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燈 - 燈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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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居在外，租金永遠是第一考量。這間套房除了窗景被行車天橋遮蔽，終日不見陽光外，其他倒也可以。也正因樓層低，租金才如此誘人。

「這房能再便宜點嗎？」我隨口一問，明知是例行公事。

「小姐，這已經很便宜了。一房一廳，還包了所有傢俬、電器，同區裏這價格是少有的。若不是屋主只願意短租，這房早就租出去了。」

我環顧四周，傢具電器確實還算新淨。我隨手試了一下廁所的電燈。

一開一關。

燈泡透著柔和的光線，

但它好像比普通的燈泡更精緻一點，

它的外圍鐫刻著一圈奇異的刻度，不像數字，更像某種符號。

我再按了那開關。

「嘩！」我嚇得連忙後退。

燈泡依序閃著七彩的光芒，那光很詭異，感覺像去了以前的歌廳一樣。

「啊，不用怕。這燈是這樣的，業主喜好，妳再快速開關就好。」中介冷靜地又把燈重新開關了。

「妳看！没事了，這是用料高級的證明。這裏是真不錯的，妳看要不要先租下了？」

又經過一番議價，最後我順利入住，租金還便宜了五百塊。三個月短租，簡單佈置下來，住在這兒其實也挺方便的。生活便利而且租金便宜，我想著就算三個月後要再搬也是化算的。

只是我一個人生活，有時候總被那廁所的燈泡嚇著。

有一晚，我把心一橫，決定為自己做脫敏治療。

我鼓起勇氣走進那狹小的廁所裏，就盯著鏡中的自己，然後把燈調到閃燈模式。

紅、橙、黃、綠、青、藍、紫、白。

七彩的燈光打在我白晳的皮膚上，

有種說不出的鬼味。

正當我凝視著自己黑漆漆的眼珠時，一陣如催命般急促的鈴聲響起，當時頭上正閃著白光。

可能是盯得太久了，我在震驚的同時走出客廳尋找那催命般的電話。

我的視網膜上還殘留著七彩的光斑，屋子裡的陰影似乎因此變得更濃重了些。我搖了搖頭，勉強摸到自己的手機，「喂。」

電話那邊傳來我爸的聲音，我坐在客廳中與他閉眼聊著，那些燈的殘影還在我的眼膜上掠過。

好蠢。

我在心裏暗罵自己剛剛的行為。

「妹妹，妳在聽嗎？」

「啊，在的。你剛剛說你今天也肚子痛？」

「嗯。」電話那邊傳來我爸的嘆息。

腸胃問題是我們家的老毛病了，大家早已習以為常。

「那你等一下去吃個藥，今天又亂吃東西了吧？」

我爸最愛吃壽司。

「還是那些⋯⋯」

「那你去吃藥吧！我過幾天回家拿東西再看看你。」

「那妳一個人住在外面要小心⋯⋯」

然後還是來自爸爸的叮囑，他有時候比我媽還囉唆。

我好不容易掛上了電話，眼睛還是有點不適應。我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好像聽到了電子音「登登」兩聲。但因為我的意識也開始模糊了，我也没動力去深究，便在沙發上睡著了。

九月的時分照常理說應該還有夏天的感覺，冷氣是必不可少的。

一個人生活有一種不便，就是睡在沙發上也不會有人為我蓋被子。而且我在家喜歡穿短褲，像這樣在沙發上睡著的時候，雙腿的感覺便會被放大。

在迷糊間，我感到有一層氣流覆蓋在我的腿上面，汗毛像貓一樣竪立了起來。

「好冷⋯⋯」我一哆嗦，便被周遭的空氣冷醒了。

我緩緩睜眼，看著時鐘。

凌晨三點。

我撐起了冰冷的身軀，看了看冷氣機，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也没開呀。」

然後我的視線自然地再掃過去窗戶那邊，客廳的窗還是一如既往地緊閉著的。雖說是夜晚，但在夏天這體感實在是不正常。我趕緊上個廁所，就打算回房睡了。

剛剛在睡著以前，我也忘了替廁所關燈。

我脫下褲子後，頭頂的燈明顯地閃了一下。正當我抬頭看著那奇怪的燈泡，突然一陣強烈的音樂伴隨著詭異的彩燈在我頭上跟著節拍閃著。那些燈光在我的頭頂形成了一股壓力，我上廁所上到一半，走也走不了，尿也尿不下的。

