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妖夜行 - 01.

液體在木地板上砸出迴音。

室內一片漆黑，窗外也沒有任何光線。心跳如擂鼓，他動了一下身體差點摔倒，失去平衡間手腕重重撞上某個堅硬的東西。他不敢發出痛呼，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連忙摸索著撐住，掌心下微微塌陷的應該是沙發。

沙發，沒錯，客廳的沙發。想起自己身在何處，室內的格局在腦中閃過。他稍微冷靜了一點，雙腳踩在濕滑的地板上。

盡量不去想滲入襪子打溼腳底的腥臭液體是什麼，他藉著家具摸到牆邊，緩慢小心的往廚房移動。

黑暗深處傳來沉悶的聲音，很低很慢，彷彿有什麼正嗅聞空氣。

「——！」

這個念頭讓他本來就不穩的腳步滑了一下，重摔在地。某處傳來東西破碎的聲音，尖叫聲幾乎衝破喉嚨，他的手腳在濕滑的地面滑動，連滾帶爬衝進廚房。

慌亂間他的手撞倒架子，金屬落地的清脆聲音響起，他撲到地上手忙腳亂地尋找，終於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還因為手抖滑掉好幾次。

掌心被割破，他握著刀柄卻鬆了一口氣，臉上忍不住綻開的笑容，卻在下一秒僵住。

沉重的風從後方緩慢吹來。窗外沒有閃電，雷聲卻悶悶的在黑暗中滾動。

雨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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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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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緊緊糾成一團。

噁心的感覺直衝腦門，冬洛皺起眉頭，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太緊張還是因為早餐店的三明治不夠乾淨。

汽車車輪輾過石頭，車身劇烈晃動一下。

好，也可能是暈車。

算了。

車子又晃了晃。這台車的品質實在是爛透了，冬洛厭煩的在心裡嘆氣。

承認又怎麼樣？自己就是緊張才會這樣的。

座位對面，穿著一絲不苟的男人神情嚴肅，像是正將囚犯壓向刑場的獄卒，一板一眼又事不關己。

而他確實也正被押往刑場——當然這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不過也差不多了。

他馬上就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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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始於一個愚蠢的錯誤——他的人生中有不少錯誤，而這個錯誤至少可以排行前三。

也許他不該反擊。

但那又不是他願意的。不，這件事根本就不能這樣簡單粗暴算在他頭上。

可是他的解釋有誰會聽呢？

車子往人煙稀少的方向前進，最後停在一棟建築物前。東、西方風格混合的建築物門口停著一輛外型氣派的馬車，車頂上有一枚非常華麗的黃金雕飾。

車夫的位置上，一位穿著勁裝的女子正用手裡的蘋果引誘馬匹。馬兒用前腳刨地，背上有一對寬大的翅膀，正因為不想吃蘋果不耐煩的搧動。

「該做的事都告訴過你了，等一下給我繃緊神經，要是出了差錯誰都別想好過。」

刺耳的警告拉回他的思緒。冬洛的眼神沉了沉，忽然就很想做件蠢事。什麼都好，夠蠢就可以了。

但他忍住了。

馬車門打開，他們下車，神官領著他走向建築物的大門。

門重新關上之前冬洛回頭，看見飛馬的翅膀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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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無一物的走廊像是一條食道，他們正徒步走進怪物肚子裡。

考慮到現在的情況，這很可能不只是比喻。當然現在只是比喻。

世界改變了。

不是科技，是認知。

以三年前的某一天為序幕，有一群人的眼睛忽然變得五顏六色。

不是東方人或西方人的虹膜差異。那些顏色很不一樣——雖然無法明說究竟是哪裡不一樣。

然而，所有人都沒有發現異樣，除了那些出現變化的人。他們能一眼看出來對方的眼睛顏色究竟是天生的、還是因為「變化」所導致的。

這件事在社會引起小小的震盪。一開始是醫院人山人海，再來熱鬧轉移到精神病科。當身體出現明顯變化醫院卻檢查不出來，懷疑自己腦袋出狀況並不奇怪。

然後很快的，這場混亂已難以想像的速度迅速平靜下來。

說到底只是眼睛出現顏色變化而已，不影響視力周圍的人也看不出來，日子還得繼續往下過，沒有人有辦法辭掉工作散盡家財只為了求一個知道也改變不了什麼的真相。

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直到他們眼中的世界開始出現異樣。

一開始先是看見一些模糊不清的晃動剪影，接著畫面越來越清晰，聲音、氣味、畫面，交織成一幅幅地獄圖。

醫院門診再次絡繹不絕，這次動盪卻沒有像上次那樣很快平息，反而越演越烈。

像是奇幻小說變成現實，人們身上開始出現奇怪的能力，那些難以控制的力量在世界各地引發災難，卻沒人能解釋清楚原因，忽然飆高的人口失蹤數量跟越來越血腥殘忍的兇殺案件讓社會人心惶惶。

