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永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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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曾經流行過一種占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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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就是一個簡單的網頁，讓你擲擲骰子，然後隨機顯示一種死亡方式。

有摔死、撞死、自殺死、病死，甚至最扯的是活活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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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當時，我的占卜結果是甚麼？

我早已經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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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有時候，我仍會幻想。

想像自己臨終時，會是甚麼模樣、身邊又會有甚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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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甚至有種錯覺，覺得自己已經死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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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真的死了，

我的告別式裡，又會有誰出席？

有誰會為我傷心流淚嗎？

有誰會一直記住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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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會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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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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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毫無預警地撕裂了這條街道原本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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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聽到一陣令人牙酸的、極度刺耳的煞車聲。

空氣中瞬間瀰漫起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橡膠燒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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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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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東西被撞撃的聲音，尖銳地劃破了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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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的尖叫聲、車輛的鳴笛聲，在這一刻交織成了一張巨大而恐怖的網，鋪天蓋地地罩住了整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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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我的眼前發生了瘋狂的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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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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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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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那撕心裂肺的呼喊聲，在一瞬間穿透了所有的嘈雜，猶如一把帶血的刀，狠狠地扎進了我的鼓膜。那是我這二十六年的生命裡，聽到過最恐懼、最絕望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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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是一種極度荒謬的失重感。

我的身體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拋向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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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極致的慢動作播放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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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失控翻滾的視野中，我看見了顛倒的街道。看見了那片被夕陽染成紫紅色的、如同泣血般的蒼穹。路燈的光暈在我的眼底，拉成了長長的光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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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看見了漫天的飛花。

白色的、粉紅色的，絢爛的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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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阿澈手裡的那束雙色洋桔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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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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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不清的脆弱而美麗的花瓣，脫離了花枝，在半空中淒美地飛舞、旋轉、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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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優雅的白，此刻蒼白如雪；原本喜慶的粉，此刻殘破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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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就像是一場沒有溫度的、帶血的大雪，紛紛揚揚地灑滿了這個殘酷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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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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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袋碎裂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珍藏的紅酒砸在地上，殷紅的液體四濺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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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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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沉悶的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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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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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足以將靈魂瞬間撕裂的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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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我的額頭緩緩流淌下來，滑過我的眉骨，流進了我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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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不清，整個世界都被蒙上了一層濃稠的血色。

我看見灰白色的路面上，正迅速蔓延開一灘詭異的暗紅，與那散落一地的粉白洋桔梗花瓣，交織成一幅觸目驚心的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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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好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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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著。

在指尖傳來的最後一絲觸覺裡，我感覺到了牛皮紙那粗糙的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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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竟然還緊緊地抓著它。

那本《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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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艱難地把視線移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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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熱的鮮血浸透了那層精心挑選的復古包裝紙，暈染開了一朵朵刺眼的紅梅。血液滲透紙張，染紅了書封上那個用燙金線條勾勒出的「家」的圖案，也染紅了扉頁上那句我寫給父母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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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這樣靜靜地躺在血泊之中，沾滿了塵土與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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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的心血，是我曾經在這世上熱烈地活過、愛過、痛過、掙扎過的全部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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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存在過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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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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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踉蹌的身影，猛地撲倒在我的視線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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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阿澈。

是我的阿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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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我！霜玥，看著我！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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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勉強地轉動了一下眼珠，透過血色的薄膜，我看清了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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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總是帶著溫潤笑意、總是能輕易安撫我所有不安的臉龐，此刻卻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徹底扭曲著。大顆大顆的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湧出，混雜著不知是汗水還是灰塵，狼狽地砸落在我的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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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妳……求求妳，別閉上眼睛……救護車馬上就來了……霜玥，求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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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遍遍地哀求著，他的聲音嘶啞得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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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妳，別睡……別閉上眼睛啊……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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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哭。

阿澈，別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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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拚盡全力想要扯動一下嘴角，想要給他一個像平時那樣安撫的微笑；我想抬起那隻沾滿了鮮血的手，去擦掉他臉上的眼淚、去摸摸他那緊繃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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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告訴他，別害怕，我答應過會穿上那件繡滿星辰的婚紗，走向你身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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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的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

