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彬城】下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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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到腳滿是黑色的男人輕輕啜了一口和他身上顏色差不了多少的黑咖啡，再一口飲盡，帶上紳士帽，無聲無息地從人群中消失。畢竟從來沒有人注意過他，無論是空閒休息還是準備工作時，從來沒有。喇叭聲在耳邊響起，他飛快過了馬路，甩開胡思亂想，翻開手中剛送到的卡夾，這次名單不多，只有一張，翻閱完裡頭單薄的白底紅字，在一條又一條的暗巷裡穿越，腳程逐漸加快。

停下腳步，眼前是一輛機車和不遠處引擎正在冒著煙匆匆逃離的汽車，騎士則因反作用力飛到了幾公尺外，他穿越圍觀的人群，在已經氣絕的死者面前站定，以平淡無奇且不帶有任何感情的語氣說著：

「韓昊辰，23歲」

他看著有些茫然的從地上站起來的男人，繼續道：

「1997年1月17日12時37分出生，2020年11月29日15時46分死亡。死因，車禍死亡。」

「是你本人嗎？」他從名單上抬眼，望向站在面前不知所挫的男子，他正慌張的看著躺在地上已然窒息的自己，不可思議般不斷碎念著沒有意義的音節，幾乎是反射性的以點頭來回答對方的問題。

茶館內，徐彰彬將茶杯輕輕遞給坐於他對面的男子。

「喝吧。」他道，迎上對方有些疑惑的視線。

「喝完後，所有都會忘掉嗎？」大概是早已知道，名間流傳著的謠言太多，每每聽到都是大同小異，可從沒人曾經想過自己也將會有這樣的經歷，卻也幾乎沒有差別──畢竟喝下後便會沒了記憶。

「是。」回答一如往常的簡短，看他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卻又欲言又止，徐彰彬無奈的緩緩啟唇：

「說吧？」

那只不過是能讓亡者放心的一個慣例，往往都是拜託陰間使者幫忙照顧好自己的家人又或者愛人，可又往往會有人去實際執行嗎？憑良心說是沒有的吧。

「我有一個弟弟，他叫韓知城，今年高三。只有媽媽在照顧我們，爸爸在國外工作，但是薪水始終沒有起色，小城的學費甚至有部分是政府補助的」他吞了吞口水，露出些許心疼的表情，「我剛剛是準備去接他的，這孩子一直都很體貼，從來不會抱怨我們家境的窮困，甚至在全家陷入一片疲累時，他隱藏自己的情緒擔當起我們的開心果……現在家裡又少了一個經濟主力，原本說好要讓他往後能好好過生活，無憂無慮的來著……使者先生，你能幫我照顧他嗎？也不是說要提供物資金錢什麼的，只是……讓他像以前那樣笑著，幸福的生活著就好了」

男子一次將自己的心情講了出來，頓時放鬆不少，沒有等待他口中使者先生的回話，在淚輕輕滑下臉龐時喝下那杯茶，留給徐彰彬一個微笑後便離開茶館。

徐彰彬擦拭著新出現的杯子，腦海重新咀嚼方才男子的話，又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不知第幾位由亡者拜託他照顧的名字。韓知城，這名字真好聽。他想著，將茶杯放入牆上一格格的木架。

絕對是自己看錯了。韓知城想著，只不過遇到雙重幻覺的機率是多大？

剛放學，在門口站了幾分鐘不見從前幾乎天天來接他的哥哥，他只猜測是打工又加班了，哥哥總是這樣，為了貼補家用，沒日沒夜的打工賺錢，身子都要弄壞了。韓知城搖搖頭，在回家路上想著待會兒要煮碗雞湯讓媽媽和哥哥補補身體。

走了不久看見通白的救護車從身邊呼嘯而過，鈴聲在街道中央迴盪著，韓知城忍不住好奇，腳步加快了些，想看看到底前方發生了什麼事，可在看到那輛熟悉的摩托車他卻不想再往前了。只是剛好顏色很像型號很像而已。他催眠自己，一步一步慢慢向前，好像拖了鉛塊在腳上，他逐漸無力，卻又立馬穿越圍觀的人群到了最前，不敢置信的看著躺在地上明顯已經沒了呼吸的男子。

耳邊如同環繞音效的人群討論聲好像被隔於千里之外，模模糊糊的，入不了他的耳。下一刻，他發瘋似的衝上前，不斷搖晃躺在地上的哥哥。呀你怎麼在路上睡著了，還躺在馬路上，呀，快醒來啊，這樣會被警察抓的哥哥，快點醒來啊。他哭著被醫護人員拉開，對方看他泣不成聲，明白是死者的家屬，溫聲安撫著讓韓知城上了救護車。

「護士姐姐，我哥他會沒事吧？」韓知城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說著，眼眶泛紅，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會的，你先別哭了」護士輕輕拍著他的背，可那僅僅只是為安撫而說出的謊話。手邊遞過幾張衛生紙，如同母親一般的溫柔讓韓知城冷靜了不少。他看著眼前的哥哥，在心裡默默祈禱。

同時腦海不知怎地開始回憶起方才的畫面，哥哥躺在血泊中的模樣令他難受的縮起身子。又想到圍觀的人群，突然不受控制的埋怨起那些明明不認識的陌生人，有人受傷了有什麼好圍觀的？可如果一副視若無睹，貌似又沒有人情味。他放任腦海繼續回憶，此刻正在好好搜尋著是否有熟悉的臉龐，可卻只有一個身影不斷出現，那人穿了一身的黑，帽子壓低到無法對上眼神，他與哥哥的身體的距離甚至比他還近，卻沒有人去阻止他，而那個人似乎還在對著空氣講話。

膽子一向小的韓知城嚇得一陣哆嗦，不敢再去回憶，可思緒卻一直飄過去。必須找點事情做。他趕緊從書包裡翻出手機，這才意識到還沒聯絡媽媽，立馬撥了通電話過去，驚慌的結束對話後車子終於到了醫院，韓知城乖乖待在一旁讓醫護人員先推哥哥出去，看著一身白衣的他們著急的衝進急診室，那群人的神色跟他差不了多少，是打從心底竄入全身的害怕不安。哥哥被推進手術房，上頭的燈在關門聲傳來時應聲亮起，看著紅色的燈光和緊閉的白色大門，韓知城還是無法繼續堅強的哭了出來，卻是在媽媽趕到醫院後，停止了自己的無聲啜泣，反倒開始安慰因為驚訝而有些呆滯的媽媽。

徐彰彬靜靜坐在茶館一角翻著書，思緒卻忍不住飄向外頭遠處的醫院，他知道韓昊辰現在被推進手術房，可就算再怎麼樣努力救治，那個人早已經回天乏術，不可改變的事實，也許命運就是喜歡如此捉弄人們吧。夕陽漸漸落下，要六點了，差不多該是時候宣布死訊了。

那個叫韓知城的，是否會像其他亡者的家屬一樣崩潰大哭呢？徐彰彬突然很好奇。他放下書本，利用瞬間移動準確到達了那間手術房前，在等候椅上的必定就是韓知城和他媽媽了。他帶著紳士帽，在韓知城身旁坐了下來──自然是沒有人會注意到他。看著對方泛紅的眼眶，很明顯是哭過了，可現在卻是在安慰著媽媽，一下一下的說著哥哥會沒事的媽媽放心。明明他應該才是最害怕的，徐彰彬不懂，親眼看到哥哥躺在馬路上滿身是血，怎麼說心裡已經有個底了吧？是怎麼做到在極度傷心的狀況下冷靜下來還能安慰別人？他有權利大哭大鬧的，可是韓知城沒有，他好像一個黑洞，是只吞噬壞東西的黑洞，所有的所有都要自己承受，從來都是他去安慰別人，自己卻沒有受到過。

辦理手續之前媽媽去了趟廁所，在走出視線範圍後韓知城才縮著身子抽抽搭搭起來。小聲啜泣的人兒實在惹人心疼，徐彰彬拿下了帽子不再隱身，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陰間使者的工作可不是坐在醫院去安慰一個亡者的弟弟，可他沒有一絲猶豫的把韓知城抱進懷裡，用著連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的溫柔語氣說著：

「你其實可以大哭大鬧，可以任性的要求讓哥哥回來，你才18歲，還有一年才會成年，所以不要太隱忍了，想哭的時候就哭，想笑的時候就笑，你還是個孩子，你有權利做這些事情」

徐彰彬自認也是公認的十分不會表達，但他覺得韓知城能理解，那孩子自他懷裡抬起頭來對上他的眼，哭花的臉有著疑惑，卻無對待陌生人的恐懼。韓知城也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因為擁抱吧。他想，擁抱總是能帶給人無限的安心。

「謝謝你，先生」只不過基於禮貌，他還是先行拉開兩人的距離，公式化的微笑浮上嘴角。只能說，他對於陌生人的恐懼還是太深，即使這人讓自己感覺不到絲毫害怕。

「不會」徐彰彬也回以微笑，同時看見不遠處走回來的韓母，他戴上帽子，向左移了一個座位，隨後彷彿不曾有過交集一般靠在牆上閉目養神。

「小城啊，你在看什麼？」韓母順著兒子的視線看過去卻發現一個人都沒有，有些奇怪的問著。

「那個、剛剛有位先生……」他轉過頭，那個黑衣男人還坐在一旁，可媽媽卻明顯沒有看到。突然想起了車禍現場的那位同是全黑的男子，他沒有講出來，向媽媽搖了搖頭。

「沒事，我看錯而已」

大概是瘋了，絕對是。

徐彰彬一臉茫然地望著自己所在之處，連接著大路的小巷，住家不多，幾戶人家一個挨著一個座落，黑幕在不知不覺間悄悄降臨，整條巷子對比上不遠處的馬路大道宛如世外桃源一般寧靜。徐彰彬看著準備彎進巷子的韓知城，趕緊戴上帽子躲進影子下，默默望著對方走近。