許多人聲稱他們看見了「怪物」。

冬洛也是身體出現變化的其中一員。

直覺告訴他這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所以連爸媽都沒有透漏過半個字，笨拙地假裝一切正常什麼也沒發生。要不是那場意外事情不會發展到現在這種地步，為了不引起更多關注他只能跟這個自稱神官的人走，儘管他根本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神官到底是什麼。

狼狽為奸。他根本沒打破那個該死的花瓶——沒錯，跟他是否反擊了無關，既然他們決定非要把責任賴到他頭上不可，那他不管做什麼最後結果都一樣。雖然不知道確切價格，但光看外表就知道那個花瓶他絕對賠不起。

不過，為什麼要搞得像是在看守犯人一樣呢？雖然現在好像不該在意這些，冬洛還是忍不住覺得莫名其妙。

他側目看向神官，對方的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嘴角抽蓄。

……他在緊張嗎？

現在要緊張的好像不是他吧？冬洛忽然覺得自己的胃好一點了。不知道為什麼，他想起門口那輛華麗的馬車。

他是在害怕馬車的主人嗎？

胡思亂想到一半，神官在一扇挑高的木門前停下。

「記住，不許胡言亂語。」敲門之前他還不忘威脅。冬洛看著他冒出冷汗的額頭翻了一個白眼。

青筋在神官額角爆開。他臭著一張臉敲門，然後在推開門時迅速堆起一張能滴出蜂蜜的笑臉。

冬洛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

房間內部是一間辦公室，裝潢跟現代辦公室差不多，窗明几淨。辦公桌後坐著一名單手拿書的青年，旋轉椅微微側向旁邊，他的另一隻手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坐姿輕鬆隨意，和站在旁邊滿頭大汗的中年男子成鮮明對比。

也許這個辦公室不是他的。冬洛腦中忽然冒出這個念頭。應該是那個大叔的。

「拜見江殿主！」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冬洛嚇了一跳，轉頭一看，剛才還兇神惡煞的神官竟然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

蛤？少爺什麼？拜見又是什麼鬼？冬洛差點控制不住表情。大叔對他擠眉弄眼，但冬洛沒有理他。他們不會以為他會配合這場鬧劇吧？這是在幹什麼啊，拍古裝劇？

「你遲到了。」青年翻頁，視線依舊鎖定在書本上。「你說有急事要報告，卻連最基本的守時都做不到。」

他的措辭非常尖銳，冬洛卻幾乎感覺不到怒氣。青年的用詞和情緒像是脫節一樣，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但那也夠把神官和那位大叔嚇瘋了。「真的很抱歉，但那是因為——」