沉重得像是一座山壓在胸口，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再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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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話，但喉嚨裡只能發出微弱的、伴隨著血泡破裂的嘶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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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世界突然變得好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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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引擎的轟鳴、輪胎的摩擦、路人的尖叫，彷彿都被隔絕在了一層厚厚的水膜之外，變得遙遠而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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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阿澈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也漸漸變得模糊不清，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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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裡的血色逐漸暗淡，夕陽的餘暉被徹底吞噬。

那張滿是淚水的、我深愛著的臉龐，也在我的眼前一點一點地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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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邊無際的黑暗，如同漲潮的海水般洶湧而來。然而，腦袋裡的聲音，卻越發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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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姚霜玥，陪我去吃燒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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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好啊，小優。那……老地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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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練習喜歡自己、愛上自己，好不好？我們要成為最喜歡自己的人，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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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優，我很喜歡現在的自己。妳呢？妳……喜歡現在的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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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以前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也終於有了意義。幫助那些跟我經歷過相同難關的人，就是我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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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妳很耀眼，比從前更加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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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妳失敗了，那就一邊失敗，一邊想辦法承受。世界不會因為妳走錯一步就把妳吞掉。最多咬妳一口，讓妳跌倒，逼妳學會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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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表姐，我盡全力努力過了，也做到了。都是多虧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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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是妳的文字，讓大家都愛上了。妳應該要為自己感到驕傲。正如我們以妳為榮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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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表姐。還有，不要再為我生氣了，妳要生活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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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做個讓我羨慕的人，別做個像我一樣懦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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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哥哥，我鼓起勇氣了，我努力活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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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放膽去寫吧。哥哥永遠是妳的忠實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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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謝謝你一直疼愛我，能做你的妹妹，我真的很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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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來，我們再一起去迪士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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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好啊，阿澈，你可不能失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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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餘生的所有時間，都會是妳的。如果一輩子不夠，之後的幾輩子、幾十輩子，都是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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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好了哦，你不能食言喔。你一定要，再一次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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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妳也能……實現我的夢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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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阿澈，難道你還不知道嗎？

你，就是我的夢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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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霜玥，我愛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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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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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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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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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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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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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身體沉重得彷彿被灌滿了鉛。我試著揮動四肢，卻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奇異的空間裡，沒有柏油路的堅硬，也沒有鮮血的黏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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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緩緩地充斥進一股濃烈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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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刺鼻的血腥味，而是……潮濕的泥土腥氣，混合著落葉腐爛的味道，其中，還夾雜著一縷淡淡的、空靈的白花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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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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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傳來了細碎的聲音。

那不是城市的喧囂，而是風吹過茂密樹梢時發出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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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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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紫紅色的黃昏，也沒有滿地散落的桔梗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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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野漸漸變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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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霧氣猶如一層灰白色的薄紗，濃重地籠罩著四周。林間低垂的晨光，像是一條無聲的河水，緩緩流淌在交錯的枝葉之間。靜謐得令人心慌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清雅卻又哀傷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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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是一條蜿蜒曲折的小徑，上面鋪滿了灰白色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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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茫然地抬起頭，順著那條小徑望去。那是一片密林。在密林深處的正中央，矗立著一株無比巨大的、蒼老的梧桐樹。無數粗壯的枝椏伸向天空，從底下看上去，壯闊得彷彿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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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初起，樹葉隨風而動，那聲音，如泣似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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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沒有血跡，沒有傷口。那枚訂婚鑽戒依然安靜地戴在無名指上，閃爍著幽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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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手裡的那本《歸月》，卻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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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刺骨的寒意順著腳底蔓延至全身。我站起身，環顧著這片彷彿與世隔絕的、寂靜無聲的樹海，心底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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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是誰？

這裡，又是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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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完好、乾淨，沒有一絲傷痕。

我又摸了摸胸口，那裡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連心跳都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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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

原來，我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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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比想像中的要平靜得多，甚至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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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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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熟悉的聲音在樹海深處響起。

分不清男女，聽不出悲喜，卻帶著一種亙古的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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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看著迷霧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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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來了。