「先生，你怎麼在那裡？」少年的嗓音響起，放下原先要拉開門把的手，向一旁的陰影走近，當初在醫院給他安慰的那個男人彷彿沒看到他一樣，噢不，是以為他沒看到他。韓知城直勾勾盯住那依舊全身黑的男人，抬手在對方面前揮了揮，那人這才滿臉不可思議的眨著眼。

「你、你看得到我？」徐彰彬慌張的退了幾步，直到撞上後頭的牆才停下腳步。理論上，自己帶著帽子是不會被任何人類看見的啊？那麼眼前這明顯是在叫自己的孩子是……？不，他十分確定韓知城是人類。那麼他是怎麼看到他的？

「當然看得到啊，先生你不會以為躲在暗處就不會被發現吧？」韓知城理所當然的解釋著，卻是完全搞錯了方向。可他又再度回憶起前兩次沒人看得到他的情況，忍不住哆嗦，視線突然染上些許驚慌，小小聲的問句要不是在寂靜的巷子裡，怕是會被風給偷偷帶走了。

「該不會……先生你其實是我的幻覺吧？不是吧……我已經開始有幻覺了嗎？好恐怖……是不是必須要到醫院看看才行啊……我該不該跟媽媽說？可是這樣他會擔心吧……怎麼辦……」

韓知城咬著指甲，嘴邊不斷碎碎念，全然忘了當初這位陌生人是如何給足他滿滿的安全感，甚至還是一個不會讓他感到恐懼的陌生人。話嘮的個性跟他哥還真像。徐彰彬無奈的想著，抬手摀住前方正十分害怕自己的人的嘴，他不想讓韓知城害怕，可也不想讓他知道太多。食指在唇前擺了個噤聲的手勢，對方果不其然乖乖安靜下來，那人口鼻被自己的手遮住，剩下一雙大眼水汪汪的望著他，似乎想要逃脫卻又因為膽小而不敢有所動作。

「聽著，我不是你的幻覺，不過你也可以當作是……等等，這樣講不太對……」他清了清嗓子，將手放下來，好像覺得自己的說法不太對勁，嘆了口氣，又重新道：「罷了，就當作是幻覺吧，只不過這個幻覺不會再出現了，你大可放心，不需要去什麼醫院檢查，你就好好的過你的生活，讓一切都回歸從前，知道了嗎？」

徐彰彬悄悄使用了陰間使者特有的能力──消除記憶。只不過他並沒有全盤刪除，只將韓知城的恐懼擔心抹除，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在許多快樂回憶中出現的一個渺小路人甲罷了。可他到底為何要留下自己的影子而不是像以前一樣直接改變對方的記憶，這種事，徐彰彬也不知道。

「回歸從前……」韓知城輕喃，眼神因被消除了記憶而暫時空洞著。

兩個月過去了，似乎很漫長卻又如轉瞬間一般快速。

破曉。

「彬？」低沉的嗓音透著些許不確定，同是一身黑的男子喊著，巷內被呼喚的那人才回過頭，慌張的神情明顯也被嚇得不清，他出了巷子，彷彿在隱瞞什麼般又將男人拉到更遠處。

「燦哥，你怎麼在這裡？」說著同時還不斷邁開腳步，又三步一回頭，看著人從門內走出，他繼續加快速度。徐彰彬是個不會說謊的人，討厭別人說謊自己更無法做到，跟他熟識的人稍微觀察一下便能發現他到底有沒有在口是心非。男人莞爾，拍拍徐彰彬的肩示意他冷靜。

「準備去辦事，這次人挺多的，你有拿到嗎？」他晃晃手中的名單，不打算戳破對方。

「有的，在這。」徐彰彬從口袋摸出同樣的黑色卡夾，不久前出現時他還沒打開翻閱，現在才發現的確是厚厚一疊。越走越遠，已經過了馬路到另一條街上與其他使者相遇，徐彰彬不禁好奇：

「居然連別區的人都請來了，重大事件？」

男人只是輕輕點頭。

「似乎是連環車禍。」翻完手中十餘張的卡，時間差不多了，再過個幾分鐘，大型車禍事件會在他們眼前上演，然而他們能做的只有冷淡無情的繼續執行所應該做的工作。擁有著人的情感卻被迫看著一遍又一遍重複播放的死亡畫面，救不了改變不了，一次次的在自己面無表情時來了又走。就是給他們的懲罰吧。徐彰彬想，什麼長生不老瞬間移動，都是幌子，他還寧願做個平凡人，過個平凡的生活，再平凡的死去。

沉思之際，事件逐步開始。先是綠燈一閃，車子群開始猛的加快速度，轉彎的轉彎，直走的直走，一切好像再正常不過，突然，另外那方最前頭的貨車緩緩向前，再加快速度，執意要在僅剩幾秒所有人速度升至最高點時闖過紅燈，先是撞飛了幾位騎士，再來是轎車，然後是公車。沒有人知道，貨車司機更不知道，自己一時鬼迷心竅反了法律，害得幾十條生命就這麼消失無蹤，只不過就算他再怎麼後悔再怎麼祈求原諒，怕是在下一世也逃脫不掉他應得的報應。

「李娜英，30歲……」

「崔洺，26歲……」

「朴素妍，17歲……」

只見車禍逐漸消停，伴隨著從遠方趕來的救護車和警車，四面八方開始傳來十幾位陰間使者向亡者的確認聲，和意外死亡的他們不知所措的驚呼。徐彰彬還算幸運，確認完所有人後一個個帶回茶館讓他們喝了茶，效率挺快。接近中午時分結束了工作，期間又記了不少死者的哀怨和更多擔心在世家人的話語名字。還是韓知城好聽。閃過腦海，立馬引來徐彰彬的驚慌，他趕緊將它往心底藏，就怕一不小心被他人發現。

對一個亡者家屬如此感興趣，不知是會被訓還是被笑。

應付完自己突然慌亂的心情後，他走到方燦的茶館在一旁等著他結束，準備拉上他一起到附近解決午飯。

說是邀請也不是，方燦興致勃勃地點了一堆，呈上來時自然也是他全盤掃光。徐彰彬默默吃完自己那份，咬著筷子不知如何是好，滿腔的疑惑卻是找不到任何一個出口，幸虧方燦眼力高段，看出他的為難，用著疑問句開口，卻無逼迫他的意思。

「要不要說說？」

「就是……」還是說不出口啊，自己對一個亡者的家屬有了興趣，甚至他根本只是一個沒名沒分，毫不起眼的人物。也不是說陰間使者不能與人類交流，只不過那人能看見隱形中的自己，好像必須遠離才對，可他無法控制，一昧的只想接近他，想了解他，卻遲遲不敢踏出第一步。

徐彰彬知道自己的想法已經全數寫在臉上了，所以對於方燦的一語道破，他倒是不怎麼驚訝。

「早就知道了，我很常在那邊看見你，只不過……你怎麼會對那孩子這麼感興趣？」方燦笑笑，等著徐彰彬的回應。

「我也不清楚，一開始只是因為他能在哥哥死亡的時候忍住心中的痛去安慰媽媽，我很好奇他是怎麼做到的。現在則是因為他能看見隱身中的我……不過、我當然把他的記憶消掉了啦」徐彰彬抬起頭，正巧碰進方燦驟然沉下去的眼神，趕忙補上一句。

「原本以為只是個普通孩子，沒想到居然能看見……」他沉思著，這事雖稱不上十分嚴重，畢竟那謠言頗多的鬼怪新娘同樣也能做到，可陰間使者之所以隱身，不光是為了能讓亡者看見，也是避免在執行公務時被打擾，更何況有些怨靈不甘死亡，如果不讓使者控制住他，世界很可能就此陷入大亂。但如此一想，能看到陰間使者似乎也沒什麼壞處，頂多一開始會有些害怕而已。他沉默了不到幾分鐘，徐彰彬卻覺得彷彿過了幾個世紀。

「不過，那孩子能看到靈嗎？又或者其他使者？」

可如果是只能看見特定某個使者，那麼大概就是前世緣分還未盡，糾纏到今生了吧。

「我倒是沒有試過，要不然燦哥你下次陪我去試試？」

咖啡店門上的小牌子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悄悄轉成了“營業中”，時間不早不晚，五點整，剛剛好。要說有什麼不剛好的，就是在櫃檯忙前忙後從這掃到那再從那擦到這的少年了吧。收拾好掃具，專屬服務業的微笑重新掛上嘴角，路邊小店開始走進零零散散三五成群的客人。

九點。

「歡迎光臨，今天想來點什麼？」響亮的聲音與門上同樣悅耳的風鈴聲一同闖破耳膜，已經入夜卻不減熱情。徐彰彬走到櫃台拉過菜單，眼前人兒自然不會記得他，那可是他練習多年的法術。不過有點失落是怎麼回事？

「一杯美式，」他又掃過一遍菜單，「再加一份拿鐵」

「謝謝，」韓知城接過剛剛好的錢，笑容滿面的遞給對方發票，「旁邊稍等一下」語畢走向後頭開始沖泡咖啡。

徐彰彬走到一旁的板凳坐下，剛結束工作，疲累的神情盡顯在，平時他不會允許自己這麼做，情緒什麼的，一律禁止出現在臉上，所以他總是一副波瀾不驚，事實上內心已是颳著大風大浪。似乎是小店內氣氛與外面大不相同，木頭為主的裝潢加上黃色的燈光添增了一絲暖意，和耳邊輕柔的抒情樂，沒有多久，徐彰彬陷入了睡眠。