「我沒有體諒你的必要。」青年制止神官說下去，那讓冬洛多少鬆了口氣。他用膝蓋想也知道神官沒好話。「時間寶貴，你還想說就長話短說。」

「……是。」神官警告的瞪了冬洛一眼。「這位是冬洛，是新覺醒的異能者。今天帶他過來是為了向您賠不是。」

人我帶過來了要殺要罰隨便你，是這個意思吧。還請罪咧，說得真好聽。冬洛嘴角肌肉抽蓄了一下，火從胸口往上燒，青年卻搖搖頭。

「如果你是想說那支花瓶，事情已經解決了。」

冬洛微微一愣，抬頭，對上金色的視線。

青年的眼睛是璀璨的亮金色，黑髮留成狼尾造型，長相非常帥氣。他看完最後一頁合起書本，布製書套擋住封面，看不出來他究竟在看哪本書。

他的視線短暫在他身上點了一下就挪開了。

「這……」

「花瓶而已，況且、反正這件事已經解決了。」

是錯覺嗎？他是不是頓了一下？

應該是錯覺。冬洛知道自己非常遲鈍，把這種感覺當真就是自作聰明，他還沒笨到這種地步。

無論如何，對方不追究就好。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追究。

冬洛剛鬆了口氣兩位神官就露出無法隱藏的驚訝表情。怎樣，是要他立刻被砍頭才滿意嗎？

「這……既然您這麼決定，那……」年輕的神官和另外一位對了一下眼神，然後又抖抖抖的看向青年。「那……關於鬼咒師的事……」

「你是說你們失手沒有抓到、落到我們手裡的那位？」青年說著眼神變得鋒利。「你知道他是被誰抓到的嗎？居然向我提出這種要求？」

「我們絕對沒有冒犯的意思！」神官連忙低頭。「只是協會實在聯絡不上公子，所以才向您提起……！」

青年顯然不相信，嘴角微微一撇，擺手。「算了，你們就拿去吧。不過還派不派得上用場就不保證了。」

「是、是……當然……」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容易，神官點頭哈腰，得意在眼中閃過。「謝謝江殿主，協會——」

「客套話就免了。唉，總說這些話做什麼啊？」

青年起身，中年神官慌忙讓路，他則目不斜視的走出去。

冬洛被神官壓著行禮，背上的手一直到門重新合上才移開。

說真的，他想咬掉神官按在自己身上的那隻手。他知道自己做得到，而且輕而易舉。

可惜，他不能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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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算你運氣好。」

把他丟在大門前神官丟下這句話，然後揚長而去。

哼，還要你說？冬洛煩躁的從口袋裡翻出鑰匙，打開租屋處的鐵門。

樓梯間的日光燈等於沒亮，冬洛摸黑爬到六樓，開鎖進屋。

這當然不是他家。

今天一番折騰下來冬洛已經筋疲力盡，隨便洗完澡頭髮也不吹就攤在沙發上。

果然還是很火大。

胸口有一團火在悶燒，冬洛很想吐又吐不出來，卡在喉嚨的東西不是胃酸，像是某種蟄伏的怪物想破繭而出。他艱難吐出一口濁氣，翻身躺也不舒服，握拳敲著胸口爬起來。

他必須吃點東西。

他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雖然沒有食慾，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吃。

戴上耳塞式耳機點開歌單。小冰箱只有兩瓶礦泉水，一瓶只剩下三分之一。冬洛一口氣把那瓶水喝完，冰冷的水刺痛喉嚨，胸口的灼熱感卻沒有消失。

水有一股微妙的冰箱味，冬洛打開另一瓶水倒進熱水壺。他記得櫃子裡還有幾碗泡麵……兩碗啊，明天不出門不行了。

說到出門，他好長一段時間都沒去學校了。再這樣下去會不會被退學——會不會被退學居然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了，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了。

心情一煩胸口的灼熱感就直線上升，冬洛連忙深呼吸冷靜，把注意力集中到音樂上。這也是他越來越不願意出門的原因之一。

叩。

「閉嘴啦。」氣吐到一半耳邊傳來動靜，冬洛的胸口又熱了幾分，閉著眼皺眉低聲罵道。

——叩叩叩。

「不是，非得今天……！」

生氣到一半冬洛發現不對勁。聲音不是從臥室衣櫃裡傳出來的，是玄關。

有人在敲門。

還是說，是鬼？就算是他也不會太驚訝就是了，他現在這間屋子雖然小又狹窄電燈還要死不活的，但可是除了臥室還有一個小客廳的套房。要是沒有問題那才真的可怕呢。

不過，空氣中並沒有那種冰冷又刺痛的感覺。

真的是人？冬洛狐疑地從地上爬起來，把連帽衫的帽子從頭上拉下來，猶豫又慢吞吞的挪到玄關。

要打開嗎？冬洛抱起手臂。

以他的能力，只要門外的人不拿槍他應該有與對方一戰並打贏的能力，不過不知道會不會引起額外的麻煩……不對。

就這種破地方，哪個強盜會這麼白癡啊。

本來不想開門想這樣讓對方知難而退，現在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倒是想看看對方是圓是扁了。

反正就算來者不善自己也不會落於下風，那就算開門也沒關係……吧？

冬洛握住門把。

總之，用奇異筆把貓眼塗黑的上一位租客，詛咒他吃泡麵加完水才發現水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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