我想起了，我最後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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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神啊，請再給我多一點時間。
我還未愛夠。
我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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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在生命被徹底粉碎前，向虛空發出的、最卑微的乞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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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祂，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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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讓妳回到過去，改寫遺憾。那些過去的時刻，對妳而言是現實，但對他們而言是一場夢境。夢裡，妳可以有重新做出選擇的機會。然而，夢中的妳，不會有關於這件事的記憶，對妳來說，那就是毋庸置疑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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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了。

而我，終於想起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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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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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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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偷來的時光，是我的靈魂在消散之前，最後一場瑰麗的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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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片段與身影在我腦海裡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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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留得住的、留不住的，統統像倒帶般回放。

那些深愛我、我也深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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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來，我的人生雖然短暫，但也算是不枉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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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有點捨不得。

捨不得還沒來得及叫一聲老公。捨不得還沒親手把書交給爸爸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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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改變了那麼多過去，修補了那麼多關係……終究還是逃不過會死的結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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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著。我想哭，卻已經無法再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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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宿命的終點早已寫好，無論過程如何蜿蜒，河流終將匯入同一片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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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究還是什麼都改變不了嗎？」我問，「我好想好想陪在他們的身邊再久一點，哪怕只是多一天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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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望向虛空中的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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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霜玥。」那溫柔的聲音在霧氣中泛起漣漪，「妳好好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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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聲音望向樹海的中央。那株老梧桐前，正聚集著一群穿著黑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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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安靜的葬禮正在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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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情肅穆、一身黑衣的人群裡，我看到了小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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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本的那個時空裡，她是一隻滿身傷痕、蜷縮在角落顫抖的小刺蝟，指甲裡塞滿了負疚的泥土。

但現在，她雖然哭得紅了眼眶，但她的眼神裡少了那份窒息的罪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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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學會了愛自己。因為妳曾告訴她，她是值得被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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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看到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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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的他，在我的葬禮上只是一個沉默的、崩潰的背影。

而現在，他顫抖著肩膀，手裡緊緊攥著我寫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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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是那個只會沉默的哥哥。他學會了表達，學會了為妹妹感到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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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望向不遠處，看到了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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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為鼓勵我飛翔而自責一生。她眼中含淚，卻帶著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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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知道，妳飛過，而且飛得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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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看到了阿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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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的他，在我的葬禮上送出了人生第一束、也是唯一一束的藍色繡球花。那時的我們，連一句「我喜歡你」都沒有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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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他捧著那束藍色繡球花，那片藍色依然純粹而燦爛。這不是他唯一的禮物，在那偷來的歲月裡，他送過我無數次花，我們的家裡總是飄溢著他給我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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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妳，他懂得了何為被愛，也學懂了如何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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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我曾經拼盡全力去愛的人，此刻都站在那裡。雖然他們在流淚，但他們的心裡不再只有殘破的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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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他們心中的遺憾，因為妳而得以消除了。在最後，妳甚至給了父母一個看見妳真正靈魂的機會。」那空靈的聲音溫柔地將我包圍，「這偷來的時光，妳拯救的從來不是妳自己的肉身，而是他們的靈魂。那又怎麼會是『甚麼都沒有改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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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向樹海中的他們。

我多想伸手觸碰他們，再一次好好的擁抱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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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去吧。去走完妳最後的這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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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的聲音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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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像一縷輕煙，行走在樹海之中。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我這短暫的一生。

我的腳尖掠過落葉，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輕盈得仿似不再屬於這個塵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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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株巨大的梧桐樹下的木盒、那些開得燦爛的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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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就是我的葬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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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竟有一種莫名的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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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安靜的樹葬，大概是小優替我安排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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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被海水帶走，也挺浪漫的。或者樹葬……化成泥土，被風吹散……感覺很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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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在十五歲那年隨口說出的話，想不到，她竟然一直記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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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以為出席我婚禮的人就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直到長大了才知道，葬禮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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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是一場辦給這個世界看的盛大慶典，充滿了喧囂與客套；而葬禮，卻是剝去一切浮華後，靈魂與靈魂之間最赤裸的告別。只有那些真正愛著我、願意把我的一部分靈魂帶走，藏進心底好好活下去的人，才會踏入這片樹海，來赴我人生最後的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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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在這片寧靜的樹海裡送別我的人，才是我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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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他們的臉，想起了偷來的這八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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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八年，原來只是一場場零碎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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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一世，我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了自己。

