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春天總是下著這一種要停不停的陰雨，鬆動的人行道磚像是暗雷陷阱，底下積著水，隨時準備攻擊踏過的行人褲管。陽光透不過雲層，連辦公室裡的燈都比它亮。
在這種天氣裡，幸好辦公室總是能提供完美的溫濕度和照明。
二十五歲的凌澤辰偶爾會覺得自己像是被城市圈養的鳥，羽毛鮮艷亮麗，餓不死，也飛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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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辦公桌前盯著眼前的電腦螢幕，對著一張偶像藝人代言公司包款的照片，機械式地放大縮小修圖。品牌總監 Wendy 總是要求一切完美無瑕，商品照裡的包款不能有一絲摺痕與刮傷，連代言人的皮膚也不能有半點多餘的紋路。這些修圖工作佔了他一半的工作時間，有時候澤辰幾乎忘了自己是個平面設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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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睛沒有離開螢幕，卻無法忽略眼角餘光中，一個慢慢走近的身影。那是資訊部的同事許維哲，手裡正拿著一包零食。澤辰的嘴角早已壓不住，卻還是擺出他招牌的那種冷漠眼神，假裝無視維哲走到旁邊，把吃到一半的零食故作隨興地放在他桌上。
「這次的照片怎麼修這麼久啊？」維哲靠在隔板觀賞澤辰工作。比起螢幕上的畫面，他的目光更多停駐在澤辰優雅的手指和精緻的臉龐。
「是啊，你根本想像不到，電視上完美的偶像，皮膚竟然這麼爛。」澤辰早已習慣維哲這樣盯著他，對此不閃避也不抱怨。
這時候，辦公室門禁系統響起「嗶」聲，接著是一陣談笑聲。澤辰想起，那是今天一大早就待在大會議室對美國總公司視訊提案的幾個同事。
他神經立刻繃緊，提醒維哲：「好了啦，哲！你沒工作要做是不是，不要一直站在我這。」
「我知道。那我先去寫程式了，這個請你吃。」維哲挪動那包零食，將袋口朝著澤辰的左手，轉身回去自己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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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辰望著那個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他明明發誓過不再談辦公室戀愛，卻還是陷落在對方的溫柔中。不只是溫柔而已，維哲也是他抗拒喧囂的社交環境時，一面令他安心的防護屏障。
他把視線移回自己的螢幕，當紅的藝人在照片裡笑得燦爛。
「偶像……嗎？」澤辰無意識地繼續操作滑鼠，切換軟體螢幕暗掉的瞬間，他看到自己的臉，在防炫光的霧面螢幕上，倒映出模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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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張臉，澤辰在高中時期就經常被說像「傑尼斯的偶像」。高挺的鼻樑、勾人的大眼睛、鋒銳的臉部線條，他的美讓人移不開視線，卻又不敢太靠近。
先不提容貌自然形成的距離，他就算只是面無表情地放空，就經常被說成是「在裝什麼酷」，更不用說那些在背後說的惡意閒話，從來就沒少過。
「不可能會寂寞」——這是人們對他最常見的評價，彷彿只要有一張帥氣的臉，在戀愛的賽局裡就永遠都是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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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他的學生時代一直都沒有戀愛的機會，他不喜歡女生，更不喜歡身邊那些幼稚的男生。直到出了社會，他才明白戀愛不只是彼此喜歡而已。
想到這，他不由自主地又看了維哲一眼。
「這次……應該不會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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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辰看見剛結束視訊會議的企劃部同事顏旭凱，從走廊那頭向著自己走來，連忙收回目光，繼續專注工作。
旭凱捧著筆電，螢幕對著澤辰展示剛才的簡報，語氣輕快地說：「澤辰，這次的提案，總公司很滿意哦。確定作為台灣市場第三季的主推活動。」
澤辰隨意瞥了一眼他，繼續做著手上的事，微笑著說：「恭喜啊。看來我不在場也能順利不是嗎？」
「少來了，你擺明想看我出糗。」旭凱把筆電合起來。
「拜託哦，想像力可以再豐富一點。」
「你又不是不知道總公司有多難應付。」
「沒派我露臉還能過，看來這次是真的靠實力。對吧？」澤辰沒等他講出來，搶先一步把話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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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辰知道對方想說什麼，那些話他早就聽膩了。不想承認也無法否認，美國總公司的那個經理，確實每次都盯著他看，他不認為這是提案成功的主因，也不想在這話題上愈描愈黑。他看見旭凱略微尷尬的表情，語氣稍稍放軟，補了一句：「開玩笑的，不過我以後一起開會也可以啦。」