「咚池、咚池⋯⋯」頭頂的節拍強烈得像去了舞池一樣，我嚇得坐在馬桶上彎下腰掩住耳朵。彷彿這樣就能避過頭頂的光線一樣。

我好怕，

心臟也跟著節拍狠狠地跳。

耳朵很痛，

那節拍像要將我的意識搗碎。

我急得快要哭出來時，

是門外的鐘聲把我拉回了現實。

我管不了那麼多，馬上收拾好自己迎了出去。我打開門，管理員便看見我眼角的淚花。我剛打算向管理處求救時，那燈閃了一下白光後，又回復正常了。

那吵人的音樂也没了。

「小姐，鄰居投訴妳剛剛單位內的金屬聲太吵了，請妳注意。」

我大口地喘著氣，回頭看著那透著白光，平靜得過份的廁所，「金屬聲？」我喘著氣，回頭望向那恢復平靜的廁所，「不是……音樂嗎？」

「我不知道，我收到投訴就過來了。我剛剛是没聽到任何聲音的，不過也請妳注意，夜深了。上個月妳的鄰居已經投訴過了，但當時妳没應門。」

我想叫住他。

上個月⋯⋯我没入住。

但他拋下這句話以後，就轉身走了。

我回頭看了這詭異的房子，客廳上的鐘已經三點半了。我有想過收拾收拾，不顧一切地衝回老家。但一想到爸爸好不容易才答應讓我搬出來，我這樣半夜三更地跑回去以後，大概以後都和獨立無緣了。於是我便關上了門，衝回自己的房間，拉起被子把頭蓋了起來。我躲起來以後，嘴裏喃喃有詞地把我畢生所認識的經文都唸了個遍。然後，可能也太累了，慢慢便睡著了。