「先生！你的美式和拿鐵……」終於忙完的韓知城一抬頭便發現在一旁睡著的徐彰彬，立馬壓低了聲，走過去將兩杯咖啡輕放在桌上，咖啡店即將要打烊，可他只是調暗了燈光，再把門上小牌翻了個面，盡了全力不吵醒熟睡的人。

明天會用到的東西也全準備好後，韓知城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做什麼了，打掃完了也把每一桌都檢查完收拾好了，他應該要結束打工並回到家裡。但是徐彰彬還沒醒來，今天又偏偏是他負責鎖門，所以只好拿張椅子自己也坐在一旁。看起來很累啊。韓知城不禁好奇徐彰彬到底做什麼工作能這麼疲勞，他轉頭看了看桌上的兩杯咖啡，再放下去估計是要冷了。

韓知城很驚訝自己居然是決定等這人醒來後再離開，甚至連老顧客都不是，自己在這打工兩個多月，還從來沒有見過他，可是卻能莫名其妙從他身上獲得安心感。很奇怪，非常奇怪。最了解自己的現在沒有任何人，以他怕生的程度大概只有在家人和朋友身邊才能不顧一切地放開自己，相反的，第一次見面的人他可以24小時都不做聲。所以他也很好奇，這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終於，看起來睡得很舒服的人終於睜開眼睛。已經九點半，意同韓知城坐在這傻傻乾等了近半小時。

「呃……那個，我們要關門了」韓知城顯然找不到什麼適合現在情況的開場白，只能尷尬地指指門框，示意已經打烊。

「啊，不好意思！」徐彰彬立馬起立，端著咖啡再戴上帽子和韓知城一起走了出去，看著他鎖好門後，帶著有些豁出去的意味，將手中的拿鐵遞給對方。

「就……辛苦了，雖然冷了但應該還是好喝的」

韓知城先是愣住，隨後噗哧一聲，再笑得更大聲，笑到眼淚都出來了。他望著徐彰彬疑惑的眼神，連忙道歉：

「抱、抱歉，莫名其妙覺得很好笑，謝謝你的咖啡」他笑著接過，也道了聲辛苦便揮揮手邁步離開。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好久好久沒有笑得這麼開心，不管怎樣是有收穫吧？想著，笑意又浮上臉龐。他還蠻喜歡那個大叔的，嗯，還是哥哥？

徐彰彬愣在原地，只覺得那便是盛世絕景，燦爛耀眼，陽光一般直直落進心底那最柔軟之處。但又比陽光還要更溫暖，卻以同樣的程度讓痛苦竄上，兩相抗衡，究竟誰贏誰輸沒人清楚。

答案很簡單的，韓知城明顯沒有看到方燦。

那沒有其他選擇或猜測了，可徐彰彬還是忍不住問道：

「所以我跟他，跟那個孩子在前世真的有關係嗎？」

「是啦」方燦因為徐彰彬把他的拿鐵給了別人和讓他在外頭等了這麼久而撇了撇嘴。他的拿鐵啊徐彰彬！下次再來絕對坑完你的錢。方燦恨恨地想著，點點頭算是給對方一個回應。

「不過……就算前世真有什麼，你們也不記得了啊，還不如在今生好好把握」幸虧方燦脾氣消的很快，看著徐彰彬在一旁苦惱時提出了建議，卻迎上對方帶著失望的眼神，他也只能丟了個疑惑回去。

「不是啊，燦哥你也知道的，陰間使者之所以被賦予這些使命就是為了懲罰我們，讓我們反省上一世的過錯，如果我犯的錯誤跟韓知城有關，那我可沒臉再去見他了……」況且每一個陰間使者身上背負的罪都是十分重大的，而就是因為他們最後選擇了逃避罪過而自盡的方式，才會被賦予陰間使者的工作。

「你不知道他不記得，這些還有什麼關係？我知道你無法接受你曾經犯下的罪，但神會讓你忘了就是因為祂要你、要我們好好去感受、珍惜生命不是嗎？如果你始終為了前世的錯耿耿於懷，你是走不出來的，讓它過去吧？然後好好的過生活，完成任務後，再好好等待下一世的到來，別再糾結了。」

其實他們也只不過是個有些特殊的人類而已，不是嗎？

徐彰彬只是點了點頭，方燦知道這種事不可能一下子就走出來，他很清楚，太多例子了。在無限的懷疑自己這事上，就已經違反神當初要他們做的事了，然後就會想起來，想起關於前世犯下的重罪，會如海嘯般拔山倒樹而來，擋也擋不住，最後鄰近崩潰邊緣，選擇了與上一世同樣的方式結束生命，然後在死前祈禱下一次能不再如此，又或者沒有下一次了。

不過都是過去式了。方燦輕輕拍了下徐彰彬的肩表示鼓勵。如同自己說的，耿耿於懷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韓知城踏著腳丫，在回家路上蹦蹦跳跳的走著，心情甚好。他想起方才那位先生，手上的拿鐵好像還留了些餘溫，在不知不覺中溫暖了他的心。輕啜一口，暖暖的拿鐵味在嘴裡擴散開，很舒服，就跟那位先生給自己的感覺一樣。

溫柔的，沉著的，卻好像不容易親近。

他回想剛剛的情景。那人還在熟睡時，店內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臉上，韓知城從那看出了疲累，很多，如同積累了好幾世一般。他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好奇，卻自知沒有資格去詢問，所以他靜靜地坐在他身邊，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也輕鬆起來，很舒服的氣氛，導致他也有點昏昏欲睡。幸好，那個人即時醒來，不然再等下去，兩個人可能會在那裡睡到天亮。

「不過有點熟悉是怎麼回事……」韓知城在進家門前小聲嘀咕，卻馬上將這無謂的煩惱撇開，拉起嘴角，迎接又一次在客廳等他等到睡著的媽媽。

「媽，怎麼在這裡睡著了？」他將毯子蓋在媽媽身上，關心問道。

「沒事，有點擔心而已」媽媽笑了笑，抬手摸摸韓知城的頭髮，輕聲說了句晚安便回房休息。

腦海裡不自覺浮出今天打工時遇到的那人。完蛋了，一個平淡無奇的客人而已，怎麼會這麼在意？

韓知城將棉被蓋過頭，臉頰爬上幾絲粉紅。

哼。他才不相信一見鍾情這種鬼東西。

「給太子殿下請安。」

女子行了個標準禮節，神情滿是嬌羞，小臉上有著若隱若現的粉嫩，更帶著完美的微笑，只要是看到她這副模樣的男人，無一不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可徐彰彬只是淡淡瞥過一眼，深邃眼底絲毫沒有波瀾，他向女子點了點頭，隨即在對方驚訝的眼神下邁步離開。

「知城──」到了另一座宮殿，他讓身旁的侍衛先退了下去，爾後，伴隨著他的呼喊，一位和他身高相仿卻處處透著稚嫩之氣的孩子跑了出來。

「三哥，不是說好不在這麼多人的時候叫我的名字嗎？」韓知城也示意和他一起出來的太監回去，在確定四處無人後撲進徐彰彬的懷裡。

「沒關係的，他們也不敢對我們怎樣」徐彰彬朝他眨眨眼，拉過小孩的手往一旁的亭子走去。

「不過今天怎麼突然有空來看我了？」太子的一天基本上都是在繁忙中渡過的，日常瑣事有大有小，說是整天都在處理公務也不為過。原先這位置是給韓知城的，可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從小頑皮到大的他，是無法勝任如此重大的位置，最後，此一重任便落在徐彰彬身上。

可也不是說徐彰彬就心甘情願，他並沒有對皇兄弟之間權力之爭的野心，但每每想起當初謠傳韓知城被選為皇太子時其他兄弟是如何用盡方法陷害韓知城，他就越覺得自己必須緊抓著這位置不放，這樣他才能保護韓知城，才能讓他不再被他人傷害。

「想你了就來了啊」毫不害羞地說著令人肉麻的話，韓知城在一旁戲劇性的全身蜷縮，但還是笑開了花，腳丫搖搖晃晃的顯示出他的幸福。

「彰彬哥？怎麼呆住了？」

他在對方眼前揮了揮手，徐彰彬這才回過神來。這孩子怎麼會這麼可愛？他想著，伸手揉了揉對方的頭。他很喜歡韓知城笑，所以每一次見面都盡力的逗他開心，只希望他能一直笑著，所以他要保護他，要守護那如陽光一般的笑容。

夜晚。

徐彰彬滿臉疑惑地前往養心殿。不久前他收到了皇帝傳喚他的消息，正準備休息的他只能無奈丟下被鋪，跟著提燈的太監前去見自己的父皇。

「父皇。」徐彰彬恭敬的行了禮，在皇帝的注視下走近了些，「傳喚兒臣是否有重要之事吩咐？」

「彰彬，有件事要讓你去做」皇帝富有威嚴的嗓音傳來，卻已掩飾不住他逐漸的衰老，他輕咳幾聲，繼續道：「這件事有助於穩固你在大臣們心中的太子地位」

徐彰彬眼睛一亮，此時此刻認同他當上皇太子的大臣不多，對他的能力抱有許多懷疑，如果是以前的他自然不會在意這種事情，可他現在必須保護韓知城，能讓大臣們對他好感上升，自己便能鞏固太子的地位，勢力也會大些，這樣一來韓知城也安全許多。他點頭，等待皇帝繼續說下去。