我親手扼殺了自己的夢想，讓靈魂枯萎在牢籠裡。

我將自己的心意埋葬，任由我深愛的人離開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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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的我，離世前沒有愛人、沒有摯友、沒有與哥哥冰釋，更加沒有忠於自己讀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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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重生的這一場場夢境裡，我終於勇敢了一次。

我修補了許多遺憾，改寫了故事，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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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有些遺憾，是可以被改寫的。

原來一句說話、一次擁抱，就足以令一段關係得到新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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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爸爸媽媽看到那本《歸月》了嗎？

他們……會以我為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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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再也無法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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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即使我重活一次，即使我成為了作家，即使我拼了命地想證明自己，有些山，是永遠翻不過去的。有些認可，是永遠等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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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以選擇不再撞得頭破血流，而是繞道而行，去欣賞屬於我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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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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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那條充滿荊棘的路上，有人為我擋風，有人替我點燈。

我這朵花，雖然沒有開在父母的花園裡，但我在自己的荒野裡，盛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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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後一次，望向樹海深處。

望向那幾個讓我依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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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我改變了許多、修補了許多。

我鼓起勇氣，我愛過、痛過、努力過、失敗過、成功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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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好的活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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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海的霧氣緩緩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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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樹梢，我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慢慢消散，像是一場即將落幕的夢。

然後，我的思緒漸漸融進這片樹海，融進這片泥土，融進他們的生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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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了，小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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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了，阿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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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了，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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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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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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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外面的陽光如潮水般傾瀉而入，金燦燦的，刺眼得讓人想要流淚。這裡沒有樹海那種透骨的陰冷，也沒有令人窒息的泥土味，只有滿室的暖意，以及百合花與藍色繡球花交織而成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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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進行曲優雅地響起，迴盪在神聖的穹頂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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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挽著哥哥的手臂，隔著薄如蟬翼的頭紗，一步一步踏上那條鋪滿花瓣的紅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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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的親友席上，我看見了小優。她穿著淡粉色的伴娘裙，哭得連妝都花了，卻還是拚命睜大眼睛，一邊用力抹眼淚，一邊對我豎起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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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了秋媛表姐。她坐在第一排，嘴角掛著那抹我最熟悉的、優雅而欣慰的微笑。她的眼神彷彿在說：去吧，霜玥，走向妳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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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了坐在角落裡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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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父親的表情依然有些彆扭，雙手不自在地交疊在膝上；雖然母親依然在低聲挑剔著場地的佈置不夠氣派，但他們來了。他們就坐在這裡，見證著我不完美、卻最真實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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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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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段長長的樓梯上，站著一個背對著我的人。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燕尾服，正仰著頭，看著上方彩繪玻璃透進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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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雙手有些緊張地交握在身後，那個細微的動作，像極了當年那個在海邊不知所措、卻又滿眼深情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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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感應到了我的目光，緩緩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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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此刻沒有悲傷，沒有遺憾，只有等待了許久許久的深情。那眼神穿越了生死，穿越了那條長長的血色斜坡，穿過了那些錯過的瞬間，最終定格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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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我，緩緩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做了一個溫柔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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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響起了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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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雷動的掌聲，來自我們生命中遇見過的所有人。來自那些曾經的誤解、懦弱與錯過。

而在這一刻，所有的痛楚，都化作了最誠摯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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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上階梯，將手心疊在他的掌心上。他的溫度，是如此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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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霜玥小姐，無論生死，無論歲月如何變遷，妳是否願意成為楊子澈的妻子、是否願意讓這段愛，成為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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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師莊嚴的聲音在穹頂下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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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阿澈的眼睛，那眼眸比星辰還要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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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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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自己用最堅定的聲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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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溫柔地掀起我的頭紗，他的手指輕輕撫過我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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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能將你們分開嗎？」牧師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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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仰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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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亡只是另一場遠行。只要記憶還在，愛，永遠不會凋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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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凝視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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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一直等妳。不管是兩年，還是兩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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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這份愛還在，只要記憶還在，我們就永遠不會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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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害怕離別，因為離別，只是倒數著我們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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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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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光芒將我完全吞沒之前，他溫柔地吻上了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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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我一定會，再一次找到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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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看！是藍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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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稚嫩的童聲打破了寧靜。

