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他們想說的 - 【創作】蚍蜉撼樹

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韓愈〈調張籍〉。

......

監牢總是帶著一股潮濕的、腐爛的氣味，我曾無數次踏入此地，但沒有一次比現在更悲傷。

在我的對面，那個瘦削的男人與我相隔了一道鐵柵欄，他的臉上被一層暗雲籠罩，與我所相識的，那個尚且年輕，充滿希望的他大不相同。

「接下來你所說的話都將成為後續辦案的依據，我是負責訊問的西奧多。」

「......」

「犯人伊森，一言不發並不會帶來對你有利的結果。」

「我不必多說些什麼，反正我那時候早就講過不曉得幾遍了。」

「......你願意再復述一遍嗎？」

他靜靜的坐著，良久以後才再次開口。

「那就從......我們的相遇開始吧？」

......

三年前，那時我還在城外做戍衛。

並不是複雜的工作，只要確認對方的身份文件，再放行就可以，我所處的位置人流量不大，勉強算是閒職。

那天，他便是其中一位普通的過客。

他來自於一個遙遠的山村，從地圖上看確實是我國的一部分，他的資料並沒有問題，只是出於好奇，我問道：

「進入都城的原因是？」

「......這可能要些時間，可以嗎？」他的笑容中帶著靦腆。

我站起身來，望向廣闊的道路，顯然一段時間內是不會有人來了，便邀請他進入我的辦公室聊聊。

那時的他說......

...

「那時我說，我在村裡受到引薦，來都城接受考試，要是通過，我便能在某位大師的手下做學徒。

並且，我和你滔滔不絕的講了很多，其中最常提到的，便是......」

...

他有一個夢想，想要成為一個外交官，讓所有的國家在聽到自己的威名時，都會對家鄉產生敬意。

好比如說，與我們僅相隔一座山的帝國，便對我們的實力嗤之以鼻，他期待在未來的某天，兩國能夠在平等的地位交流。

...

「那真的是一個很遠大的夢想，我一直沒阻止你，因為我也認為你總有一天會成功。」

「可惜。」他自嘲般笑了一聲。

「來到大都市，我才明白自己只能算是一個無名小卒，我的天賦，不過是與你們站在同一個起跑線的資格罷了。

我們的老師和我講過，東方有個詞叫做『蚍蜉撼樹』，意思是說，就算是小小的螞蟻也能令大樹倒下。

來了這裡我才知道，那句話的意思...是他媽的『自不量力』！

所以我累了，我在路上找了一個穿的挺華麗的人，天知道他為什麼沒有護衛，天知道他是微服出巡的公爵！」

「是的，你殺了他，這也導致你將在三天後被處以死刑。

另外，我國的律法相當成熟，就算你殺死的是平民也足以被判處死刑了。」

他嘆了口氣，此後又是一言不發。

「還有什麼要說的嗎？」出於習慣，我又問了一句。

「......趁著空閒時間，我去看過了帝國的樣子。

我們和帝國的差別，大概就相當於我的家鄉和此處的差別吧。

如果有機會，有人表示要與帝國交惡...

請務必阻止他，我的朋友，西奧多。」

......

「所以，這就是你要說的？」在遙遠的王座上，國王開口了。

「是的，作為首席外交官，我曾數次親自前往帝國進行會議，哪怕要以生命作為代價，我還是要說......

請絕對不要向帝國開戰，現在雙方關係和睦，便要保持這種關係，十幾年前那位好友告訴我的，我一個字也沒有忘記，正是為了此時此刻。」

「西奧多先生。」坐在我對面的那個滿臉鬍渣的男人開口了：

「貶低我國，反對國王陛下的意見...

要我來說，這何嘗不是一種......叛國？」

見到整個大殿響起一面倒的反對之詞，我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但內心卻又格外的平靜。

或許這就是身為蚍蜉的無力之感。

直到我走上行刑台，當劊子手舉起了斧頭，一切會如何其實也不太重要了。

也許等到我再看見伊森，我們會相視而笑，然後一同觀望母國的消亡吧。

蚍蜉...終究是無力撼樹的。

......

（最悲慘的是，我小時候真的以為蚍蜉撼樹是指團結力量大，不過我到現在都覺得還是挺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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