突然，另一位太監傳了話來，只見皇帝揮手示意他下去，再轉過來時搖了搖頭。

「罷了，你先回去吧」

「父皇？」徐彰彬看著起身離開的皇帝，心裡渣起一股名為不安的心情，卻只能皺了皺眉，在疑惑中回了自己的宮殿。

今晚的月異常的圓。

徐彰彬睜開了眼，陽光如往常一樣灑落在他身邊，眼睫輕顫，與睡意抗衡著，最終爬了起來，換上長年一樣的黑色大衣，把那全身上下唯一的白色襯衫遮得嚴實。他輕嘆了口氣，腦海不斷回放夢境的場景。

原來他在前世真的跟韓知城有關係啊。還是兄弟呢。

可他卻莫名覺得兩人不是像兄弟一般的關係。

他能清楚感受到自己喜歡著那孩子，是明顯超越了親情，可自己卻絲毫沒有察覺，不過那時的自己和現在還是有些共同點的。比如喜歡韓知城的笑容，燦爛如光，勾人魂魄的美好。

他不再想下去，吸了吸鼻子，適應了寒冷之後便走出家門。

白雪皚皚，二月中的首爾陷入一片銀白，徐彰彬在雪中走著，生死簿在大衣口袋中出現，他拿了出來，兩張，看來是對夫妻。進了巷子後便消失在暗處，趕到目的地，那對名單上的老夫妻正相依偎著走過斑馬線，可年紀大了動作也漸漸變慢，綠燈已經轉紅，某台汽車不知是趕時間還是沒看見，直直衝了出去，徐彰彬又再次感受到這個工作的懲罰，戴上帽子翻出生死簿向前走去。

「李姷妡，72歲，1948年6月23日3時49分出生，2021年2月12日10時27分死亡，死因，車禍死亡」

「金漢，76歲，1944年7月30日5時36分出生，2021年2月12日10時28分死亡，死因，車禍死亡」

「是你們本人嗎？」

徐彰彬看著眼前有些茫然的老夫妻，他將茶杯分別交於他們倆的手上，注意到他們緊緊牽住的手，油然升起羨慕之意，他微笑著送他們離開，在老夫妻離去前他隱隱約約聽到那位夫人說著：

「謝謝你，老伴，我這一生過得很圓滿」

如果自己也能遇到讓自己願意付出一生的人就好了。可他是陰間使者啊，他沒那個資格去談感情，等下一世吧，等下一世他把所有都忘卻，再去找尋那個他。

風鈴響起，他向下一個目的地出發。

「晚上好，今天想來點什麼？」韓知城正整理著櫃檯，顯然沒看到向他走來的人，直到那人開口，他才抬起頭來，眼裡滿滿的全是驚喜。

「一杯美式」徐彰彬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又想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逕自走到一旁凳子坐好。今天店內只有他們倆人，時間比上次早了點，八點四十五。徐彰彬看著忙前忙後的韓知城，嘴角不由自主的勾了起來，接過對方手中的咖啡，他笑著道：

「辛苦了。」

「不會啦！」韓知城揮揮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對了，你是不是叫彰彬啊？」

你怎麼知道？徐彰彬丟了個疑惑的眼神過去。

「我也覺得很奇妙，但我昨天夢到你了欸！然後在夢裡我還叫你彰彬哥，我們好像是古代人的樣子，都穿著古裝」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自己的夢境，只是令人驚訝的，那個夢居然和徐彰彬的相差無幾。「你好像是個太子呢！」韓知城依著看過的古裝劇回想著，眼睛在講述時亮亮的，很是可愛。

兩個人做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夢在這世界上的機率是多少？徐彰彬聽著韓知城的滔滔不絕，他突然很好奇夢的最後父皇要他做的事是什麼。

「彰彬……哥？」對面傳來不太自信的喚聲，徐彰彬猛然回神。雖然在夢裡已經聽過他這樣叫自己了，可再聽見一次卻還是無比熟悉。

「那個，因為不知道該叫什麼……」韓知城有些緊張的看著他，畢竟他們才見過兩次面，如此親暱的稱呼似乎還是不太適合。

「沒關係，以後都這樣叫也可以」

「所以說我們之後還能在見面嗎？」語氣染上興奮，韓知城立馬察覺到自己過於激動，有些害羞調了調位置。怎麼會因為能再見面就這麼開心了。他看著徐彰彬的笑顏，如同做錯事的孩子般低下了頭，卻是因為害羞而不想被發現。

「可以啊，以後我忙完來這找你？」徐彰彬看著對方的舉動只覺得可愛，喝了口咖啡，看那人興奮的點頭加上笑開了花，自己心裡的某一處好像突然被照亮了。

「啊！好晚了……」韓知城有些失落的望向手錶，時針指向九和十中間，他和徐彰彬一同站了起來走出店內。

「好可惜，時間過太快了」

「沒事，大不了我之後早點來」徐彰彬走上前揉了揉他的頭，突然發覺自己的動作似乎逾矩，他趕忙放下來。韓知城並沒有任何厭惡或者驚訝，反倒是笑了出來，明顯很受用。

「那彰彬哥，下次見！」說完便回過了頭，徐彰彬在也道了聲再見，突然覺得頭上的路燈暗了那麼一點。

韓知城現在只想趕快到八點。他坐在課椅上不能安分，一下亂動一下在本子上塗塗寫寫，甚至引來身邊同桌的瞪視。可他理都不理，下課鐘一響就背著偷偷準備好的包包離開教室，再用比任何人都快的速度出了校門，直直往自己打工的地方趕去。

徐彰彬說他今天會來。好幾天前他們在第一次聊天後交換了手機號碼，正是今早徐彰彬便傳了訊息說他會到咖啡店找韓知城，只不過說好的時間離此刻還有足足4個小時。而關於這點韓知城有非常明確的理由解釋為何在還有充裕準備時間的現在這麼匆忙：因為昨天沒有打掃好所以現在要趕緊去解決。當然，這是他單方面的證詞。

怎麼辦。韓知城心裡同樣有著不安。待會兒見到他該怎麼反應。一心煩惱著，就是沒注意到明明只是一個見過幾面，明明從頭到腳知道的只有他的長相和名字的人，居然能在短短沒見面的幾天內不斷地在腦海出現，不論是有意又或者無意，從一開始的突然回想，到更久一點的無時無刻。所以到底該怎麼辦，他越來越在意他了。

到了咖啡店，應該是要好好工作的時間韓知城卻時不時的分心，在幫客人點餐時偷瞄兩眼，再於泡咖啡時聽聽有沒有客人走進來。等待的時間確實挺慢的。韓知城在他十幾年的生涯中第一次感慨，每每看到門框被拉開又或者是風鈴響起時就迫不及待地望向入口，暗暗期待徐彰彬會提早到來。不過沒有，一直都沒有。直到八點半客人走得差不多時那一身黑衣的男人才再度走進來。

韓知城幾乎是沒有一刻停滯的喊出他的名字。

「彰彬哥！」門還未打開前臉上那群陰霾在看到徐彰彬後立馬煙消雲散。一旁的同事不免驚訝，那還是他今天第一次看到韓知城笑的那麼開心，再看看那位客人，嗯……看來有什麼？他用手肘推了推韓知城，眼神在對方眼裡只有不懷好意。

你看來是能有什麼？做你的工作去！韓知城以十分兇狠的眼神傳遞了他的憤怒，只不過在同事眼裡自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今天也一樣嗎？」再轉過來面對徐彰彬已是春光滿面，只見他點了點頭，把錢推給他後又到一旁坐著等待。

韓知城到後頭沖咖啡時同事又急匆匆的收拾東西下了班，並且臨走前還不忘附一句加油，韓知城只是不爽的瞪回去，再轉頭沖第二杯咖啡。

「抱歉啊，路上有些事耽誤了」徐彰彬在接過杯子時小聲的說了這麼一句，隨後給了韓知城一個微笑，便坐下來沉默著。

他其實不需要道歉的，有來他就很開心了。韓知城也不太了解自己的想法，這時不是應該要因為對方不守時而生氣嗎？他卻只有不安，害怕徐彰彬不來了，甚至還有以為以後不會再見到的感覺。他對這些預感感到好笑，又不是什麼重要的關係，毀約什麼的，好像也不是那麼重要。

「沒關係啦」所以他只是揮揮手，原諒了對方。

兩人陷入沉默。

過了幾分鐘，韓知城卻覺得度秒如年。是徐彰彬先打破了尷尬。

「你有什麼心事嗎？」嘴巴的速度比腦子還快上許多，一問出口他馬上後悔的閉上嘴，才認識一個禮拜就問這種有關別人隱私的問題他是不是傻。他在心裡責怪自己，只能趕緊開口想打圓場順便轉換話題：

「呃……那啥，你就當我沒問吧」

「沒關係，我一直很想找個人說說心裡話的，但身邊一直沒有適合的人選……」韓知城似乎也被嚇了一跳，卻在下一秒帶著苦笑道，惹人心疼，尤其是此刻正坐在他對面的徐彰彬，想安慰韓知城卻不知該如何下手，只能聽他繼續講下去，「不過我覺得，彰彬哥會是個不錯的傾聽者」

徐彰彬沒有問為什麼，垂下眼簾，他在等韓知城開口。

一個孩子長年藏在心裡的話，會有多痛？

如同他之前所想的，韓知城彷彿是個黑洞，是一個只吞噬壞東西的黑洞，似乎沒有人嘗試真正的去了解他，又或許是他自己隱藏了起來。徐彰彬越聽越覺得心痛，到底為什麼一個現在才僅僅18歲的孩子在好幾年前就要背負這麼多，開始戴著面具生活，把他最陽光的一面展露出來，最痛苦的全部由自己吸收，他希望大家一切都好，可他自己呢？

