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啊,你可曾留意永不停歇的風在耳邊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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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餘暉灑落城鎮中央的圓形廣場,人群圍著噴泉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目光卻是齊齊落在一名披著褪色斗篷、手勢誇張、語調慷慨激昂的青年身上。
「……那黑龍發出一聲連山巒都為之震懾的咆哮!但是艾莉婭並沒有因此退縮!她竟然跳上龍背,一路沿著龍鱗往惡獸頭部奔去——」
詩人繪聲繪影的描述,連路過的行人都不禁為之駐足——
「黑龍被煞得措手不及!只見牠都還未反應過來,艾莉婭便拔出腰間長劍,直取龍的眉心——僅憑這一劍!僅憑這一劍她就解決了身長百尺的巨龍!」
「哇啊啊,好強!!」
「一劍打倒巨龍,超帥的!!」
「我也想跟艾莉婭一樣厲害!」
周圍如雷掌聲四起,隨著故事的落幕,詩人面前的皮袋響起銅幣落入的悅耳聲音,接著幾個意猶未盡的孩子聚了過來。
「賽倫哥哥賽倫哥哥!然後呢?艾莉婭打倒龍之後怎樣了?國王陛下有給她封賞嗎?還是她把龍的遺骸打造成超強裝備了!」
「呵呵。」詩人青年賽倫笑了笑,「這個嘛,她可是毫不留念獎賞什麼的就帥氣地離開了喔!只不過艾莉婭晚上為了抓一條大魚結果整個人摔到河裡去了,那情景現在想起來還是好笑的很哪,哈哈……」
「詩人哥哥!這麼聽起來,你是不是認識艾莉婭呀!看你好像對她的一些小事也很清楚呢。」
賽倫的笑停滯了一瞬。
「呃……呵呵,當然!艾莉婭可是我最好的夥伴,想當初她甚至親自指定要我替她著述……」
「那為什麼你們現在不一起旅行了?」
「她……」賽倫欲言又止,望向天邊。
「現在有更重要的事得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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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啊,講了一整天果然就該來一杯啊!」黃昏的街道上人們三三兩兩,鮮有人注意到坐在噴泉旁飲著麥酒的詩人。
賽倫身邊擺著兩杯充滿氣泡的新鮮麥酒。
「啊啊,艾莉婭,妳看見了嗎?」
詩人向天舉起酒杯,口中念念有詞,眼神不知望向何處。「妳現在已經是,整片大陸聞名的『英雄』了呢……」
耳邊突然傳來鐵靴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
「賽倫·費德勒。以傳頌『屠龍英雄艾莉婭』在近幾年活躍的吟遊詩人。」賽倫側過頭去——來者是一名身穿王國制式鎧甲的男子,他胸前騎士團的勛章在夕陽映照下亮得刺眼。
「棕色半長髮,灰綠色眼睛,頸側有一條舊疤,」王國的騎士上下打量了賽倫一番,「跟打聽到的描述一致,是你沒錯吧?」
賽倫霎時間有點搞不清狀況,但還是向騎士賠了個笑,「我,是的,我就是賽倫.費德勒本人……請問騎士大人找我有事嗎?」
騎士點頭。
怎麼回事?有種不太對勁的預感。
「我就直說了,這幾個月來敵國大軍壓境,北方士氣低落,兵力也嚴重不足,而你,據說你認識那位能一劍打倒龍的英雄艾莉婭?」
賽倫一凜。
「你去尋她,並請她來協助作戰,重振士氣。否則……」騎士的眼神銳利了些。
「待會就割下你的舌頭,並且斬首示眾——這是國王陛下的詔令。」
「呃……這……」賽倫明顯變了臉色,說話支支吾吾,但隨即換了語調道:「這……當然可以!保家衛國,義不容辭,騎士大人,我現下就動身——」
「慢著。」騎士打斷他,並向身後招了招手。
一人應聲走來。他穿著光潔如新的制式鎧甲,步伐穩定得近乎刻板,全身上下只有金屬摩擦的細碎聲響。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頂完全覆蓋臉龐的頭盔——面甲嚴實地放下,只在眼部留下一道狹長的縫隙,讓人無從窺探其下的表情與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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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士指向賽倫,對另一名騎士下令:「奈德,你過來跟著這詩人。監視他的一舉一動,確保他直奔目的地。」然後,他的目光重新鎖定賽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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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內,若未將英雄艾莉婭帶至前線大營……」他的眼神落在賽倫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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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砍下他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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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德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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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當晚就出發了。馬車顛簸在夜色中的道路上,奈德大部分時間都沉默寡言,只是偶爾,那雙透過頭盔縫隙望出來的眼睛,會不經意地落在賽倫身上。賽倫下意識地避開那道視線——那眼神太過清澈,單純得似乎能輕易看穿層層偽裝,直抵他拼命掩藏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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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緊張,」奈德突然開口,聲音在車廂的狹小空間裡顯得有些突兀,「或者說,是在害怕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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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倫猛地回神,臉上立刻堆起慣常的、略顯浮誇的笑容:「沒有的事。我這是……興奮!你想想,就要和傳說中的英雄重逢了,這可是史詩級的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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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德沒再接話,只是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頭望向窗外濃稠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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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他們路過一個邊境附近的小村子。村民幾乎一眼就認出了賽倫——那位四處傳唱英雄事蹟的吟遊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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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先生!」一位老農夫驚喜地招呼,「上次和您一起,救了咱們一命的那位劍士小姐呢?她沒和您一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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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倫的笑容如常:「啊,她正在處理一些要緊事。