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言息是個很認真的學生,上他的課從來不走神,交付的作業都完成得很認真,自己鑽研不透的地方就謙虛地問,因而每次見面元老師對會對他更滿意幾分。
今天一反常態,就那一下分神得太明顯,元豐跟著看過去,圓形窗口正好框著一顆圓溜溜的腦袋,女子五官立體、眼神深邃,是張標準的電影臉。元老師只來得及看到這裡,那張臉迅速往下墜落,甩飛的頭髮都來不及跟上,那堪比幽靈般快速抖落的殘影給五旬老人嚇得心臟一跳。
元老師拍拍胸口,回頭看紀言息,他的視線剛從窗口轉回來,臉上還有殘留的笑意。元豐一時差點混淆,把剛剛被嚇快的心跳歸咎於這張好看的笑臉——他鐵直一老直男,孫子都有三個了,看著都覺得這張臉讓人心情愉悅。
「女朋友?你們公司沒有禁愛令啊。」元豐緩過來,興致盎然地八卦。
紀言息可疑地慌了一下,話都說反了,「沒有,不是。」
「挺漂亮的,圈裡人?」元豐向來有點自顧自地跳躍,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他解釋。
紀言息向來好脾氣,一般都順著他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話茬,「是溫言姐的另外一個藝人,您應該認識的,姜迎曦。」
「姜⋯⋯啊?是那個小丫頭啊?」元豐陡然提升音量,在練習室裡封閉的小空間來回盪。
姜迎曦過去的名氣鋪天蓋地,她本來就是電影出生的童星,從小到大獲獎不斷,合作的都是老牌的實力派演員。她的第一個金影影后得在十七歲,別人埋頭苦讀、拼搏未來的年紀,她舉著獎盃站在星光熠熠的舞臺上。連著數週的熱搜都在報,什麼「千年一遇的奇蹟女演員」、「未成年影后星途如日中天」,反正什麼浮誇什麼中二怎麼來。
雖說報導是浮誇了點,但對姜迎曦的認可卻不虛。她小小年紀演繹一個戰爭後失去父母,帶著創傷砥礪前行的少女角色,將絕望中的希望、戰後平民百姓的苦難與麻木展現得淋灕盡致。
彷彿是為她量身訂做的角色、劇情,她也將這些壓力、動力全盤接住了,哪怕是同場競逐的其他女演員也沒有質疑的,獎項沒有半點水分。
因而,不論線上線下,業內對這個小影后可謂趨之若鶩。元豐當年也很想有機會跟這個大有來頭的小姑娘合作,卻沒想沒過兩年她就因醜聞退圈了,消失得悄無聲息。還是有媒體在追蹤,也不知怎麼姜迎曦的消息卻很難挖出來,頂多只知道她還在國內頂尖的戲劇學院上學。
紀言息連的網到現在還是2G,他知道姜迎曦厲害,但並不知道厲害到什麼程度,更不能理解元豐突然激動的狀態,只是平靜地點頭,「應該就是您想的那個。」
姜迎曦在門外的矮凳上靠牆坐著,估摸裡面下課還要十多分鐘,她閉上眼想休息會兒,正打著呵欠,嘴巴張得能塞下拳頭,旁邊門窸窸窣窣地開了,她側頭對上元豐的臉,差點沒現場給他演出一個掉凳。
「妳就是那個姜迎曦?」元豐一張國字臉,皺眉的時候像個老警察,很有威嚴。
姜迎曦像受審似的,誠惶誠恐地咽了口口水,「呃,是,元老師好。」
「還認識我?」元豐像是心情愉悅,表情都舒展了一點,朝她伸手,「小姑娘都長這麼大了啊?」
這話說得像過年時百年沒見過的親戚,姜迎曦確實記得自己百年來並沒有見過元豐,她伸手親親握了一下他的手指,這是她表達禮貌的最高標準了,「看過您的《尋歡》,很有意思。」
《尋歡》是元豐近幾年演的一部舞台劇,劇情比較深沉、發人省思,因為娛樂性低票賣得不算特別好,業內評價卻很不錯,姜迎曦課餘時間就愛看各種劇,線上的線下的、院線的劇場的,反正她一個人願意出門的時候就是去電影院或劇場。
元豐心花怒放,「好啊,現在小年輕還能看進去《尋歡》不多,不愧是咱們千年一遇的奇蹟女演員。」
姜迎曦被這個溺死人不償命的稱號當面貼臉,尬得腳趾摳地,連忙擺擺手,「不敢當不敢當。」
紀言息被元豐忽視得很徹底,他看他倆扒在門口聊了好幾句,好心建議,「要不要進來裡面聊?比較涼。」天氣要入秋了,但走廊上密閉著又沒有裝空調,悶得有些熱,倒是練習室裡開著窗戶通風涼爽許多。
元豐這才想起還有個學生被他拋在腦後,哈哈傻笑了一下,艱難地攬著紀言息的肩膀,後者配合地彎下身,「對對,進來聊。」
姜迎曦有點矇,他很難將舞臺上沈默嚴肅的中年男人和眼前這位連結起來,這大概就是演員的反轉魅力吧⋯⋯她看了眼紀言息,他聳聳肩,表示他也不知道這是什麼狀況。
只好恭敬不如從命地脫了鞋,看元豐鬼鬼祟祟地在跟紀言息咬耳朵,她側耳白天聽不到內容。
元豐其實是在說:「小伙子厲害啊,才半條腿踏進圈就把我們國民閨女拐走了。」元豐使勁捏了捏他的肩膀,瞇著眼有點挑釁的味道。他當年確實很是關注了一把姜迎曦,作為一個「爸爸粉」,沒懂過什麼飯圈規矩,就是愛看她演的戲,主要也確實演得好,看得舒服。這個粉籍就讓他看紀言息看得有點不順眼了。
紀言息就知道他剛才沒有認真聽,孜孜不倦地解釋,「不是您想的那樣,我們接下來要出演一部劇,溫言姐讓姜老師給我特訓,順便當作提前熟悉,培養默契。」
「豁,你上輩子救了羅溫言嗎?讓她給你練習,這麼大手筆地帶你。」元老師思維跳躍,更極其口無遮攔,「不是,你不會是跟她才有點關係吧?」
紀言息脾氣再好都有點受不住這個性緣腦大叔為所欲為的拉郎配了,他嘆口氣,眼皮子半掀不掀,神情無奈,「您別胡思亂想了,不是找姜老師有事嗎?」
「喔對,小姜別客氣,咱們雖然沒見過面,我也算是看著妳長大的。」隔著電視電影看罷了。
姜迎曦不是沒見過這麼自來熟的人,圈裡攀龍附鳳的多了去了,大多是這種東拉西扯出的關係,什麼我媽媽的朋友是您前一部戲合作導演的親戚,就這種遠到天邊去的聯繫都能說成是有緣分。說到底還是為了利益。
不過元豐倒不像是想跟她要什麼,他激昂的情緒讓她想起的更多是那些見面會上的粉絲——想到這她又覺得自己太自作多情了一點。
「元老師您才是,不用在意我,這不是還沒到下課時間嗎?」元豐說到底也是大前輩,態度再親和她也得尊而重之。
元豐擺擺手,「沒事兒,上課時間不重要。叫姜老師多見外呢,喊元叔就行。」
紀言息多少有點失寵的傷心,他還以為自己挺討元老師喜歡的,果然不比較沒傷害,眼下他就是個多餘的。總覺得有首歌特別適合形容現在的自己:他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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