「不過真的也沒什麼……」講完後，韓知城有些害羞地低下頭，跟別人講心裡話這種事他還是第一次做，難免有些彆扭，可的確輕鬆多了，好像一顆大石終於落了地。

徐彰彬沒有說話，他望著韓知城，腦海一遍又一遍的播放對方剛剛講的話。他說，從小自己就是家裡的開心果，所以現在自然應該繼續擔當起這個職位，並且不能讓已經很累的媽媽擔心。他說，他也曾經因為家境不好被同濟霸凌，可是他都藏起來，天天穿著長袖，再跟媽媽和哥哥謊稱自己覺得會冷，有些比較重的傷口至今還留下了痕跡。他說，那時哥哥走了自己真的好痛好痛，可是媽媽更痛啊，如果他也表現得太負面的話整個家會跌落谷底的，所以他盡全力討媽媽開心，再打電話給在外地工作的爸爸說他們沒事要他放心。

其實好累的，每天都有一種快撐不住的感覺。韓知城是這麼說的，卻帶著笑容，彷彿已經黏在臉上似的。

可是，你聽我說喔。他望進徐彰彬眼裡。其實我還是過得很好的，你看看，現在這裡的同事都對我很好，學校同學也不會再欺負我了，有時候還會來找我講話呢。甚至，我現在有了一個可以訴苦的對象啊。

徐彰彬還是沒有回話，只是向韓知城靠近了點，伸出手將他攬入懷。整串的動作是那麼流暢，彷彿已經演練過很多遍一樣，他沒有抱得太緊，卻也不輕，剛剛好能讓小小一隻的韓知城縮在自己懷裡。

「你其實不用這麼隱忍的，」他終於開口，手在韓知城後背輕輕拍著，「你可以哭，可以笑，隨時隨地，照你的心去做吧，你有權利決定」

徐彰彬的話依舊不多，可已經確確實實的落進韓知城心裡，也不管這話是不是很耳熟了，瞬間崩潰似的，躲在徐彰彬懷裡哭了起來，身子一抖一抖，後背因為不平穩的呼吸而起伏著。如果說自己方才的那番話是心裡話，那徐彰彬說的便是靈魂深處了。從來沒有人這麼對韓知城說過，只有徐彰彬，一個他認識了一個多星期的男人，年齡不詳工作不詳，明明說白了還是陌生人，卻是發自真心的在安慰他。

也許他不是因為那番話而哭的，是擁抱吧，最需要的不過只是一個滿是溫暖的擁抱。回家後躲在被窩裡，韓知城想著，心的某一處好像在蠢蠢欲動。

他還是不相信一見鍾情這種東西。

可是他喜歡上他了。韓知城相信。

邁入春天，同是櫻花的季節，幾片花瓣自滿是花朵的枝上落了下來，粉粉嫩嫩，如同徐彰彬手中的草莓奶昔一般，很甜很甜，跟韓知城一樣。

時間還算早，藍天白雲依舊在外頭宣示著今天的好天氣。小咖啡店裡坐著兩個一如往常的身影。剛好這段時間韓知城畢業，兩人見面的時間也就多了點，長了點。總在店面營業前就坐在角落的位置聊天，什麼都說什麼都講，短短一個月中已成為了習慣。有時徐彰彬去工作了，韓知城就敬業的服務到來的客人，等到他回來，兩人便繼續談天說地，直到夜深了徐彰彬再送他回去，一天天就這麼過，平平淡淡的，很好。

「哥！你看看這個！」韓知城一見徐彰彬進門便舉起手機想讓他來看，那人也沒有拒絕，只不過是叫他拿好剛剛出去幫他買的巧克力冰棒，這才接過手機仔細觀看。

「你對歷史上癮了啊？」徐彰彬笑著說道，韓知城啃著冰沒回他話。幾個禮拜相處下來，也不知是熟了便會放開自己還是什麼，徐彰彬一天比一天還要開朗，看著他的改變方燦甚至不禁感慨：呀我的勸說發揮作用了啊。

韓知城最近有事沒事便會找有關歷史的新聞或文章來看，也不知道是大學要教還是什麼，他總會在翻到新東西後興沖沖地塞給徐彰彬要與他分享，後者自然不拒絕，每次都接下仔細閱讀。就比如現在，手指在螢幕上滑動，他細細瀏覽新聞的內容，貌似是有新的古文物出土，滑到最底，這整篇文章的主角就擺在那，白紙黑字，其實也不白了，經歷幾千幾百年的磨練，那紙張早已渣黃，上頭的字體端正，還透露著些許威嚴，卻有著無言的痛苦。看了看底部的註解，似乎是某個時代的太子寫下的。

「來世再見」。

「彰彬哥你怎麼……喂！」韓知城聽徐彰彬許久不發話，正覺奇怪，抬起頭的同時徐彰彬已經閉起眼睛向後倒去，手機滑落在地，摔出了裂痕。

慶幸韓知城反應不慢，在驚嚇後馬上伸出手拉住徐彰彬欲倒下的身體，兩手扶穩半拖半拉的到員工休息室的沙發上讓他躺好。伸手探了探體溫，沒事，也還有呼吸。怎麼會突然昏倒？他苦惱著，或許是因為過度疲勞？腦海閃過的只剩一個答案，想來想去還是得不出個所以然來。五點整的鐘聲響起，沒辦法，韓知城只能趕緊準備工作，在離開時輕輕帶上門，為徐彰彬隔絕房外的吵鬧。

八點，小房間依舊靜謐，徐彰彬揉著太陽穴坐了起來，頭還是疼得要命。他清楚記得看到那張字畫時的感覺，是那般強烈的熟悉感，從心頭猛然竄入全身的不舒服，下一刻便昏了過去，到現在也不知道多久了。房間內沒有窗戶，他盡全力輕聲打開門不想引起注意，走出門外才發現店內客人所剩無幾。

「知城？」他試探性地開口，櫃檯忙碌的那人馬上回過了頭，見他醒來一臉驚喜，直衝了過去匆忙關心著。

「哥你沒事吧？怎麼突然昏倒了？太累了嗎？要不要我陪你回去？真的沒事吧？」一連丟了好幾個問句，氣都不喘一下，誰都看得出來韓知城緊張的要死。徐彰彬只是淡淡的點頭，放了句我沒事再送個微笑，輕輕鬆鬆讓韓知城的話匣子關閉。

「真的沒事？」韓知城還是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邊，生怕徐彰彬又突然昏倒。

「嗯，放心」伸手揉揉韓知城的髮絲，又縮回大衣口袋，「我今天先回去了，自己小心」曾經有次徐彰彬送韓知城回家，一身黑衣在夜裡小巷幾乎看不見，搶匪們以為只有韓知城一人便衝上來準備搶劫，最後還是徐彰彬從旁偷襲才趕走他們，自那之後，除非徐彰彬真有要緊事，否則其餘時間都是由他送韓知城回去。比如現在。

「我也高中畢業了，哥不用擔心啦」他揮揮手，示意徐彰彬趕緊回去休息。

「那掰掰囉」

「明天見」

走出店外有了些距離，口袋裡的生死簿就迫不及待地出現，他只能回頭確認了韓知城看不到他才躲在暗處開始翻閱那準備打擾他休息的名單。

跟往常一樣，是個完全不熟悉的名字，他將生死簿收好，利用瞬間移動到了亡者的位置。一到才發現，那正是韓知城家那條小巷，他向後望了望確定韓知城還沒回來，便向前走了一步開始他的工作。

「金珠敏，18歲，2002年12月9日出生，2021年4月3日死亡，死因，窒息死亡。」

眼前的女孩看來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反反覆覆的指自己和自己的身體，滿臉不相信的搖著頭，她一步步的退後，抬腳就想逃走。卻被徐彰彬一把抓住，他設法讓靈魂安定下來，可不知是怨念太深還是怎地，僅僅只能讓她不再動作，無法讓他乖乖聽自己的話離開此地。

「彰彬哥今天怎麼了……」韓知城的嗓音自身後傳來。徐彰彬暗罵該死，差點就忘了韓知城已經快要到家，甚至還有能力可以看見隱形中的自己。必須趕快離開。他沒有轉過頭，抓緊靈魂的手臂，強制順移離開了小巷。

「……嗯？」韓知城向左右看了看，再四處張望，有個人影從他眼前消失不見了。他嚇得一個哆嗦。會不會是自己的幻覺？

等等，幻覺？記憶如閃電般在腦海飛快閃過，哥哥離開那天的黑衣男人，在醫院給他擁抱安慰他的黑衣男人，還有在自家巷子自己以為是幻覺的那個男人……。他不適的抱著頭，開始逐漸拼湊起被消除的記憶。徐彰彬，都是徐彰彬。到他讓他回歸從前的那裡。畫面逐漸完整，他這才驚覺，原來咖啡店那所謂的初相識之前，徐彰彬就以一位陌生人的方式給了他擁抱，再一次回憶起來，才知道那溫暖是那麼令人眷戀。

他又依著這些記憶和剛才看到的景象，嘗試猜出了徐彰彬的身份，陰間使者。不會的不會的。他晃晃頭，可是好像不得不相信啊。他認識了一個多月，卻如同認識了好幾年的知心朋友，如此溫柔的哥哥，居然會是個陰間使者？心中有許多疑惑打轉，可卻也沒有多少恐懼，畢竟徐彰彬的為人他再清楚不過。但既然他一直不願告訴自己，是不是應該假裝不知道？還是應該坦白跟他講？