我這正是要去和她會合呢。」他環顧四周,自然而然地問:「對了,村子最近還好嗎?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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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極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奈德的身體似乎僵了一瞬。正要上前低聲提醒任務緊迫,賽倫卻已經熱絡地拉著老農夫問東問西,甚至回頭朝他招了招手:「騎士大人,來幫把手,這位大爺的穀倉屋頂需要修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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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他們就「順理成章」地留在了村子裡。賽倫幫忙修屋頂、調解鄰里小糾紛,甚至用他對草藥的淺薄知識看了看幾位老人的風濕痛。奈德則顯得有些不情願,大部分時間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或者完成賽倫指派的簡單體力活。他幾乎從不脫下頭盔,連用餐時也只是掀起面甲匆匆吃幾口,舉止間透著一種緊繃的、與這樸素鄉村格格不入的怪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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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賽倫在村口的老橡樹下,對著圍坐的孩子們又一次講完了艾莉婭屠龍的傳說。在孩子們滿足的驚嘆聲中,他微笑著走到一旁的水井邊坐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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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德走了過來,在他身邊坐下,鐵甲與石井圈摩擦發出輕響。他沒看賽倫,目光盯著地面,突然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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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這麼刻意要浪費時間嗎?停留在無關緊要的小村子,幫助村民,給小孩子說故事……」他頓了頓,終於側過臉,頭盔下的眼睛緊緊盯著賽倫,「我先說清楚,時間到的時候,我可不會等你。陛下的命令,我一定會確實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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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似乎凝固了片刻。遠處傳來孩子的笑鬧和母親呼喚回家吃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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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倫臉上的疲憊慢慢收起,他沒有看奈德,而是望著天邊被夕陽染成金紅的雲朵,聲音平靜,不再有之前的浮誇,反而透著一種沉甸甸的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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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在浪費時間,騎士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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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灰綠色的眼睛迎上騎士年輕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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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做的,全都是必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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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兩人離開了村子。之後的路途,他們陸續經過了幾個村莊,無一例外,都是賽倫與艾莉婭曾一同踏足過的地方。兩個多星期在看似無目的的輾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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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搖晃,車廂內只有單調的車輪聲。奈德突然開口,打破了長久的沉默:
「我說,詩人。你和那位艾莉婭小姐的感情……是真的很好呢。」
賽倫原本望著窗外發呆,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身體明顯地一顫——那反應,和當初在王國騎士面前接到「任務」時如出一轍。
「是、是啊!」他迅速轉過臉,擠出一個過於燦爛的笑容,「畢竟我和她,可是青梅竹馬兼最好的搭檔。怎麼,原來騎士大人平時也有在聽我的詩歌呀,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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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笑聲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乾澀而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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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德沒有被他的表演帶偏,目光透過頭盔縫隙,平靜地追問:「那麼我很好奇,到底是什麼讓你們分開?看你們也不像是會吵架的樣子。」
賽倫眼神開始往別的方向飄:「她、她是去討伐……北境的霜巨人巢穴了!對,就是那個。說太危險,堅決不讓我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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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比龍危險吧?」奈德一針見血地反駁,聲音裡沒什麼情緒,「而且,她不是指定要你跟在她身旁,記下她的一切事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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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的空氣驟然變得稀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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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倫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他緩緩轉頭,直視奈德,灰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沉澱、凝固。
