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撲通……
咕嚕……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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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團黏稠的皺褶物體就像一艘擺渡船似的,在淡琥珀色的汪洋裡載沉載浮,有如心臟脈搏般不停地脈動,佈滿物體表面的紫紅色細絲也有規律地搏動著。然而,這物體的外觀與活物絲毫沒有關聯,倒不如說是一團死物還比較貼切。
但它的脈動卻似乎證明它還活著──
不然,就不會憶起兒時於聖教會裡聽聞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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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紀元八百零三年三月九日是一名貞女的誕辰,她出生在歐格姆大島上的一個顯赫的貴族家庭,位於大陸南方信仰純樸的奧索姆王國的領地內。在青澀的年代,貞女的美貌已吸引眾多富貴子弟,然而她卻斷然拒絕所有的追求,只因她的童真歸於聖父所有。
某日,北境蠻族斯拉格部落的酋長看上貞女的美貌,不停向貞女的家族索求,家族不堪其擾,勉為其難地將她許配出去。在離開歐格姆大島之前,家族成員擔憂起貞女的安危,便派遣了來自亞羅省的歐內斯特作為她的隨從,一同伴隨貞女前往北境。隨從歐內斯特出生在一個信仰虔誠的士兵家庭,歷代都是擔任貞女家族的護衛,對家族忠心耿耿的他是再適合不過的人選。
結婚當夜,懷著色欲魔性的蠻族酋長試圖侵犯貞女的童真,貞女用她無比莊嚴的態度拒絕,並告誡酋長:「我已許配給眾天使侍衛的聖父,我的童真被萬世諸民的父親所庇佑,任何心懷邪念的汙穢之物都不可玷汙我,因為這是違背聖父的偉大神旨!」
不料,酋長聽聞貞女的告誡後勃然大怒,揮刀砍下了貞女的頭顱,並隨意地往窗外扔去,丟棄在汙穢的爛泥裡。守在窗外窺視房內一切的隨從歐內斯特驚聞貞女的遭遇,連忙將貞女的頭顱給拾起,用附近的溪水將附著在頭顱上的污泥給洗淨後,便逃回歐格姆大島去了。
途中,隨從遇到聖父派來的聖使,聖使告訴隨從貞女將成為受眾人供奉的聖女,未來會有不少女子會繼承她的意識,將她的潔德傳遞下去,惟隨從必須遵從聖父下達的神聖旨令,方能使貞女封聖。
去把貞女的頭顱製成聖像吧!讓島上的信眾們得以供奉,讓信眾們得以傳承聖女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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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聖像永存!令聖女的潔德得以傳承!
咚嗚……嗚……咚嗚……嗚……
願聖像永存!令聖女的潔德得以傳承!
咚嗚……嗚……咚嗚……嗚……
願聖像永存!令聖女的潔德得以傳承!
咚嗚……嗚……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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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微微鳴響,禱詞低聲吟唱──
自沉睡中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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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甦醒的她,大腦一片昏沉。
她嘗試睜開雙眼,卻絲毫沒有睜眼的感覺,眼前的景象直接被一片黑暗給佔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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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嗚……嗚……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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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鐘聲的共振鳴響敲醒了她的意識,但聲音並不是從外界傳遞過來,而是在腦海中不斷迴響,那低聲吟唱的禱詞,也是在腦海中不停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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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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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中滿是困惑,於是嘗試伸出雙手在黑暗裡摸索,卻發現雙手已然失去蹤影。她將注意力集中在四肢上,但它們都不在應該處的位置。