他思考著，同時想到幾個關於陰間使者的傳說。據說，會成為陰間使者是因為上一世犯了重罪，而為了逃避罪過而選擇離開人世的人才會被神賦予這職位，為的是讓這些人了解生命的重要，並讓他們反省自己的過錯，但同時也會抹除他們的記憶。

不過有沒有被冤枉的人？他有些不太相信徐彰彬會犯下如此重罪，卻覺得神還是有判斷能力的，並不會造成冤枉。他說服自己相信自己的猜測，心裡僅有著發現徐彰彬的秘密的些許緊張。

不過就算徐彰彬犯了再怎麼大的罪過，他好像還是會喜歡上他。一股莫名的情緒在悸動著，喜歡了就喜歡了，既然這樣，那當然應該接受對方的全部不是嗎？

希望明天能早點見到。韓知城喜孜孜地想著。

「殿下！邊境處有群原被流放的犯人正在向城內衝來！」下臣急急忙忙的跑到徐彰彬面前呈報著，「他們十分殘暴，路程上殺了許多無辜民眾！」

「嗯，所以呢？」徐彰彬慵懶的回答，他不是不關心，只不過思緒被那消失了好久的韓知城佔據了，根本無暇去聽下臣的話。自韓知城消失已過了兩個多月，起初問了他身邊的下人，只說是去城外練習狩獵技巧原先徐彰彬一連開心了好幾天，想著以後終於可以帶著他一起去打獵遊玩，可時間越久他越覺得不對勁。

那位太監一開始說了五天後便會回來，再說其實需要一個禮拜，再之後直接拒絕回答，沒了音訊。甚至連問了信賴的大臣都沒有消息，徐彰彬越發不安，直至現在滿腦子都是韓知城，對於公務的處理日漸怠惰，惹來許多大臣的不滿。

「大將軍們全數去了北方應戰，宮裡只剩一些小兵……所以、所以需要殿下的協助領導」他有些惶恐地提出請求，只見徐彰彬輕輕點了點頭，他立馬跑去開始準備裝束。

也許還能趁機跑出去找找韓知城呢？徐彰彬想著，他望著外頭的藍天發著呆，任由下人為自己打理好裝扮，他配上腰間長劍，走出了宮殿後率領幾百士兵出了城外。

反叛者攻擊的地方離城內不遠，騎著馬趕到時路邊已然被血染成片片紅花，徐彰彬皺著眉，一個眼神示意，身後的士兵便悄聲無息的靠近，隨後拔出劍開始對抗反叛者。熱血的吶喊在戰場上迴盪，對方人數和他們相差不遠，並且作戰手法十分殘暴，己方同樣也失去不少戰鬥主力，實力相當的情況下，徐彰彬盡力尋找這群反叛者的領導。

找到了。他跳下馬，穿越正在激戰的士兵們，那人似乎還沒注意到他，直到他到了那領頭的身後，舉起劍從背脊沒入，血瞬間染紅整塊布料，那人緩緩轉過來，似乎被什麼驚得一個哆嗦，卻因為痛楚而緩緩倒在徐彰彬懷裡。

徐彰彬安靜接下那人的身軀，只覺莫名熟悉，瘦小的身子沒什麼肉，卻因為帶著面具和帽子無法認出。其他反叛者見首領被殺便全數逃離，倒是為了已經渾身是傷的士兵們省了不少例。

「彰彬哥……」徐彰彬準備將首領放下時自懷中傳來了這麼一句，他立馬嚇得手都在抖，他讓那人躺在自己腿上，伸手摘下面具，很輕很輕，就怕弄痛了他。

最後看到的是一張已然蒼白的面孔，沒有血色，稍微觸碰都覺得冰冷，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懷中的人，環著對方的手收緊了些，在士兵準備接下他懷中的所謂千古罪人時，他沉默的抱著韓知城上了馬，一聲不吭，逕自駕馬回了宮殿。

感受著懷裡的冰冷，徐彰彬放任眼眶中的淚珠落下。多希望自己的淚能如鳳凰一般撫平傷口，至少能讓他別這麼痛。

回了宮，他在眾人的歡迎下走進城門，他們慶祝著，歡呼著，愉悅的氣氛卻感染不了徐彰彬，面無表情的走過，得到皇帝傳喚他的消息便立馬趕了過去。沒有鬆開懷中的人，由極度悲傷轉成憤怒的情緒肆意蔓延全身，但他全數隱藏，只是跟著下臣一同到了皇帝那。

「這次做得很好」皇帝一見他進來便開口稱讚，徐彰彬微微行了個禮，並沒有說話。

「你懷中的……莫非就是罪人韓知城？」皇帝問道，嘴邊浮現笑意，似乎因為徐彰彬殺了他而感到高興，見徐彰彬依舊不做聲，他明白了些什麼，開口緩緩解釋：「韓知城不是你的弟弟，他是某個嬪妃從外帶進來的孩子，原先只是把他流放邊疆罷了，沒想到居然率領一群罪人回來反擊，你這次立了大功，會好好獎賞你的」

皇帝並沒有將實情全講出，徐彰彬已了解全部，也不顧究竟有沒有冒犯皇帝，抱著韓知城轉身就走。回了自己宮殿吩咐最能信任的下人將韓知城葬在庭院。

我死後，就葬在他身邊。他如此下了命令，在下人一臉茫然時關上門，不讓任何人進入房間。坐回椅上，眼神空洞，徐彰彬覺得世界的光好像黯淡了。腦海播放著曾經與韓知城玩耍的快樂回憶，終於了解自己的感情並不只是對待弟弟的親情，是喜歡，說不定還要更多。而是他親手抹殺了這些，親手將他們的未來扼殺，韓知城卻沒有一句怨言，摘下面具後，他是微笑的，安然的，彷彿在告訴他沒關係。可徐彰彬又怎麼可能原諒自己，他拿出了紙張和毛筆，顫抖著寫下四個大字。

刀鋒沒入心口，很痛，卻遠遠不及自己犯下的罪。

來世再見，我們一定要再相遇。

徐彰彬自夢中醒來，潔白的天花板還有些不熟悉，他愣在床上，一動不動，夢境的情節在腦中一遍一遍重放。是他啊，是他親手犯出了那罪惡至極的錯。直至淚珠滑下臉龐，徐彰彬才緩緩坐起身，抬手抹去淚痕，心在抽痛著，他好想在這一刻衝到韓知城身邊抱緊他，用全身的力氣，把那上一世還未盡的緣分緊緊擁在懷裡。

可是他不行，他做不到，韓知城如果知道了他是如何對他的，還會對自己露出如同陽光一般的笑容嗎？不會的吧，一定會眼眶泛紅、帶著眼淚罵他，又或躲回自己的世界拒他於千里外，那麼自己別再去見他是最好的吧，這樣他不會再想起來，至少現在兩人的感情還沒這麼深，還來得及，來得及吧？

那天他沒有離開房間，黑色大衣掛於衣架上，帽子斜在一旁，和斷斷續續震動著的手機，他閉起眼睛，想要逃離這一切。他好想做個普通的人，這樣遇到他，喜歡上他，甚至愛上他的話，一切會不會簡單許多？對不起，對不起韓知城，如果這一世你與我的緣分到此為止，會不會更好？

那一天，徐彰彬沒有依照約定前來，從四點到九點，五個小時整的等待，一次又一次的風鈴聲，踏進咖啡店的是一個個陌生又有些熟悉的面孔，可是終究不是他。沒關係，也許是今天有事吧。韓知城想，放棄了傳訊息打擾對方的念頭。

再一天、一個禮拜、一個月，徐彰彬就完全失聯似的，簡訊不回，手機關機。從早到晚，無法在這附近再一次見到那匆匆趕路的男人，不再有一身黑衣專找韓知城的那人走進來待到深夜，每天站在櫃檯向外頭張望著，黑色的身影彷彿已經烙在腦海，可每每瞥過卻只剩失望。

徐彰彬好像就只是一個過客，在短短一個多月裡，給了他第一次接觸到的溫暖，在他最為崩潰時無條件給予擁抱，陪著他笑陪著他難過，在他面前韓知城不需要戴著面具偽裝自己，可以開懷大笑可以委屈訴苦，只有他，除了徐彰彬以外再無任何人。

但他最終還是一聲不響地離開了。

好像是這樣的，只要習慣了依賴，習慣了身後好像永遠有個人支持著你，在那個人離開後，就無法再重新做回沒有那個人時的自己了。在人前武裝自己的動力好像全數都來自徐彰彬，韓知城直到這一刻才驚覺，沒辦法再成天帶著笑容，沒辦法再隱藏自己迎合別人，他做不到，他的光芒漸漸黯淡，很微弱很渺茫，到最後消失不見。

韓知城需要徐彰彬。想念沒有隨著時間推移而黯淡，越來越多，不減反增，似乎已經要承受不住。如果你在我身邊，又或者我們從一開始就不要相遇，會不會更好？

好像要撐不住了。徐彰彬的出現彷彿只是個美好燦爛的夢境，夢醒了一切都歸於無，什麼都沒有剩下。唯一還能見證他們相識的僅僅只剩手機裡寥寥無幾的訊息和佔滿腦海的回憶。

還是很不真實。韓知城在第無數次想起徐彰彬時不僅感嘆，他就這麼匆匆來了又走，離開時什麼都沒說，看都沒看他一眼。的確，也才認識一個多月，離開了、分別了，好像也不是什麼值得留念的感情，那該怎麼解釋天天要鑽入心房的痛？