「……你到底想說什麼,騎士大人。」
奈德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話語清晰而直接:
「其實也沒什麼,我就直說了吧。艾莉婭小姐,是不是人早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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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長久的、壓抑的沉默,只有車輪輾過碎石的聲響,單調地重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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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倫沒有否認,沒有辯解,只是移開了視線,望向窗外飛速後退的、模糊的景色。
直到馬車在下一處簡陋的驛站停下,賽倫動作有些僵硬地下了車。他背對著奈德,望著遠方山巒的輪廓,聲音輕得像一陣即將消散的風:
「……我帶你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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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他們前往的不再是任何一個有人煙的村莊。
目的地是一片荒涼陰森的樹林。樹木扭曲,枝椏如鬼爪般伸向灰濛濛的天空,林間瀰漫著陳腐的氣息與不祥的寂靜。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行其中。奈德的手始終按在劍柄上,警覺地觀察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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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許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小片開闊地。幾縷稀薄的陽光勉強穿透濃密的樹冠,灑在地上。在那片光斑中央,有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土堆。土堆旁,開著幾簇稀疏卻頑強的白色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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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把劍,一把劍身佈滿暗紅銹跡、幾乎與土地融為一體的長劍,靜靜地、斜斜地插在花朵之間。它沒有華麗的裝飾,沒有懾人的寒光,只剩下無言的鏽蝕與沉重的靜默,沉睡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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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倫一看到這副景象,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膝蓋一軟,「咚」地一聲,直直跪倒在濕冷的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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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德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只是靜靜地看著。
過了一會兒,他才用一種近乎冷冷的平靜語氣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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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沒錯,死了啊。」他頓了頓,手依舊按在劍柄上,「那我也不多言了。選吧,看是要我幫你了斷,還是你現在就自刎。任務失敗,這是陛下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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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
賽倫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難道……不想聽真相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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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最後,他鬆開了按劍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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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就當成你的遺言聽一聽好了。」
賽倫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沒有試圖站起,就那樣跪在愛人的墓前,背對著監視者,開始講述。聲音起初低啞,卻漸漸開始清晰:
「既然你同意了,那就請你仔細聽啊,騎士大人。那麼首先我要說的是……」
他停頓了一秒,吐出石破天驚的話語:
「傳說是假的。」
「……嗯,」奈德的回應沒有任何意外,「我之前就感覺是這樣。」
「但是,」賽倫急促地接道,彷彿怕被打斷,「除了『屠龍』這個傳說之外的事,都是真的。我平時講的那些軼事——她在溪邊笨拙地烤焦了魚、她因為路見不平和人吵架、她偷偷把乾糧分給流浪的小動物……全都是我們旅途中,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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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沉浸入遙遠的過去:
「我們出身同一個村子,從小一起長大。那時候,天空就只有村子那麼大,也沒怎麼想過外面的事。直到有一天,村子裡來了一位流浪的吟遊詩人……我們很好奇,就跑去看。詩人說,自己是講述故事,並將其傳頌到世界各地之人。我們聽不大懂,詩人就讓我們想像——如果有一陣『永不停歇的風』,能把故事帶到遠方……」
「聽他講了一個很老套的英雄故事之後,我們倆的心,就像被那陣風吹動了。艾莉婭眼睛亮閃閃地說,她以後也想成為值得被寫進詩歌的英雄。我嘛……我就說,那我要成為那個把她傳說記下來的詩人。」
「我們約定好了,長大之後,要一起出門旅行。」
「十六歲那年,我們總算是離開了村子。艾莉婭以幫助各地的人們為樂,我們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風景……那四年,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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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陡然下沉:
「不料,四年後……一次尋常的護送途中,我們遇到了兇暴的魔物群。為了護住僱主一家,還有主要為了保護……總是躲在後面的我……」
他的話語哽住,艱難地喘息了幾下。
「她……和那群魔物同歸於盡了。」
「最後……最後她靠在我懷裡,很輕、很慢地說……她好後悔。後悔沒能做出,值得讓我記成史詩的大事……後悔沒能成為……我詩歌裡的那種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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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我才不在乎!!」