小優站在花店門口，看著自己三歲的女兒，正指著桶裡那束盛開的繡球花興奮地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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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這是繡球花。」小優蹲下身，溫柔地摸了摸女兒的頭，「心悅，妳喜歡這種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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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繡球花很漂亮呀！」心悅眉開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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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繡球花，可是乾媽最喜歡的花喔！」小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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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向女兒胸前的名牌，那上面印著她的名字，劉心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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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的喜悅，心裡的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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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媽？」心悅歪著頭，「是住在月亮上的那個乾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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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住在月亮上的乾媽。」小優笑著，眼眶卻微微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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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牽著心悅的小手，望向蔚藍的天空。天空中的那抹月色淡淡的，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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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啊，妳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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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見到妳歸於塵土，我的心中好像有甚麼沉重的東西突然放下了。就像一直令我窒息的甚麼，驟然消失了，我終於可以重新呼吸。這種無法解釋的感覺，阿澈說他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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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妳，對我們施了甚麼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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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來，我好像隱隱約約有夢到過妳，卻又記不起來夢到了甚麼。妳有到過我夢裡探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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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以為「離開的人沒有離開，只是換個形式活著。」、或是「她還活在妳心裡。」，諸如此類的說話，都不過是騙活人的安慰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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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啊，原來那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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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感覺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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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我感到迷惘的時候，每當我見到那皎潔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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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妳，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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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十四歲的那年出現在我的生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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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慵懶地灑在客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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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阿澈搬進來不久的新居，每一個角落，都是當初他和霜玥一起看中、一起規劃的。因為霜玥最喜歡看吐露港的景色和晚霞，客廳不僅保留了大面的落地玻璃，旁邊還連接著寬敞的陽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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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裡正拿著一枝剛換過水的藍色繡球花。他小心翼翼地，緩緩地將它插入玄關處的復古陶瓷花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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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子正蜷縮在貓爬架的最高處，發出安心的呼嚕聲。而在牠下方的地毯上，一團毛茸茸的、像小雪球般的白色博美犬，正咬著一個毛絨玩具自娛自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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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皮，過來。」阿澈輕聲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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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皮晃頭晃腦地跑過來，親暱地蹭著阿澈的褲管撒嬌。阿澈俯下身將牠抱起，溫柔地揉了揉牠毛茸茸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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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冰皮很乖，沒有跟栗子打架。」他輕輕撫摸著冰皮，目光卻溫柔地望向客廳的虛空，彷彿在對著誰說話，「妳說得對，牠們跑來跑去的樣子，真的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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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沒有回應。但他並不在意。

因為對他而言，霜玥從未離開。

她只是以另一種方式，安靜地融入了他的呼吸裡、生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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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然在學校裡教書，依然溫柔地對待每一個學生。

而他的無名指上，始終戴著那枚閃爍著微光的銀色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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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另一端是書房，裡面依舊放著兩張淺色的原木書桌。

而旁邊那木質的書櫃上，整齊地排列著「露娜」的所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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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夜深人靜，他都會走到書房，讀讀她的書。

或是輕輕翻開她的寫作筆記本，細細閱讀她留下的奇思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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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眷戀地撫過書頁上那娟秀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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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讀著她的文字，就彷彿還能感受到她的溫度。

每一次翻頁，都像是再次踏入她的世界。

在字裡行間，再一次與她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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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望向窗外，那抹月色在星空裡特別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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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今天的花開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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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微風輕聲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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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那邊呢？月亮上冷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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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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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微風吹動白色紗簾的沙沙聲，以及空氣中淡淡的繡球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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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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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知道，她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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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死了卻彷彿依然活著；有些人，依然活著卻像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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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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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哭——

只要你們還記得我，我就還在。

我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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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將美麗永久封存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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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死亡，所以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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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因時日枯萎、不因別離凋零，只因被深深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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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們仍思念我，我就永遠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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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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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y me to the moon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And let me see what spring is like

On a-Jupiter and Mars

In other words, hold my hand

In other words, baby, kiss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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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l my heart with song

And let me sing forevermore

You are all I long for

All I worship and adore

In other words, please be true

In other words, in other words

I lov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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