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一一八章晉侯(三)

代表趙氏的炎日玄鳥旗，率先離了衛國頓丘。非但如此，智、魏、韓三家，也不約而同自衛退兵。

可以說，自十多年前，四卿聯手幹掉中行氏、范氏後，從沒有一刻如此團結默契過。

四路兵馬日夜兼程，千里馳援救新絳。

然而，就在此時，智瑤卻親領數千精銳，悄然脫離回師的主道，轉向了新絳東出往齊國的必經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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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趙氏私邑的攻城戰，已僵持了三日。

邢雍深感自己失算，可機會稍縱即逝，再後悔也於事無補。

他沒料到這塊缺了主心骨的肉竟那麼難啃。這三日來，公室軍折損了近千兵卒，雖說趙氏守軍也是死傷慘重，但時間並不站在自己這邊。

「雍，撤吧……」晉侯姬鑿頹然垂眼。

常年深居幽宮，受盡權卿打壓的他，身形透著一股病態的單薄。那張原本清雋的臉龐，此刻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眉宇間亦有著化不開的鬱結。

「公子……」邢雍不捨地望著眼前人，嘴裡仍喚著少時稱謂。

自小陪著公子鑿長大的他，比誰都清楚姬鑿被打壓得多慘，壯志難伸，處處受制，活得連個卿大夫都不如。

於是他籌謀許久，暗中挑撥離間四卿，使之互相提防猜忌，終於等來了天賜良機——智瑤腦熱，妄圖當中原霸主，拉了三卿去攻衛！

他便藉機與齊魯一道發兵，趁虛而入，企圖奪回晉國大權。

可老天，終究沒站在他們這邊。

「報——」帳前傳令兵大喊，「前線斥候有緊急軍情通報！」

邢雍道：「立刻帶進來。」

一名渾身帶傷的斥候入內，跪地喊道：「主君，四卿的先鋒殺回來了！留守後方的我軍與魯聯軍，遭遇強襲，已全面敗退。」

「什麼？」姬鑿的身形晃了晃，猛地跌坐榻上。

邢雍見狀，對著斥候道：「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待那斥候退出，邢雍才上前挨在姬鑿腳邊，安慰道：「公子別怕，本就是放手一博，博不過，我們出奔去齊便是。」

姬鑿目露哀傷，語聲既悲且憤：「寡人錯了嗎？」

「寡人不過是想拿回自己的東西而已。寡人的土地，一塊塊給他們分了去，他們再分給士人。可士人死了，土地歸卿；卿死了，誰還給寡人啊！」

說到最後，姬鑿紅了眼眶。

邢雍握住姬鑿冰涼的手，「公子沒錯，錯的是他們。」

「我們往東走，去齊國！陳恆答應過庇護公子，只要到了齊地，雍定會陪著公子，借齊人之力，再向四卿討回這筆帳。」

姬鑿望著邢雍，嘴角勉強擠出一絲微笑，明知他光撿好話說，只是安慰自己。可看他強撐著為自己尋一條生路的模樣，又不忍拂他意，終是朝他輕輕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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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雍駕著戎車，率著八百殘兵，護著晉侯，一頭扎進了東出齊國最近的那條隘道。

隘道兩側山壁高聳，將天光擠成一線。車輪碾過碎石，轆轆作響，整支隊伍除了士卒粗重的喘息聲與車轍聲，再無人說話。

就在車隊轉過一個彎，看見前方隘口豁然開朗時，眾人聽見上方傳來的巨大聲響。

邢雍抬頭一看，臉色大變，只見十數根巨大的滾木自崖上砸落，他急忙控制馬轡閃躲，慶幸沒砸到姬鑿，但前路已被巨木封死。

戰馬受驚嘶鳴，眾人尚未回神，崖上又是一陣弓弦繃緊之音。隨後，黑壓壓的箭矢蔽天而降，士卒們的慘叫聲此起彼落。

邢雍肩膀與腹部接連中箭，但他顧不得自己，只是衝上戎車，將姬鑿緊緊護在身下。

「公子……」

朱絲華蓋被箭矢射成蜂窩，流蘇斷落紛飛，驟然透入的天光刺得姬鑿瞇起了眼。

「雍！」

姬鑿再次睜眼，看見得已是渾身插滿箭矢、死死護著自己的邢雍。

「公子……雍盡力了……」他的頭垂在姬鑿的肩上，聲音已微弱地幾不可聞，「來生……我們只做庶民布衣……」

姬鑿哀聲呼號，淚水早已流了滿面，緊緊抱住這個自幼伴讀玩耍、一路風雨同舟的知己。

一支勁力十足的利箭自姬鑿後頸穿入，帶得他仰頭向天，望見崖邊一方衣角。

一方……深紫金紋的衣角。

姬鑿眼底燃起最深切的恨，「你……也會不得好死的……」

他眼皮漸漸闔上，連同邢雍，一道從車上墜落。

僅約一炷香時間，隘道上七橫八豎躺了八百殘兵屍首，崖上的伏兵繞道而下，踩過滿地狼藉。

智瑤來到那輛華蓋戎車旁，用腳靴將晉侯的屍首翻了過來，看了一陣，低聲道：「自己做死，怨不得我。」

他收回目光，轉身離去。

晉侯這個位置，你不坐，換個人來坐，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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