賽倫終於痛哭失聲,壓抑許久的悲痛、自責與絕望決堤而出。他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肩膀劇烈抽動,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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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在乎什麼史詩……不在乎妳是不是英雄……」
他的拳頭攥緊了地上的枯葉,指節發白。
「我只想要妳活著啊……我只想要妳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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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抑的痛哭聲在林間空地迴盪,與風穿過枯枝的嗚咽混在一起。奈德只是靜靜站在他身後,沉默,沒有催促,也沒有安慰。
不知過了多久,賽倫的哭聲漸漸平息,他慢慢地、用盡全力直起身體,臉上淚痕狼藉,紅腫著眼,但眼神卻有了一種近乎虛脫後的清明。
他開始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奈德,對艾莉婭,對這片寂靜的森林訴說:
「原本……我是打算在這裡一死了之的。就死在她身邊……但是我想……如果不在死前做些什麼……就太對不起她了……太對不起我們當年的約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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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第一次,用那雙哭紅的,卻堅定的眼睛,望向奈德。
「所以,騎士大人。」
他的聲音依然沙啞,卻斬釘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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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走吧。帶我去前線。」
「我好歹……也在外獨自旅行、傳唱了六年。我知道怎麼戰鬥,知道怎麼活下去,更知道……怎麼讓人們『相信』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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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那把生鏽的劍,一字一句地說:
「就讓我來代替艾莉婭——成為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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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德沉默了更長的時間。他看著跪在墓前、眼神燃燒著決絕的賽倫,又看了看那把生鏽的劍,以及周圍這片死寂的森林。最終,他簡短地吐出一句話:
「……隨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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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用所剩無幾的時間日夜兼程,趕往前線。賽倫一直緊緊抱著那把用粗布重新包裹起來的鏽劍。他的沉默與之前的健談判若兩人,只有眼底那簇火焰未曾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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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線大營,氣氛肅殺而壓抑。空氣中瀰漫著鐵鏽、汗水和隱約的恐懼氣味。奈德向指揮官覆命,只說「帶來了能振奮士氣的關鍵人物」,並未明言細節。賽倫被匆匆帶去更換基本的皮甲與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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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簡陋的營帳裡,賽倫解開了包裹的粗布,握住了艾莉婭那把劍的劍柄。鏽蝕的觸感粗糙而陌生,劍身比他想像的更沉。當他試圖將它掛上臨時找來的簡易劍帶時,手指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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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細微的顫抖沒有逃過奈德的眼睛。年輕的騎士抱著臂,靠在一旁的帳柱上,頭盔已經摘下,露出那張過分年輕卻緊繃的臉。他的眼神依然銳利,此刻更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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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啊,」奈德的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破帳內的寂靜,「連劍都拿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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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在賽倫仍在微顫的手指和那把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鏽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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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其實根本就沒有真正戰鬥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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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倫張了張嘴,似乎還想用什麼巧言為自己顫抖的手辯解。奈德卻已經移開目光,轉身走向帳外。
「算了。」他的聲音冷冷的,「明天,一切自然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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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戰雲密布。大軍列陣,肅殺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就在士氣最低靡的時刻,賽倫被推到了陣前。他沒有披甲,只穿著那身吟遊詩人的舊衣裳,手中緊握的,卻是那把象徵傳說的、纏著新布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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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數千雙或疑惑、或絕望、或期待的眼睛,賽倫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再睜開時,那灰綠色的眸子裡,閃爍的不再是恐懼,而是他講述了無數次故事時的那種光——一種純粹的、相信故事本身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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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了。聲音透過嘈雜的風傳來,起初有些發緊,但漸漸變得洪亮、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人心的節奏。他講述的,依然是那虛構的「斬龍傳說」。但這一次,他話語中沒有了表演的浮誇,而是帶著一種沉靜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彷彿他親眼見證過那些榮光。他描述艾莉婭的勇氣,描述她為何而戰,描述守護的意義。他將一個遙遠的英雄形象,編織進了眼前這片即將染血的土地。
