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一一一章風起(一)

白日裡毒辣的日頭，將帝丘城外的澤沼濕地蒸騰出令人窒息的悶熱，黏糊糊地裹在將士們的甲冑上。

然而入了夜，自清水上吹來的風已帶了幾分涼意，悶了一整日的胸口，這才像是透過氣來。

連營的趙氏旌旗被這風拂得獵獵作響，在夜幕裡半舒半捲。

自從六年前，晉國當時的執政趙鞅，攻破楚丘，驅逐蒯聵，另立公孫般師，衛國曾一度附晉。

但趙鞅離世後，晉國正卿更迭，蒯聵又借齊國之勢殺回衛國，般師流亡，衛國轉而親齊，不料蒯聵又死於戎人之手。

就這樣，衛國國君輾轉過場似的換了一輪，最終在齊國支持下，當年與蒯聵上演父子爭國的公子輒趁亂回國，是為衛侯，還遷都帝丘，從此親齊離晉。

這次四卿伐衛，便是晉國執政智瑤意圖殺雞儆猴，重申自己霸主的地位。

然而此刻趙氏的大營中，趙脩想的不是什麼霸主，而是沉吟著當前衛軍的部署。

他面前攤著衛都帝丘一帶的輿圖，米籌木條錯落，標示著各方勢力。

帝丘周遭是一大片平原與水網交錯的地形，西北的戚城與東北百里外的頓丘，各有一支衛軍駐守，互為犄角之勢。

智瑤身為中軍之將，自是領著百乘之車，威逼帝丘城；只是水澤縱橫不利戰車馳騁，衛君來個閉門不應，智瑤一時也奈何不了。

魏韓兩家圍壓戚城，至於頓丘——這個最遠、最孤的東北戰線，便落在了趙氏頭上。

他深切地明白，智瑤此時絕不可能傾盡全力，強攻帝丘。這裡不比當年楚丘一馬平川，戰車長驅直入便可兵臨城下。

眼下這地勢，處處泥沼，不利戰車施展，智瑤要的不過是大軍壓境，逼衛侯自己撐不住，俯首請降罷了。

於是他自然也不必跟頓丘死磕，只須用最小的代價，給頓丘壓力，盡到東面戰線的本分，也就夠了。

他將心中盤算對帳中諸人道出，張熙率先開口，「據斥候回報，頓丘駐軍約一萬上下，與我軍萬五相去不遠。糧秣仰賴清水東渡口附近糧倉，端靠浮橋轉運入營。」

趙脩頷首，這過了清水，往東便是齊國邊境，頓丘糧倉直接設在此處，齊衛兩國還真是好上了。

他不看好這次伐衛結果。但智瑤以執政號令三卿，魏韓二家已然同意，趙氏若獨排眾議，便是與三卿為敵。

這個代價，眼下他還擔不起。

「宗主，若我們能渡清水，毀頓丘儲糧，迫其退兵，減少我軍不必要之傷亡呢？」說話的是趙周，語聲帶著小心翼翼，又有點不肯定；此其首次參軍，跟在賈辛帳下。

趙脩看向年方弱冠，有著一張形似趙伯魯面容的趙周，嘉許般點了點頭，「此話不錯。」他目光掃過帳內張熙、賈辛等，又問：「諸位以為如何？」

賈辛附議，「可以試試。」

張熙更是摩拳擦掌，道：「我帶五百人摸過河，燒了他們糧倉便是。」

聞言，趙脩垂眼望著輿圖沉思片刻，忽道：「東路的斥候再推前三十里，務必緊盯齊國動靜。」

上回齊國便曾出兵援衛，此次亦不可不防。

趙脩拿起案上令箭，交予張熙，「你領銳卒五百，趁夜從上游淺灘渡河。明日卯時，我軍主部在西岸佯攻頓丘守軍，控制浮橋。你便直撲東渡口糧倉，得手後馬上自浮橋撤回。」

「諾！」張熙慨然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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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廣闊的原野上萬籟俱寂。