為什麼要給了溫柔又拋下呢？有時候他也會埋怨，是故意的嗎？還是真的逼不得已？可是好歹也和他說說吧。這麼說來，徐彰彬從來沒對他講過自己的事，從來都是韓知城向他訴苦或者分享，他再給予回應，關於徐彰彬的事，韓知城好像一點點都不了解。還說喜歡他。韓知城坐在那以往總是兩個人的位置上自嘲一般地笑著，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沒想過要去了解，終究會不會都是自己的錯？

下班了。韓知城離開咖啡店的時間一天天的越來越準時，從半年多前徐彰彬離開後，原先找著各種理由藉口想再待晚一點，抱著連自己都覺得無謂的希望期待徐彰彬會突然走進店裡跟他說我回來了，到現在好像已經領悟了些什麼，乖順的、溫馴的，明明以前要他離開都會小小聲啜泣說再讓我等一下，此刻卻沒有反抗地乖乖離開，大概是真的不再期待了吧。同事們的想法幾乎雷同，其實不然，他只不過是想走在那曾經和徐彰彬踏過好幾次的回家路上罷了，順道回憶回憶以前發生的趣事。

好比如說，有次雪下得很大，隔天融化後路上溼答答的，回家時韓知城手足舞蹈講著開心事，腳下一不小心差點滑倒，幸虧徐彰彬眼明手快從後側抓住了他，才讓他免於與地板親密接觸的機會……好像有點太像了。韓知城不可置信的回過頭，方才回憶的太幸福沒注意到前方就是一攤水窪，在幾秒鐘的時間飛速嘲笑了自己又準備伸手撐住，沒想到先是被接的穩穩了。

「小心點」環在腰上的手臂在確認他站穩後才抽離，韓知城才轉過身，那人又馬上想匆匆逃開，這次他可學到教訓了，伸手用最快的速度抓住欲逃跑的那人，將他拽回來面對自己，下一刻便沒有一絲猶豫直直撞進對方懷裡，眼淚立馬如開太大的水龍頭般傾斜而出。

「知城、你……」好像只是無意義呼喚，徐彰彬輕輕推開韓知城的擁抱，退了幾步又想離開，可看到韓知城的眼淚後又慌了，沒有紙巾，他急忙抬起手想擦去對方源源不絕的淚，卻越擦越多，最後只能一邊揉著他的髮絲一邊輕喃沒事了別哭。

「為什麼離開？」韓知城抽抽噎噎的，鼻子一吸一吸，看徐彰彬好像沒有馬上要跑走立馬問了自己藏了好久的問題。看著眼前人明顯一僵，他抓住的手又緊了些，「為什麼什麼都不講……」

徐彰彬不敢再回答，只是安慰人的手縮了回來，距離拉開了些。韓知城反應敏銳，卻只是睜著大眼望著他，彷彿不管他說什麼都會相信，只要他說。

「就陪在我身邊不行嗎？」徐彰彬還是不回答，韓知城只能拿出自己最深的渴求，原本期望一直陪著他會是媽媽或者朋友，可徐彰彬出現後所有希望全指向了他，清清楚楚，只有徐彰彬能讓他完全安心地待在身邊，可是他卻離開了，沒有預告。所以現在好不容易抓住了機會，他不會再放開。

「知城，我是……」他好像鼓起勇氣一般，深呼吸好幾次才終於吐出回答。

「我知道你是陰間使者，那也沒關係」手又緊了幾分，無聲訴說他的祈求。

「可是我們沒有關係……」徐彰彬終於掙脫了手臂，邁開步伐就準備離開。

「我喜歡你！」就算是豁出去了，韓知城不顧一切的從後頭抱住徐彰彬，強烈的感情跟著告白隨著眼淚一同溢了出來。藏於心裡最久的話都說了出來，徐彰彬好像動搖了，剛踏出的腳步停在原地，想拿開他的手卻又沒有動作，韓知城好像感到了一絲希望，手臂又環緊了些，「你也喜歡我的吧？」

聽到對方直白地講出自己的感情，徐彰彬知道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自己會永遠沉淪，可他沒有忘記那深刻在靈魂裡的罪過。他是個罪人，不配如此純潔美好的韓知城。他真的該離開了，不許再留戀。

「對不起……」那是徐彰彬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韓知城看著徐彰彬在自己懷中化成一點點的光輝。他離開了，真的離開了。世界似乎在一個瞬間崩塌了，真的結束了嗎？他和徐彰彬，好像真的到此為止了。從此以後就是兩路人了，可是韓知城不想，即使只是當兄弟當朋友。可不可以不要走？

就算你是說著謊話，就一次，就那麼一刻，說你會陪著我的吧，那樣說不定他就滿足了，就不會再如此痛苦了。

就一次，好嗎？拜託。

「晚上好，今天想來點什麼？」

一如往常的招呼聲在門被打開的同時響起。韓知城已經不再是小小工讀生，幾年來的努力認真被提拔，升職成了店長。昔日的陽光還在，卻退去了稚氣天真，眉眼間多了幾分成熟穩重。原先應該要調到市區中心的主店繼續工作，卻在詢問時被韓知城一口回絕，而他的原因僅僅只是在這間咖啡店的回憶太多，捨不得離開。的確，好像是挺多的。所以他想在這裡待到真的該離開為止，就當他還抱著期待吧，即便那時早已被拒絕得慘痛。

「一杯美式。」和那人一模一樣的點餐方式，每每聽到時韓知城都會不自主的地抬起頭就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他，這次也不例外，接過錢時順道看了對方一眼，而同樣不意外的，是個十分陌生的人。不過這客人的裝扮引起了他的注意，一身黑衣，頭戴黑帽，僅只有些許款式上的不同，如此相像的衣物，不仔細看的話，說不定真會以為是同一個人。

可不同的是那位是個金色頭髮，皮膚極白的男性。他付完錢後走到了一旁的凳子坐下等待，而當韓知城走過去時已經睡熟，似乎沒有要醒來的意思。

場景好像有些熟悉，只不過韓知城沒有再坐下來等對方，他輕輕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後者隨即醒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他手中的咖啡。真的太像了，他都要懷疑是徐彰彬染了頭髮打了美白針回來了。韓知城不禁對自己的想法失笑，轉過身繼續收拾桌面。

「這位客人……」韓知城在那位男人起身準備離開時叫住了他，對方回過頭來一臉疑惑，「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徐彰彬的人？」

問出口後又覺得自己很奇怪，只不過是穿搭風格和口味有點像罷了，怎麼就認為兩人是相識的呢？但男人卻不如預料的停在原地，要踏出店內的腳收了回來，轉向韓知城前進了幾步，韓知城望見對方眼中有著滿滿的疑惑和懷疑，沒有發話，等著他開口。

「韓知城……？」

知道我的名字？韓知城輕挑劍眉，眼珠子轉了兩圈，有些遲疑地點了頭。

「真的是你啊……」男人好像有些感慨，原先的陌生消散，親切的微笑讓韓知城也輕鬆不少，「我是方燦，如你所說的，我認識徐彰彬」

聽到對方這樣的說詞，韓知城又忘了回答。那個他問遍身邊所有人都不知去向的徐彰彬，居然會認識一個看似平淡無奇的客人。說起來，被消除記憶後韓知城也覺得徐彰彬好像不是那種特別光鮮亮麗引人注目的人物，沒想到居然是個陰間使者。那說不定眼前的方燦也是？韓知城猜測著，不過這到底是巧合，還是緣分？

「不過我也有點久沒見到他了……」方燦有些可惜的說著，隨後像是想起什麼，又急忙道：「對了，我是一名陰間使者，我想告訴你應該沒有問題」

「沒關係，我也猜到了一二」韓知城點點頭，示意對方坐下後，自己也在一旁找了個位置。

「我大概能猜到你為什麼要見他，不過他真的很久沒出現了……對不起啊，沒能幫上你的忙」方燦嘆了口氣，似乎也十分無奈，「不過有件事……」

方燦欲言又止，韓知城卻已經猜出了他想說的：

「是想問上輩子的事嗎？放心吧，我都知道了」差不多兩年前，一次無意的夢境中他看到了自己在上一世的遭遇，原先以為只是單單想像力太豐富而導致，可如果再將更之前第一次夢到徐彰彬的那夢結合起來，不難推出其中的關聯。韓知城也不笨，知道了上一世兩人的命運後，也總算理解那時徐彰彬為什麼堅決要走。

他在自責。韓知城很清楚，徐彰彬在自責自己殺了他。可那又如何？總歸都是上一世的事，那是上一世的徐彰彬做的，韓知城總覺得不該把以前、甚至是上輩子的事帶到現在來痛苦，但徐彰彬就是如此的人，他不知道該以什麼方法讓韓知城原諒他，應該說，讓徐彰彬原諒自己。所以他在理解後不再執著一定要找回徐彰彬，他知道應該讓那人有時間去面對自己，再面對那時的錯誤，別人是幫不了他的，而且等他成功了，便會回來找他。韓知城是如此堅信，只不過時間一久，想念就越來越強烈。

「你不怪他嗎？」方燦不知道他們的過去，卻從徐彰彬口中聽了不少，算是大致了解，自然也知道徐彰彬最後到底做了什麼事。他望著韓知城笑盈盈的臉，不免感到疑惑，該有多喜歡或者多愛，才能做到連這種事都全盤接受而不責怪？

「不怪，絕對不會。但彰彬哥一定很自責的……」韓知城低下頭，對於徐彰彬有著滿滿的心疼，他好想要趕緊再見到他，卻還是只能等待，等徐彰彬走出痛苦，等他成為更好的自己，再成熟點，下一次的相遇說不定就不會那麼痛苦了。

