽然有些恍惚地想起了遙遠的三百年前。
在那個遠古的年代裡,這些東西就這麼隨意地散落在他和故人們的身邊,隨手可見,普通到根本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會願意為了它們而特意停下前進的腳步。可如今物換星移,僅僅過了三百年,整個現代世界最頂尖、最聰明的一群人,此時此刻正心甘情願地站在這冰冷的展櫃前,只為了一隻普通的破碗、一張泛黃的地圖、一封抱怨天氣的私人信件而集體屏住呼吸。
這種奇妙的宿命感讓偉恩覺得很奇怪,但隨後,他心底又覺得這樣其實也很好。
因為看著下方那些狂熱而感動的眼神,活了三百年的老收藏家終於在這一刻徹徹底底地明白了——這個世界的人們拼命去追逐、去記錄的,從來就不是這些文物器皿本身,而是那些早已被埋葬在歷史塵埃中、徹底消失了的輝煌歲月。
而就在今天,就在這座圖書館裡,那些沉睡了整整三百年的縹緲歲月,終於重新在現代的陽光下,真真切切地被世人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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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當天,電視台的攝影棚直接被特地設在了圖書館的內部,背景正是那扇宏偉的舊世界文明專區大入口。節目主持人此時此刻明顯顯得非常興奮,因為這是自從圖書館震撼開館之後,全網拿到的第一個獨家人物專訪,而眼前這位老館長,毫無疑問是近期全球最神祕、最受矚目的核心人物之一。
隨著攝影機的鏡頭亮起,主持人先是專業地聊了聊這次展覽的空前盛況,又聊了聊那些驚世駭俗的絕密館藏,最後,他終於是忍不住代替全人類問出了當前全世界最關心的終極問題:
「館長先生,大家都很好奇,這些跨越了整整三百年的珍貴收藏,究竟是從何而來的?」
大屏幕上的鏡頭立刻拉近,給了主位一個清晰的特寫。偉恩的神色顯得十分平靜,彷彿早就已經預料到對方一定會問這個問題,有些氣定神閒地回答道:「來自家族的傳承。」
主持人神色一動,立刻緊追不捨地追問道:「這麼說,您的家族和那位傳說中的紅鱗有關係?」
偉恩坐在椅上,微微點了點頭:「有。」
「能請您詳細跟我們說說嗎?」
偉恩獨自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腦海中深深刻意地整理著久遠的思緒,然後才對著鏡頭慢慢開口:「根據我們家族的內部紀錄記載,我的祖先在當年,曾有幸與那位紅鱗先生是極其要好的朋友。」
聽到這裡,主持人的呼吸都瞬間停了一拍,網路上的直播聊天室更是頃刻間徹底宣告爆炸。朋友?紅鱗的朋友?那可是在大災變之前、活在舊世界神話裡的人物啊!
偉恩則面不改色,看著鏡頭繼續說道:「大災變發生後,部分屬於紅鱗先生的私人收藏被委託給我的祖先保管。後來,這批東西便由我們家族代代相傳,逐漸保存至今。」
這句話的字面意思依然是千真萬確的真話,他只是非常巧妙地向全世界省略了最關鍵的一點細節——例如,那位在三百年前被委託的「祖先朋友」,其實就是他自己。
主持人此時激動不已,顯然還想繼續深挖這個世紀大新聞:「那麼,請問您是傳說中的翼族後裔嗎?」
這確實是目前網路上最熱門、也最甚囂塵上的猜測,甚至在一些論壇裡,有人都已經開始煞有介事地為此撰寫各種陰謀論長文了。結果面對這個敏感的問題,偉恩卻直接乾脆俐落地搖了搖頭:「不是。我的家族並非翼族的後裔,我們只是單純的收藏保管者。」
這句話在現實邏輯裡同樣也是真的,因為他現在在現代社會所使用的公民身分,確實不是什麼翼族遺留的家族,而是他後來在漫長歲月裡,一手建立起來的現代偉恩家族體系。
主持人平復了一下心情,繼續問道:「那麼在您家族的記載中,那位紅鱗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這一次,偉恩有些反常地安靜了幾秒鐘,連帶著整個嘈雜的攝影棚都跟著一起奇妙地安靜了下來。因為在此時此刻,現場的所有人和屏幕前的無數觀眾,都瘋狂地想知道那位神祕收藏家在歷史背後的真實模樣。
偉恩轉過頭,有些深情地看向遠處寬敞的展區,他的目光最終越過人群,靜靜地停留在生活區最前面的那隻缺角飯碗上。看著自己的老物件,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揚了起來:
「他啊……其實是一個很普通的人。」
主持人明顯愣了一下:「普通?」
