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艦店的擴建工程進入了細節修正階段。凌晨一點,整座辦公大樓陷入了死寂,唯有執行經理辦公室內還亮著一盞暖橘色的檯燈。
蘇幻雨正對著螢幕上「垂直綠植系統」的自動給排水管線發愁,眉頭緊鎖。外界只知道她是雷厲風行的餐飲專家,卻鮮少有人知道,她在大學時期曾為了追隨某個人的腳步,忍著課業壓力輔修了室內設計。那曾是她最熾熱、最想與之並肩的夢想,但三年前離開台北的那個清晨,她親手撕毀了所有的作品集,發誓再也不碰設計。
因為那門專業的每一筆、每一劃,都刻滿了陳皓偉曾教過她的痕跡。對她而言,設計就是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所以她把它藏得很深,深到連自己都快忘了那份心跳的感覺。
「這個角度不對。」
低沉的嗓音毫無預兆地在身後響起。蘇幻雨猛地回頭,看見陳皓偉不知何時已站在桌邊。他沒穿那件冷硬的西裝外套,襯衫領口微敞,眼神裡帶著一種蘇幻雨極其熟悉的、進入工作狀態後的絕對銳利。
陳皓偉自然地俯下身,從她手中接過那支紅筆。蘇幻雨本能地想縮手,他卻已經在圖面上隨手勾勒了一條流暢的弧線,「妳想做隱藏式管線,但這裡的樑位卡死了。如果是我,我會把這道牆往後退五公分,做成嵌入式的景觀牆。」
蘇幻雨看著那條線,腦中塵封已久的設計靈感像是被火星點燃,瞬間炸裂開來,「但那樣會壓縮到廚房的出餐動線……等等,如果我們把這面牆做成雙面透光呢?」
「對,利用光影遮蔽管線。」陳皓偉接話極快,語氣裡竟帶著一絲久違的興奮,「然後在底部裝設感應式霧化器……」
「創造出那種森林清晨的氤氳感!」蘇幻雨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說完這句話,空氣瞬間凝固。
這種感覺太過可怕,那種「我說上一句,你就知道下一句」的頻率,是三年前兩人關係變質前最引以為傲的默契。那時蘇幻雨剛學設計,總像隻麻雀一樣纏著他問問題,兩人曾無數次像現在這樣,擠在一張窄小的桌子前對著圖紙興奮地討論。
陳皓偉緩緩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蘇幻雨,眼底翻湧著一種近乎荒涼的驚喜。他第一次意識到,這三年間,她並沒有真的殺死那個愛設計的自己。
「蘇幻雨。」陳皓偉的聲音微顫,「妳一直沒放棄設計,對嗎?這種空間感,不是光靠看報表就能練出來的。妳當初……明明很有天分,是我毀了它嗎?」
蘇幻雨像是被烙鐵燙到一般,猛地收回手,語氣瞬間冷得像冰,「我放棄了。陳先生,請不要過度解讀。這套方案只是我諮詢專業團隊後的結果。」
她用力咬著下唇,強迫自己轉向窗外,直接下了逐客令:「現在是我的私人休息時間,我不希望無關的人留在這裡。請回。」
陳皓偉看著她決絕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他察覺到了她的恐懼,那是因為他而產生的、對熱愛之事的防衛機制。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能頹然地放下筆,轉身走進黑暗。
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7bdDR4DrT
清晨,當蘇幻雨還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淺眠時,Sean 提著溫熱的早餐推門而入。
「幻雨,辛苦了。」Sean 走到沙發邊,眼神裡滿是心疼。他輕柔地坐下,伸手撥開蘇幻雨額前散亂的髮絲,指尖溫柔地抹過她略顯乾澀的眼角,「看妳,眼眶都紅了。吃完早餐,我送妳回家休息。」
蘇幻雨睜開眼,看著 Sean 那張充滿安全感的臉,露出一個疲憊卻安心的笑,「謝謝你,Sean。」
這溫馨的一幕,正好落在門口陳皓偉的眼裡。他手中拿著兩杯剛買的熱咖啡,原本想藉此作為昨晚「冒犯」的示好。
陳皓偉看著 Sean 觸碰蘇幻雨髮絲的手,額頭上的青筋劇烈跳動,死死扣著咖啡杯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種毀滅性的佔有慾在他眼底瘋狂燃燒,他想衝過去推開那個男人,想撕碎這片刺眼的和諧。
察覺到門口那道灼人且暴戾的視線,蘇幻雨的身體下意識地輕顫了一下,隨後整個人像是遇到了天敵一般,本能地往沙發深處縮了縮,避開了與大門對視的角度。
這個退縮的動作,如同最響亮的耳光,狠狠甩在陳皓偉臉上。
他眼底那股瘋勁在那一瞬間僵住了。他看見了她的恐懼,看見了自己在她眼裡已經變成了一個隨時會失控的「威脅」。陳皓偉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硬生生地把那股失控的衝動壓了下來。
他怕了。他真的怕再次嚇到她,怕這份瘋狂會徹底斬斷兩人之間僅剩的聯繫。
「蘇經理,這是修正後的結構模擬圖,我放在桌上了。」
陳皓偉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甚至帶著一點卑微的克制。他沒有看 Sean,也沒有再展現任何侵略性,只是僵硬地放下圖紙,轉身離開。推開門的那一刻,他因為步履蹣跚而輕微踉蹌了一下,卻連頭都沒回。
蘇幻雨看著桌邊那兩杯被遺忘、逐漸失去熱氣的咖啡,心裡湧上一種難言的、沉重的酸楚。她贏回了尊嚴,卻發現這場戰爭裡,似乎每個人都傷痕累累。
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nytelF4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