漸漸感到惶恐不安。
她想呼救卻發現沒有嘴巴可以呼喊,也無法張口喘息舒緩緊張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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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只感覺到──
撲通……撲通……
咕嚕……咕嚕……
──的神秘脈動與水泡聲響在她的腦海中不停地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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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突然驚覺五官及身軀不知為何全部消失不見,沒有肺臟得以呼吸,也完全感受不了緊張時應該會出現的急促心跳。
一股莫名的恐懼逐漸在腦海中瀰漫開來,她的大腦開始緊縮,血管的血液往腦裡加速流動,好像所有的情感正強硬地塞入一個內核之中,看到時會不會承受不了壓力而爆發開來。
然而,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這個由黑暗所構築的內核比想像中的還要堅實,將整個思緒深深封入其中,令她的情感無處宣洩而感到非常窒息。
她不知身在何處,只知這裡幾乎空無一物,還有不知哪裡來的刺鼻甜味──但氣味不是從鼻孔竄入,而是以一種液態的形式往黏稠的皺褶裡漸漸地浸入。
大腦變得混沌許多,意識漸漸陷入昏沉,那黑暗又充斥刺鼻甜味的汪洋正慢慢地將她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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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噩夢?抑或是手術的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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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竄出的疑問將快要陷入昏睡的意識給拉回,於是她再次集中注意力,開始往大腦的深處搜尋過往的記憶,看能否幫助自己釐清如此令人匪夷所思的處境。
她的記憶似乎只停留在某年三月九日前後的這段期間──那時她身處在一間由白色石灰牆包圍,大小約莫四米見方的房間。
房間的正中央橫躺著一張病床,正面病床的是一道厚實的灰色鐵製房門,在病床後方牆壁約莫成人頭頂高度以上的地方,設置了一扇用黑色欄杆阻隔外界的窗口,房間一隅設有簡易的盥洗空間,除此之外,便無它物──那是一間宛如監牢般的精神病房。
窗外的陽光正煦煦照射進來,映射在病床上,房內四處飄散的灰塵反射著光線,看似從天堂撒落的光粉,病房裡的光影景色頓時具有宗教般的氛圍,讓坐在病床上的她看起來就像一名備受聖父眷顧的聖女。
然而,外表看似神聖安祥,其內心卻一直忐忑不安。她默默眺望著窗外的景色,卻不時雙眉緊蹙回望著那道灰色的房門,就好似在等著聖父對她無情的宣判。
就在手術當日前幾個禮拜的周末,發生了一件讓她感到後悔莫及的事──
事情發生時的第一天上午,她狠狠毆打了一名病患,導致那名病患傷重昏迷,隨後又攻擊了前來制止的兩名醫護人員,造成醫護人員全身上下遍佈瘀傷。即便被人制伏,關入禁閉室,她也大吵大鬧了好幾天,直到第四天早上才精疲力盡昏睡了過去。到了第五天下午,在被強制施打了好幾劑鎮定劑後,她的情緒終於穩定下來,這才被送回到原本居住的病房。
這件事迫使療養院的醫師重新評估她的療程,在院長、主治醫師與兩名助理醫師相互激烈的討論下──期間還發生不少爭吵,鬧得這四名醫師彼此都不太愉快──最終,還是在院長與主治醫師的強勢主導下,決定對她實施物理性的治療手術,徹底消除她那不時發作的暴躁病症。
第七天晚上,主治醫師向她告訴了他們的決定,說明了手術的療程與內容,並告知手術就訂在三月九日的下午實施。但無論再怎麼說明,那道手術對她而言都是一種陌生的事物,一種無法親手操控的事物。在幾乎什麼都不清楚的狀況下,將自身的命運交給他人任意擺佈,就好像使自己淪為一艘在幽暗汪洋中隨波逐流的擺渡船,最終不知飄向何方。
醫師們的決定對她而言無疑就像一則死刑宣告,使她往後的每一天都過得惶恐不安,那充滿不確定感的命運正漸漸加速向她逼近,直到今天它的面貌仍然模糊不清,但她就是能感受到那潛藏在諸多善意話語下的惡意。
這樣茫然失措的感覺在每天早上都會折磨著她,使她早上一起床便一直食不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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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她緊張得渾身不舒服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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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的鎖孔發出哐啷的聲響,沉重的門片唧唧開啟,一名身材高大身穿白袍的醫師緩緩走進病房,他先是掃視病房裡的狀況,然後緩緩地注視著她,當視線接觸到她的雙眼的瞬間,醫師表露出擔憂的神情,接著就像突然驚覺自己正以失禮的態度對待聖女似的,迅速地將視線游移到他處,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對她投以溫柔的微笑。