張熙領著五百銳卒，趁著月隱雲後，沿著清水摸黑向西南前進。

行至上游淺灘，他踏足探了探水深，回頭打了個手勢，一行人依次涉水。

河水冰涼，底下全是碎石，人人皆打了個激靈，愈發神思清明。

渡了清水，張熙帶隊向東再行一段，才折而往北。

他的盤算很簡單，讓這隊鋭卒像把尖刀，在天亮之前，神不知鬼不覺地插到東渡口糧倉守軍的背脊。

五百人在糧倉東北邊的一片蘆葦蕩中趴伏下來，等待時機。

張熙才突然發覺，原來天是這樣亮的。

遠邊的天際透出一線灰白，夜幕如潮水一般退去。

他從未這樣細細看，細細等待著。

然後，西岸那傳來了沉重的擊鼓聲。

張熙凝神傾聽，過了片刻才躍身而起，手勢一落，五百人無聲探出蘆蕩，分三路撲向糧倉。

二個百人隊從東北角攻入，守軍被突然冒出的敵人打了個措手不及。礙於適才注意力都被西岸戰事吸引，一時間竟是做不出正確反應。

另二個百人隊隨後摸進糧區，朝一袋袋儲放的穀袋潑上油脂，點燃火苗。

火勢借著風，一座竄到一座，最後撲上了草垛，瞬間燒成一條火龍。

張熙領著最後百人，從正東面壓了上去。

守軍救火的救火，抵抗的抵抗，沖天的濃煙吹向了清水河面，頓丘的衛軍要不看見也難。

整個東渡口陷入了混亂。

張熙見得手，遂高聲傳令：「收兵，往渡口撤——」

話未說完，身後親兵傳來驚惶呼喊：「衛正！衛正！」

張熙回頭看了親兵一眼，順著他目光望去，卻見茫茫蘆葦蕩中，一人一馬搖搖晃晃地衝將出來。

他立刻認出，那是派往東路的斥候。

張熙臉色一變，當及再次下令：「收兵，集結！」

他快步上前迎向那名斥候——人伏在馬背上，幾乎快掛不住了，後背插著兩支羽箭，半邊身子染成了血紅。

戰馬跑脫了力，前蹄一軟便跪了下去，斥候登時便從馬背上栽下來。

張熙一把撈住他，急問：「怎麼回事？」

那斥候氣息一鬆，吐了口鮮血，斷斷續續道：「東邊……東南，齊軍……殺過來了！」

「多少人？有看清嗎？」

斥候微弱喘息著，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仍是撐著最後一口氣道：「是陳……陳瓘。……弟兄們沒了，只……只有我……」

彷彿交代了心中記掛，斥候頭一歪，便沒了聲息。

張熙慢慢放下他，身邊的銳卒們已經圍了過來，一張張滿是煙灰的臉上，方才得手的喜悅已經蕩然無存。

他們沒有時間哀悼了。

從斥候的隻言片語中，可以拼湊出大致輪廓。

陳瓘領齊軍秘密來援，本想無聲無息與衛軍會合，卻被己方東路斥候撞破行蹤。陳瓘不打算留活口，卻還是逃脫了一名斥候。

張熙環首四顧，眼下一片混亂，但他卻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漸次加急。

往西，他們自己放的那把火，正順著風勢燒往東渡口，守軍在那重整部署，組織救火。此時衝過去，若無法第一時間砍翻所有人，就等著被齊軍甕中捉鱉。

東邊與南面，陳瓘親自領軍前來，斷然不會只有幾百人。強碰硬撞，無異以卵擊石。

而趙脩此時，還不知這個消息呢！

如果齊軍圍殲了自己這幾百人，轉而撲向浮橋，趙脩正在西岸攻頓丘，那便是真正的腹背受敵了。

張熙念及此，心頭不禁大震，他不能讓這名斥候的性命白白犧牲。

——只有往北！

心中做了決定，他笑了笑，轉而向眾銳卒道：「走，咱們帶陳瓘在蘆蕩裡兜兜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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