故事結束時,寂靜籠罩了片刻,隨即,低沉的騷動變成了越來越響亮的呼喊。士氣,被一個虛構的故事點燃了。
衝鋒的號角響起。賽倫咬了咬牙,拔出了艾莉婭那把依舊有些發鈍、纏著布的劍,跟隨著人潮,衝向了那片金屬與死亡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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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勝利了。代價慘重,但王國軍贏了。
硝煙未散,奈德便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焦急地尋找。他避開歡呼的人群,翻開一具具屍體,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最後,他在一片被血浸透的泥濘斜坡下,找到了賽倫。
詩人靠在一塊殘破的盾牌上,臉色慘白如紙。皮甲上有道可怕的貫穿傷,鮮血早已浸透了前襟,凝固成暗紅色。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但手邊,依然緊緊握著那把鏽劍。
奈德衝到他身邊,想喊醫官,卻被賽倫微微搖頭的動作阻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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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行啊……」賽倫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嘴角卻扯出一個虛弱的、近乎解脫的笑,「我本來……就不擅長戰鬥。或者說……在她走後,我就……更害怕了。」
他咳嗽起來,咳出更多的血沫。
「老實說……我應該……在最開始……就被刺中了……能撐到現在……大概是……她給我的……最後一點運氣吧……」
他的目光投向灰濛的天空,眼神變得散亂。
「這樣……就好……總算……可以去見她了……去跟她……贖罪……」
「只是……」一絲真切的遺憾掠過他的眼眸,「沒辦法……繼續把……我們的傳說……傳下去了……有點……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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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德跪在他身邊,聽著這些斷續的話語,年輕的臉龐上緊繃的線條,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動搖。他深吸一口氣,忽然開口,聲音乾澀卻清晰:
「我記得。」
賽倫渙散的目光,微微轉向他。
「那個傳說……或者說,故事裡的人,我記得。」奈德直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不是聽了你編的詩歌。是我小時候,親眼見過她。」
賽倫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你帶我去的第一個村子。那個老農夫,是我父親。」奈德的聲音裡,壓抑著複雜的情緒,「那年魔物襲擊村子,我躲在穀倉的草堆裡,親眼看到一個陌生的金髮大姐姐,拿著劍擋在大家前面……她受了傷,但還是趕走了魔物,還對我父親笑了笑,說『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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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記住龍什麼的。我只記住了那道為他人挺身而出的背影。」奈德握緊了拳頭,「我想成為能那樣保護別人的人。所以,我才拿起了劍。」
真相以這種方式揭開,讓賽倫已然冰冷的心臟,彷彿被一股溫熱而酸澀的暖流拂過。原來……原來他這些年拼命傳唱、甚至為之編織宏大謊言想要守護的東西,那最核心的一點光——艾莉婭真實的善良與勇氣——早已像一顆種子,在無意間落入了一個少年的心中,並生根發芽,最終將這個少年帶回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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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欣慰、釋然與更深遺憾的情緒,在他眼中閃過。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凝聚視線,看向奈德。
「騎士……大人……」他氣若游絲,「我……還有一個……很卑微的……願望……」
「你說。」
「請你……把故事……傳下去……」
「不是……我編的那個……」他每一個字都吐得艱難,卻異常執著,「是……真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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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關於平凡的少女……如何用她的善良……改變了一個人……而一個懦弱的詩人……又想用故事……記住她……最終……把自己也變成故事……一部分的……故事……」
他的眼神開始迅速黯淡,但話語中的懇求卻燃燒到最後。
「就像……當年的詩人……讓那陣……永不停歇的風……也帶上……我們的故事吧……讓別人……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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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終,消散在掠過戰場的風中。那雙望著天空的灰綠色眼睛,裡面的光熄滅了,卻似乎又融進了更廣闊的什麼之中。
奈德久久地跪在原地。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合上了賽倫的眼瞼。他拿起那把沾滿兩人血跡與泥土的鏽劍,緊緊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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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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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酒館,在營火邊,在廣場上,偶爾會有人見到一位年輕的騎士。他沉默寡言,但若有人問起他腰間那把有些古舊、甚至帶著鏽跡的佩劍,或問起那場著名的戰役,他會沉吟片刻,然後開始講述一個故事。
故事裡沒有巨龍,只有魔物;沒有驚天一劍,只有一個擋在村民前的背影;沒有史詩般的傳奇,只有一個用生命去圓謊、最終用真實感動了他人的吟遊詩人。
他的講述也許不夠生動,但足夠真摯。聽故事的人,或許會若有所思,或許會心生感慨。
風吹過原野,掠過城鎮,穿過山谷。
它不語,卻承載著無數低語與旋律,將那些關於勇氣、守護、記憶與贖罪的事蹟,捲入無限的流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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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停歇的風,承載著故事的旋律,留下無盡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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