「是嗎？」方燦露出微笑，顯然鬆了口氣，「我會幫你找找看的」他站起身，向韓知城道別後，迎向寒風走進了黑暗。

「終於找到你了」帶著笑意的聲音傳進耳畔，方燦推開茶館的門走進，一眼就捕捉到縮在窗邊的徐彰彬。

「到底躲到哪去了？」每每來到這裡想找人卻一次又一次撲空，到現在也過去了兩年，躲了許久的人也不知道為何突然出現，不過總歸是有幫助的。方燦想著，走到徐彰彬身旁坐了下來。

「哥怎麼突然過來？」那人倒是不疾不徐，調整了坐姿讓自己更舒服，放下手邊的書才轉身面對方燦，好像他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一切都是那麼自然。

「那孩子找你很久了」

方燦的一句話讓徐彰彬立馬坐正了身子，談到韓知城的時候他總是會像現在一樣正襟危坐，因為他害怕下一句聽到的是韓知城恨他了，不想再來尋找他了，心臟會不斷地加速，他好怕，好怕韓知城會忘記他，會找到另一個讓他幸福的人。可是一切不都是自作自受嗎，知道自己的想法徐彰彬時常自嘲，如果當時自己沒有離他而去，又或者他當時聽了方燦的話不要糾結於前世，現在兩人會不會更幸福？

「彰彬，你聽我說……」

「燦哥」徐彰彬開口打斷了他，「我不會原諒自己的」

聽徐彰彬這麼說方燦又想開口勸他，然而聽到了下一句，他知道自己不必再多說了。

「但是我不會再逃避，我會去見他」

那一瞬間好像領悟了什麼，他的確不斷責怪自己前世的錯誤，那是他親手犯下的血腥之罪，是不可饒恕的滔天大罪，那會永遠刻在自己的靈魂深處。但持續的逃避能有什麼用？他能做的好像只剩彌補，所以他要拚盡全力，他要毫不吝嗇的給予韓知城他的喜歡、他的愛。這累積了幾百年的愧疚和愛戀，不曾消去，只會越來越深。

微風徐徐，我的愛意你聽見了嗎？

下一次再見到方燦是好幾天後，這次他沒有久留，給了韓知城一張紙條後也沒有點餐，晃了晃手中的名簿示意了什麼，隨後便匆匆離去。

韓知城翻開紙條，上頭寫著類似地址的一串文字，卻是他從沒聽過的區域和路段，他猜測著說不定在國外，收起紙條後又繼續工作，直到下班才上網趕緊查了紙上地址，結果卻顯示查無此地，他一下急了，會不會是方燦匆忙之中抄錯了？還是真的根本沒這個地方？

基於還是相信方燦，他在隔天休假駕著車找了一整天，東南西北到處問了遍卻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地方究竟在哪。最後停在了離家還有些遠的便利商店外休息著，反覆思考那串地址的意義，卻一點頭緒都沒有。他下了車，家裡這區還算郊外，夜晚沒什麼吵雜聲，天上繁星沒有光害的騷擾更加美麗，韓知城望著天空出了神，想著想著，那一身黑的身影依舊在腦海盤據，像是早已習慣似的，他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浸於回憶裡。

28歲，從第一次見面已經過了十年，而與他相處的僅僅只有短短一個月，相比起來好像的確渺小許多，卻更珍貴。韓知城回想著十年來的一切，從起初的不想放棄而執著尋找，再到心理崩潰隱藏自己，和最後的釋懷選擇等待，似乎所有的所有都離不開那個使他心動的男人，只因為喜歡，不知道是否能稱上所謂愛情，所以他能花一輩子去等待他，然後在那人回來時給予他最最溫暖的擁抱，如同他當初無條件抱住脆弱的他一樣。

只不過他是否真的會回來？久了，他還是會懷疑，等待真的會有結果嗎？答案好像不是肯定的，但他願意，即使結果不如預期，但至少自己愛過他，他也愛過自己，足夠了、值得了。

所以哪天他真的找到徐彰彬時，等那時，他要他知道一件事。

韓知城見過無數燦爛銀河，卻只偏愛這顆名為徐彰彬的星星。

時值邁入春季，粉白的花瓣在豔陽照耀下緩緩飄落幾片，藍天白雲的好天氣，微風輕輕吹著，很舒服，跟他們分離的那天一模一樣。

韓知城一如往常的走在街上，手中拿著奶昔一口一口喝著，也不知道該做什麼，無聊之下竟把生活圈都繞了一遍。想著沒事做乾脆回家，他買了碗雞湯準備拿給自家媽媽補補身體，站在紅綠燈前等待燈光由紅轉綠。

等了許久，車子一遍又一遍從眼前來了又走，行人號誌終於亮起綠燈，兩條街的相距不短，20秒左右號誌燈便開始閃爍，韓知城加快了腳步，打算在最後幾秒到達對面，可似乎有車子的想法跟他差不多，知道準備紅燈了便直直向前衝，一個右彎後沒能即時慢下速度，韓知城面對突然出現的車子愣在原地，平時反應快的他這次卻忘了趕緊逃跑，喇叭聲和尖叫聲交雜下，高速汽車還是沒能趕上時間煞車，雞湯撒了滿地，混入些許血液在路面流淌著。

「韓知城，28歲」

啊，終於肯出現了啊。

「2002年9月14日3時05分出生……」

那人似乎深吸了口氣。

「2031年3月31日15時20分死亡……死因，車禍死亡」

「是我本人」

幸好最後你還是回來了。

我還是來太晚了。

韓知城跟著徐彰彬一同到了茶館，看見門上的數字才了然當時方燦給他的紙條。難怪查不到啊，那可是只有陰間使者和亡者才能進入的地方，自然是被隱藏起來，不被世人所見。

「不給我茶嗎？」韓知城還是笑著，看徐彰彬只是坐在面前不動作，他開口打破沉默。按照規定，他應該要喝下茶然後忘記這一生的一切，但他的面前只有一個等待了許久終於見面的男人，並沒有茶杯。

「不」

徐彰彬的答話沒有因為重新見面而變得更多，但動作卻恰恰相反。猛的站起身，他一把把還坐著的韓知城拉入懷裡，好緊好緊的抱住他，彷彿要這麼抱著直到時間盡頭。身軀微微發著抖，鼻子吸了幾下，躲在他懷裡的韓知城才發現徐彰彬在哭，很倔強的，不發出聲，如同每次被他擁抱著的自己。他將雙手攀上徐彰彬的後背，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如同安慰一個小嬰兒一般，直到對方慢慢冷靜下來，他微微拉開距離，自己頰上卻也留著淚痕。

「沒事了，別哭」韓知城覺得自己講得十分沒有說服力，他控制不住眼淚，那孩子任性地硬要掙脫眼眶的束縛，一滴一滴，沒有止盡似的，如忘了關緊的水龍頭，不斷落下水珠。

「我很想你」

一直以來總是徐彰彬陪著自己，讓自己訴苦，他不常表達情感，話也不多，可時常因為說了短短的一句話，而讓韓知城還未盡的淚又猛然傾瀉，好比如現在。

好了，好了。先一步冷靜下來的徐彰彬抬手抹去韓知城掛在眼角和臉頰的淚珠，另一隻則緊緊牽住對方垂落身側的掌心，溫柔的眼神好像糖蜜一般，稠得即將溢出，再落在韓知城身上，希望能將他好好黏牢，兩個人就不會再分開。

你不會再怪自己了嗎？韓知城還是抽抽搭搭，眼淚卻不再流，握住那雙比他稍大的手心，只希望自己最愛的哥哥不要再責怪自己，那樣他也會痛，心如刀割的感覺他不想再感受也不要徐彰彬擁有，所以他拜託他，不要再痛了。

「我不會原諒自己」聽到這話韓知城明顯一僵，徐彰彬趕緊繼續講了下去：「但是我知道已經過去了，下一世我也不會再執著」

然後韓知城笑了，再來是徐彰彬。心上的刺消失了，韓知城看著已經釋懷的徐彰彬，也知道該走了。

哥。他喚著，是一個十年多沒有再喊過的稱呼。我要走了。他望見桌上憑空冒出的茶杯，舉起，一飲而盡。再回過頭看著驚慌失措沒能阻止他的徐彰彬。痛苦的就都忘掉，我們已經痛得太久了。說著這話他又一次鑽入徐彰彬懷裡，在離開之前感受最後的溫暖。

是呢，太久了。徐彰彬環抱住韓知城的身子。我完成任務後，馬上就去找你。他在韓知城耳邊輕喃，自己的懲罰也即將步入尾聲，所以到時他們要一起轉世，在下一次再遇見對方，雖然不知道又會經歷如何的痛苦或者快樂，但他會找到他的，一直以來都會。

「還有一件事」徐彰彬從口袋掏出手鐲，銀製的，上頭鑲嵌的蝴蝶栩栩如生，他將手鐲輕輕套上韓知城的手腕，「下一世，我不會再離開了」

好。韓知城說，他輕輕閉上眼睛，凝結的淚珠最後一次落了下來，浸濕了他們緊牽的雙手，見證了數百年的等待與愛戀。韓知城湊近了些，四唇經歷了生離死別終於相貼，輕聲細語的三個字落在吻裡、散於風中。

我愛你。

他們的愛要如同蝴蝶一般，自由而美麗，浪漫而幸福，他們的愛會長長久久，會白頭偕老，會從少年時的青澀初戀，到細水長流的無言愛情，有過甜美熱戀，更會有共度餘生。

如果說這一生是痛苦掙扎，那麼下一世就是幸福無數。

來世，我們再續前緣。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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