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一一七章晉侯(二)

小孟抿著唇輕輕點頭，再也忍不住，上前擁住了容夫人。

容夫人將她抱緊，老淚縱橫，輕拍著她的背，「真是凝兒……妳這孩子，難為妳了……」聲音哽著，再說不出更多。

自阿凝八歲時踏進趙宮起，膝下無女的容夫人，便將這位故臣遺女視如己出。阿凝遠嫁，容夫人心中自也不捨，再後來，傳回在代地的死訊，更是沒少掉過眼淚。

小孟細聲抽噎著，像受了委屈終於歸家的孩子，肩頭一下一下地輕顫。

容夫人慢慢鬆開手，將她輕輕拉開，看著那張哭花了的臉，又是心疼又是慶幸，「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抬手替她拭了淚，又問：「妳哥哥知道嗎？」

說完，自己先笑了出來，「瞧我，盡問些傻問題……脩兒肯定知道的。」

一定是知道的，才會讓阿凝女扮男裝帶在身邊。

若果真如此，趙宮裡那些孟從使形似君女的閒言，便不是空穴來風。

容夫人腦中似有什麼一閃而過，模糊的、抓不住的，但此刻又無法清晰地說出來。

可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阿凝在趙脩身邊，肯定比自己更了解時局，不禁問：「凝兒，妳知道些什麼？脩兒肯定有後手對不對？」

容夫人握著小孟的手，眼裡有著希冀。

小孟喉間輕輕滑動了下，她不願再瞞容夫人，「哥哥估計也沒料到。智瑤將四卿皆拉去攻衛，現在回想起來，這可能是晉侯早早就謀劃好的。」

容夫人臉色微沉。

小孟立刻反握容夫人的手，「母親，我們不走，趙宮可以堅守。」

她眼裡還泛著淚光，卻直直望進容夫人眼底，「只要趙宮不破，哥哥便無後顧之憂，隨時都能回師新絳的！」

容夫人抬眼望了望倉皇失措的北堂，內心仍在猶豫。

「凝兒發誓，絕不讓母親受苦受辱。」小孟說得很輕，眼神卻是決絕，「若真有城破那日，凝兒同母親服毒自盡，也絕不令賊人欺辱分毫。」。

容夫人微瞇著眼，周圍細紋更深了，可眼裡卻漸漸有了半生難得的堅定。

終於，容夫人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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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孟自北堂出來，白桃立刻迎上，兩人快步往政事堂走去。

經過內苑庭園時，前方走來兩道人身影。

小孟腳步微微一頓。

是趙叔光，還有他的妻子程氏。

兩人神色匆忙，顯是剛收到老夫人消息，自外邑回趙宮避禍。與小孟錯身而過時，趙叔光向她瞥了一眼。

小孟微垂眸，頷首致意，隨即加快腳步經過。趙叔光微微一愣，回頭再看小孟離去背影，只覺此人甚是熟悉。

他微微皺眉，但見趙脩的侍從緊跟在側，也不好隨意過問，便與程氏先去見了容夫人。

出了內苑，小孟轉頭吩咐白桃：「桃子，你獨身一人，行動方便，速往帝丘通知宗主，將新絳的變故報予他知。」

「啊？」白桃陡然睜大雙眼，「阿姊，可……可妳一人……」

小孟微微一笑，「放心，有張公坐鎮，趙氏私邑沒那麼容易被攻陷。倒是宗主那裡，大軍在外，最忌耳目閉塞，若是君侯有心封鎖，四卿未必知曉後方生變。」

她拍了拍白桃的背，故作輕鬆打趣說：「你身手好，交給旁人我可不太放心。」

白桃猶豫了會兒，咬了咬牙道：「好吧，那阿姊可千萬要照顧好自己。」

小孟點了點頭，輕聲道：「嗯，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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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氏在新絳的私邑，由西北角六七個附邑環繞趙宮而成。

最外圍有外垣城牆防禦，趙宮與附邑之間，還有內垣宮牆，形成了兩道堅實的防線。

小孟手持容夫人交付的令牌，與張孟談齊登上外垣城樓。

戍守城牆的邑兵守將不識得小孟，卻識得她手中的那面令牌，持令者即象徵著趙宮內苑的宗室立場。

再看一旁的張孟談，宗主出征在外，家宰即掌行政與軍政諸事宜。

這兩人於此時此地，即代表著趙宮私邑的最高指揮權。

城樓上秋風獵獵，小孟俯視城外。

晉公室的旗幟林立，兵車已在城牆百步之外列陣，放眼望去，約莫四五千人。

一駕戎車越眾而出，向城樓方向緩緩駛來，堪堪停在了守軍弓箭手的射程之外。

小孟看見了一個熟面孔。

——邢雍。

「孟從使，依你看，今日獵事，該是誰家拔得頭籌？」

邢雍仰首，嘴角在斜陽下揚起一道狡黠的弧度。

他的聲音本就陰柔，此時拔高了音量，倒顯得格外尖銳刺耳。

小孟臉色變了變。

這句話本是四卿會獵時，邢雍於觀獵高台上問過自己的話，此刻竟被他原封不動拿來挑釁。

聽著他尖細黏膩的聲調，小孟心念電轉，忽然有了計較。

她故作從容輕笑了聲，清越的嗓音藉著風勢，刻意讓周遭守兵皆聽得清楚：「我道是哪位大夫昏了老眼，竟對我趙氏舉兵？原來是君侯身邊的寺人哪。」

寺人？

城垣上的邑兵一聽，那不就是晉侯身邊侍奉的男從嗎？

看向邢雍的目光登時從戒慎忌憚，瞬間換成了輕蔑鄙夷。

小孟目光微動，敏銳捕捉到守軍的反應，立刻再道：「我趙氏向來事君以忠，定是你這寺人蒙蔽君侯，從中挑撥，引晉國內亂，是何居心？」

她望了張孟談一眼，得其頷首，又向左右守軍，示意大喊：「捉寺人，清君側！」

趙氏的邑兵聽聞此言，頓時卸下抗逆君上的顧忌，取而代之的是群情激昂，齊聲嘶吼：「捉寺人，清君側！捉寺人，清君側！」

邢雍氣得面容扭曲，厲聲叫喊：「枉我顧念與從使交情，看來從使是不識抬舉了。四卿不將君侯放在眼裡，居然還敢血口噴人！」

小孟也不甘示弱，便要與他爭吵將這池水攪渾，「分明是你勾結齊魯，意圖顛覆晉室！我家宗主雖出征在外，可也絕不容你在此顛倒黑白！」

她倏地轉頭，向一旁守將道：「傳令全軍，在宗主歸來前，若有人敢近城垣半步，一律放箭射殺，絕不容情！」

城下的邢雍已被小孟這番反客為主的說詞，給氣得不輕，猛地拔出佩劍指天，「給我擂鼓，攻城！」

戰鼓轟然乍響，晉軍甲士紛紛舉起刀兵，抬起雲梯撲向城牆。

城樓上的守軍弓箭手，也再無遲疑——

剎那間，漫天的箭矢，如黑雨般無情地傾瀑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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