「沒有啦，各司其職還是很重要的。」旭凱苦笑一聲，轉頭看到維哲走過來，「嘿！哲哥，總公司對我們這次提的互動機制非常滿意哦。」
「那就好，你們快去跟蔡總報告吧。」
維哲把對方推走，回頭經過澤辰身邊的時候，輕聲低語了一句：「真是的，這些人還是這麼白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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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哲一直都習慣這樣保護他。在那些傷人的話真正落下之前，巧妙地把話題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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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有次另一個同事這樣說：「準時下班？玩很大哦……這好像叫做什麼？海……」
「欸，我也要下班了，是不是也叫我一聲海王？」維哲打斷他，並且不著痕跡地點出對方邏輯上的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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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哲向來不直接衝突，卻能用他的方式守護澤辰，把可能的攻擊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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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小規模的地區分公司裡，一個人當三個人用是常態，澤辰不但要負責平面設計，連網站也要會做。維哲是程式設計師，因為工作需要密切合作，自然而然地走得近。
日子久了，他們彼此都發現不只是工作上的默契相投，他們也正好是對方喜歡的類型。當年怎麼開始的，澤辰幾乎已經快忘了，只知道交往下來轉眼就過了一年半。
他們很小心地不讓其他人發現，這段戀情穩定，卻沒有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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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辰像平常一樣跟維哲外出午餐，坐在他們常一起去的港式茶餐廳用餐，突然說：「維哲，謝謝你。」
維哲撥開碗裡的火腿片和荷包蛋，夾起雞湯裡的公仔麵，正要放進嘴裡，聽見他道謝，筷子懸在半空。「突然間謝什麼？」
「謝謝你一直顧慮著我的感受，我最近才想到，不公開戀情會不會讓你很沒安全感？」澤辰用吸管戳著凍檸樂裡的黃色檸檬片，說著不習慣的感謝，喉嚨有些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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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我的小帥哥竟然發現這一點，不簡單哦。」維哲伸手揉亂了他的頭髮。
「哎唷！」他撥開維哲的手，「所以真的會嗎？」
「不會啦，三八！」維哲笑得很開心。「沒道理強迫你出櫃啊，而且辦公室裡……，我能想像會被講得多難聽。我只要知道你愛我就夠了。」
「欸……」澤辰的表情沉了下來，假裝撥頭髮，掩飾發紅的耳尖。「所以我想謝謝你嘛。」
「突然這麼客氣，我很不習慣，我那個自戀又驕傲的凌澤辰在哪裡？」
「你有病哦？明明知道我……」
「你是裝成那樣的，我知道。來嘛……演一下？」
澤辰昂起下巴，盯著維哲的眼睛，心裡混雜著感激和羞怯，眨了幾下眼，開口說道：「哼，知道就好。能跟這麼好看的男人交往，算是你前世有做好事啦！」
「哈哈哈……真的！我前世一定布施了所有的財產，才能讓你愛上我的。」
澤辰受到笑聲的感染，悄悄揚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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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下，維哲偷偷把鞋子靠上澤辰的鞋，輕輕摩擦了一下，澤辰咬著香甜的西多士，假裝沒事，卻悄悄勾了一下鞋尖。眼神往外飄，確認沒有熟人路過。表情一樣嚴肅，內心卻比西多士的煉乳和花生醬還甜。
澤辰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他點開 LINE ，明明收到的是廣告訊息，他卻無意識地往下滑，他無法欺騙自己一切都很好，他知道在心底的某個角落，仍然藏著一塊留白。
那塊留白裡，有閃光燈和快門的聲音，還有某個不按牌理出牌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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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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