本以為第二天起床以後，我會很害怕。但工作總追著我跑，早上五點多便收到消息要到外地去採訪一件突發新聞，於是我便簡單收拾了以後，又去跑新聞了。

就是因為這種作息不定時的工作，我才一個人租房子住的。我的隨時候命的狀況，會讓他們睡不安寧。

到我出差回來，我看著那没關的廁所燈，才再次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

拖著行李回家的我，其實已經經歷了整整兩晚没睡的日子了。

我站在廁所外面，抬頭看著那柔和白光，一點都不刺眼，像在邀請我進去。我累極了，我現在只想好好洗澡，然後倒頭大睡。

聽說只要夠兇，那些東西是會怕的。

我一個人對著燈泡吼著，「再搞我，我就把燈拆了！」

吼過以後，那光線好像更實在了。

我深吸了口氣，脫光了衣服走到蓮蓬頭下。

冰冷的水打在我身上，我才感覺我又從工作中活過來了。在浴室那狹小的空間裏，水反覆地打在瓷磚上，那聲音單調得讓我腦袋暫時放空。

「登登。」這聲音清冷而短促，像極了藍芽耳機連上手機的提示音。

我警惕地豎起了耳朵。我想起了那天晚上好像也曾聽到的聲音。

我馬上關掉水龍頭，快速地收拾著自己，我怕那狼狽的情景又再次發生。

我用毛巾包裹著我還滴著水的身體，踩在浴室裏自己買的硅藻地毯上。我低頭，看見自己身上滴落的水珠，正一點一點地暈開在深色的地毯上，像一朵朵轉瞬即逝的花。

水聲没了，我家也没人，但我就是聽到一聲聲女生的低泣聲。

我攥緊那包裹著自己的大毛巾，在浴室裏嚇得蹲下來。當我以為又要迎來一波燈光洗禮的時候，我清楚聽見那女聲從頭頂傳來。

「是的⋯⋯⋯死了⋯⋯」

她每一句斷續的話語之間，都襯著一陣幽幽的鋼琴聲，清冷而怨懟。

「腸⋯⋯掉體重⋯⋯」

那人聲一直哽咽。

「⋯⋯看醫生⋯⋯」

那聲音像從喉嚨間硬擠出來的。

「⋯⋯痛⋯⋯」

那話語像和人在打電話，可我一直没能聽到對方回應。

我裹緊毛巾，抬眼看向天花板。

我確定那聲音是從頭頂傳來的。

那盞燈像是挑釁一樣，就偶爾會閃了幾下，但還是在發著白光。

我嚇渾身發抖，但在這片死寂中，不知怎地竟生出一絲勇氣，我抖著聲音回應了她，「辛苦了⋯⋯」

我憋著氣，但回應我的只有一陣電音和閃爍的白光。

我蜷在原地，動彈不得。就在那時，我看見地毯上，以我為中心，一圈圈水漬正憑空浮現，像有一場看不見的雨，正從我頭頂那片虛空灑落。

燈泡還在閃，增加了我視線的不確定性。但頭皮像有蟲子在咬一樣，麻得我只能拿起了我的衣服衝出客廳，然後馬上關上那廁所門。

我看著那燈的開關，我決定關掉它，希望能關掉那詭異的來源。

我快速地穿好衣物後，也不敢久留，拉著行李找了個借口就回老家睡了。

一進門我爸就問我了，「怎麼這麼晚回來？」

「剛下飛機，很累，想在這邊睡。」

這一晚，我睡得很沉。

我好像還能聽到我爸半夜上廁所的聲音和那幽幽的琴聲，但周遭的空氣讓我有了熟悉的安心感。

睡到自然醒以後，我坐在客廳，吃上我媽為我準備的午餐。

「妳怎麼出去住一陣子就瘦了？」我媽擔心地看著我。

我摸了一下自己略微清減了的臉，看見爸爸經過又跑廁所了。

「爸才是瘦了吧？怎麼又上廁所呢？」

「唉，他最近老是這樣。」

廁所裏傳出爸爸如廁的味道，同時傳出了微弱的鋼琴聲。

「甚麼聲？」我像被電流攥過。

我盯著那扇被關上的廁所門，我又想起了昨晚那恐怖經歷。

「妳爸，他最近愛聽鋼琴表演。」我媽吼進去，「要看出來看，臭死了！」

那鋼琴聲響起，讓我像被人逐根拔著頭髮，慢得逃也逃不開。

我媽分享了她新買的藍芽咪高風給我看，「妹妹，這個能播歌也能收音的，也能連上妳的電話唱歌的。」

我隨意瞄了一下，那咪高風的提示燈閃了一下刺眼的白光，但我的心已走遠了。

大腸癌⋯⋯是怎樣的？

這念頭鑽進了腦袋以後便揮之不去。我馬上查著資料，最後還是決定帶我爸跑一趟醫院。

「這肚子痛很平常的，怎麼還浪費錢？妹妹，賺錢不容易。」

一路去醫院一邊被他唸叨，如果換以前，我可能也放棄了。但那念頭像那詭異的燈一樣，已經刻在我腦袋裏了。

「就當是定期體檢。」我與醫生談論後，堅持把爸爸送上檢查室。

大腸檢查不容易，要在飲食上預先安排，也要吃瀉藥。我搬回了老家住，一方面監督著爸爸的飲食，一方面我也不敢再住那屋子了。

我聯絡了當日的中介，描述了那情況。

「那屋子肯定有問題的！」

「張小姐，有些燈是能播放音效的。」中介繼續補充著，「當時可能就是別的人家誤聯到妳的電燈了，才導致的。這能解釋的。」

我頓了頓，「所以那『登登』兩聲就是有人連上那盞燈的聲音？」中介的解釋超過了我認知範圍。

我想起那像舞池上強勁的節拍音和那幽怨的女聲，頭皮又是一陣發麻。

「我是不能住了，請幫我與業主洽商，由於這房子有問題，我只會付這個月的租金的。談成了的話，我還是能拜托你找別的屋子的。」

「哦，好的。我這次一定會幫妳找到更好的屋子的，這絕對是那業主的配套問題。」中介聽到還有新的佣金，立馬答應了幫忙。

過了幾天，我爸的檢查很順利，化驗報告也出來了。我媽留在家，只有我陪我爸到診所見醫生。

「這次的檢查發現，張先生的腸道裏有很多息肉。而我們都一一切割了，化驗結果没有異常。」

「妹妹，我就說没事了，淨要浪費錢⋯⋯」爸爸扭過頭來又開始唸叨了。

這次醫生打斷了他，「張先生，其實以你腸道那息肉的數量，是需要及早除掉的。」

「不然⋯⋯會變癌症？」我忍不住問醫生。

「是有機會的。」

醫生的話像一陣陰風，我背脊上的寒毛瞬間全豎了起來。在我還没來得及細想時，一陣吵耳的鈴聲讓我回歸現實。

我看了看手機的屏幕，是那中介。

「張小姐，我替妳跟屋主談好了，租金多交一個月，行嗎？」雖然不情願，但已經便宜了，我偷偷地鬆了口氣。

「那新房子⋯⋯」

「我也替妳找到了，就在原單位的上一層。那邊空置很久了，所以屋主願意低價租出⋯⋯」他聽見我問新房子，聲音歡快地介紹著。

我的腦中一直縈繞著他所提供的新資訊，他那歡快的聲音也喚不回我的意志。

「是女人嗎⋯⋯？」我輕聲呢喃著，也聽不見他的回答。

他說⋯⋯

上層單位空置了許久⋯⋯

千百個念頭在我腦中呼嘯而過。

那是誰⋯⋯

還能連上我那天花板的那盞燈？

「登登」耳邊的電話發出了被連接的聲音。

我愣在原地，耳邊已没有了中介的聲音。

那邊，是空洞的靜音。

當我看一下屏幕，

電話的通話分鐘還在跳動。

我還在與中介通話著。

當我再次把電話放回耳邊時，

那環境音像置身在我老家一樣。

耳邊響起了我媽的聲音，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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