「嗯。」偉恩收回目光微笑著點頭,「喜歡搞些小收藏,偶爾喜歡喝點小酒,身邊有幾個可以說心事的朋友,而且在生活裡,他也常常會有一些捨不得丟東西的小毛病。」
這有些接地氣的回答,讓現場原本緊繃的工作人員忍不住都低聲笑了起來,主持人也跟著笑了笑,心想這大概是這位長輩特有的風趣與幽默。
但此時此刻,只有偉恩自己心裡清楚,他剛剛對著全球媒體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該死地全都是大實話。
專訪逐漸進入了尾聲,主持人拋出了最後一個頗具情懷的問題:「如果那位紅鱗先生今天能夠穿越時空,親眼看到這場為他舉辦的盛大展覽,您覺得他本人心裡會怎麼想?」
這一次,偉恩在座位上沉默得比剛才還要更久一些。高清的鏡頭安靜地對準著他英俊而滄桑的面容,過了許久之後,他才有些忍俊不禁地輕輕笑了一下。
「我想,如果他真的能看到的話,他大概會覺得無比困惑吧。」
主持人有些好奇地挑眉:「困惑?為什麼會這麼說呢?」
偉恩抬起頭,一雙深邃的眼睛平靜地看向前方的鏡頭,眼底深處帶著幾分有些哭笑不得的無奈:
「因為他大概怎麼也想不通,到了三百年後的今天,這個世界上居然會有這麼多神智清醒的人,每天不遠萬里、專程排長隊來圍觀他當年吃飯用的破碗。」
此話一出,整個攝影棚在呆滯了半秒後,瞬間失控地集體笑成了一片,主持人也跟著樂不可支,網路上的直播聊天室更是直接被沙雕網友們的歡笑彈幕給徹底刷爆了。
此時此刻,沉浸在幽默氣氛中的全世界觀眾,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這位年輕老館長說話的語氣和神情,根本就不是在對歷史進行主觀的猜測。
那副有些心累的語氣,分明是在無比真實地陳述著一個他剛剛才親眼目睹的事實。
因為此時此刻,全人類正圍在屏幕前,瘋狂而狂熱地深度研究著「紅鱗」這個偉大的歷史名字;而紅鱗本人,剛剛才西裝筆挺地在鏡頭前接受完凡人的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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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上午,湛藍的地中海迎來了一個晴朗的清晨。在圓滿結束了這趟短暫卻震撼的歷史之旅後,昀焱和萊恩、黎懷、以及雖然滿臉寫著不捨卻不得不回去工作的封野四人,終於一同搭上了返回海港城的航班。
黑色商務車緩緩駛離了行政停車區,帶走了這群在暗影論壇與舊世界裡掀起無數風浪的傳奇大佬。而留下來的圖書館裡,那場關於舊世界文明的展覽依舊火爆得一塌糊塗。
每天清晨,圖書館大門還未開啟,外面的廣場上便早早被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者、遊客和媒體圍得水洩不通。
那些黑色的高科技防潮櫃如今都已經變成了玻璃展櫃,在柔和的燈光下熠熠生輝。那只邊緣缺了一角的小破碗前,永遠排著長長的人龍;歷史學家們依舊圍著那幾封白霜寫來的信件,為了一個古老字形的文法爭論得面紅耳赤。每天的門票一上線就會在幾秒內被全網秒殺,後台的預約名單甚至已經一路排到了半年之後。
而作為這場世紀風暴的核心,老館長紅鱗——如今的偉恩先生,每天雖然依舊忙得腳不沾地,卻忙得很開心。
在送走了冷酷的龍王、愛看熱鬧的聖堂騎士,以及那兩個在論壇裡得瑟的投資方代表後,他重新換上了那身正式的深色西裝,推了推眼鏡,不緊不慢地穿梭在熱鬧的展廳與臨時指揮中心之間。
對他而言,應付這些狂熱的現代人雖然比整理收藏還要累,但每當他走過展櫃,看著那些年輕的歷史系學生對著一只古代陶碗發出由衷的讚嘆,或是看著老教授因為看懂了一個翼族單字而興奮得雙眼放光時,他心底那抹屬於老朋友的孤獨便會悄然煙消雲散。
他不再需要把回憶藏在冰冷陰暗的地下三層。如今,那些沉睡了三百年的真實歲月,正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之下,被整個世界溫柔地注視著。
聽著展廳裡此起彼伏的驚嘆聲,紅鱗站在二樓的迴廊上,看著下方圍在自己破飯碗前瘋狂拍照的現代人們,嘴角再次無奈又溫柔地微微揚起。這種每天看著全世界研究自己日常生活的日子,雖然奇妙,但確實讓他感到了久違的熱鬧與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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