「早安!路易莎,妳昨晚睡得舒服嗎?胃口還好吧?」
路易莎對醫師露出疲憊的神情,吐出宛如哭訴般的顫抖聲,「呃……格雷歐姆醫師……我覺得我的胃好像正被一顆滾石佔據,被徬徨無措的情緒鬧得翻騰,主治醫師告訴我的那道手術,正把我的思緒搞得七上八下……」
格雷歐姆醫師聽到路易莎的抱怨後,嘴角僵硬地彎起一抹苦笑。
「畢竟發生了那件事……那位被妳毆傷的病患至今仍昏迷不醒,倒是他那些許久不曾會面的家屬,此時紛紛向我們展現那難得可貴的親情,正積極地向我們求償呢……哈哈哈……」
醫師特別在「難得可貴」這四個字加重了語氣。畢竟,那淡薄稀少的親情,可說是物以稀為貴。那名病患的家屬請求的賠償金額也高到能對得起那四個字。面對這種既無奈又荒謬的情況,格雷歐姆醫師也只能以乾巴巴的笑聲作結。
接著,醫師輕輕嘆了一口氣,面露難色地說:
「坦白說,我們的院長對此事感到非常不愉快,雖然他經由我們的主治醫師告訴妳,那道手術是要治癒妳那不停發作的病症。但我覺得這其中似乎充斥著某種處罰的性質,它就像是療養院裡的私刑,未經嚴格法律程序的審查,就輕易地對病患執行處罰……」
醫師開始在病房裡來回踱步,不時轉頭觀察路易莎的神情,「我和克萊夫醫師都反對讓妳實施那道手術,啊……我知道妳可能會感到訝異,克萊夫醫師居然是站在反對手術的這一方……」
他最好會這樣反對──路易莎心想──但當路易莎正要開口發出懷疑與嘲諷的聲音時,就被格雷歐姆醫師給打斷了。
「但克萊夫醫師給出的理由也很有他的本色,他認為妳還需要進行更多次實驗性治療,才能改變妳的病態行為。我想妳應該對他的那些神奇療法並不陌生吧……那些療法似乎把妳折騰到不行……」
路易莎默默點了頭,露出了苦笑。
是的──
克萊夫醫師在路易莎的心中一直是不可言喻的存在,這位助理醫師似乎存在著某種精神醫學上的信仰──之所以稱之為信仰,主要是因為克萊夫醫師的治療行為多半沒有明確的醫學根據──使他相信透過外部刺激能將一些暗示與指令植入到病患的意識裡,藉由改變病患的意識,就可以減少或消除病患的病態行為。
過去克萊夫醫師就曾安排一系列擺在今天來看都令人覺得匪夷所思的療程,例如當路易莎的病情發作的時候,他就會把她綁在椅子上,指示醫護人員站在她的四周,不停大聲怒斥下達指令,甚至還會朝路易莎潑幾桶冰寒的冷水和灼燙的熱水,看這些指令會不會伴隨著物理刺激進入到她的意識裡。在路易莎病情穩定的時候,他則坐在她的病床旁邊,郎讀一整天她已經聽了無數遍的聖教經典,或者對她施加煙燻、電擊等催眠技術,並不停播放宗教音樂與禱詞等等,看這些潛移默化的方式能否將暗示植入進去。
這些莫名其妙的療程,搞得路易莎都分不清這到底是懲罰,還是治療。
也正是因為如此,使得路易莎自然會懷疑起克萊夫醫師反對手術的立場是否出於一片真心。
「如果是作為單純的醫學家而言,我個人是非常尊重克萊夫醫師的研究精神,但如果以治療者的角度來看,他的種種作為恐怕是不符合醫療倫理的規範……不過,比起那道手術而言,應該算是小巫見大巫吧……」格雷歐姆醫師感嘆地說道。
呃──
好像不能這樣比較吧──路易莎心想──克萊夫醫師的治療方法在倫理上本來就不該被允許,只要沒有這些治療手段,自然就不存在什麼小巫見大巫或五十步笑百步的問題了。
不過,格雷歐姆醫師好像一直對那道手術存在著很強的排斥心理。
「格雷歐姆醫師,那道手術真的有那麼糟嗎?」
「老實說,我自己也不是那麼清楚……」格雷歐姆醫師帶著尷尬的笑容,指了指病床的邊緣,「那個……我可以坐在妳的旁邊嗎?」
路易莎默默點頭同意了醫師的請求,於是他就坐在她的右側。
「謝謝……我想妳應該知道從前那些精神病患的治療是怎麼進行的,古代人們認為精神病患者是神明降下的懲罰,處罰那些不聽神旨的不信者,又認為是惡魔對靈魂的操弄,操弄那些道德敗壞的墮落者,那時人們不是用鐵鍊鎖住,就是用鞭子鞭打病患的身軀,甚至還有用滾燙的鐵塊燒灼病患的頭部,看能否喚醒那些不信者的良知,驅逐附身於墮落者身上的惡魔。」
醫師停頓了一下,吞了一大口口水,然後接著說:「在我看來,這些傳統療法看似野蠻,卻也不過是隔皮搔癢而已。但那道手術就不是那麼簡單的一回事了,它直接侵入了我們的大腦,直搗靈魂根源的深處,藉由直接干涉的手段控制你我的意識。克萊夫醫師的療法和那道手術相比,我都覺得他都有點『反璞歸真』了……畢竟他沒有直接去掌控妳的意識……」
格雷歐姆醫師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並不是要否定精神疾病存在著諸如大腦神經損壞這類的器質性因素,但我們也不應該輕易排除純粹的心因性因素才對。有些精神疾病的發生可能是出於某種心理挫折與創傷,我們應該要先探索這些挫折與創傷對病患而言到底存在著什麼意義,那些瘋狂行為的背後究竟藏著哪些需要我們抽絲剝繭的線索。先從這些侵入性不大的地方著手,然後再慢慢地檢視是否存在其他器質性因素,接著去釐清兩者之間的關係。我認為這才是較為理想的治療方式……」
不知為何,格雷歐姆醫師突然抬頭望向窗外的某處──那是療養院中庭的方向──路易莎也順著醫師的視線一起望向窗口。
「在聖教會的歷史裡,有一種奇特的療法,人們會挖開聖人的墳墓,將遺骸製成聖物供奉,希望能藉助聖人的神性獲取療效。聖教會也記載了不少治癒的案例,並拿這些案例當作宣教的素材。雖說這些案例中有很大成分是聖教會為了傳教所為的過分誇飾,但或許其中真的有人從聖遺骸當中獲得了某種意義,因而治癒了精神疾病……我們現在身處的瑟希拉療養院的前身就是聖教會的收容所。據說,收容所曾經供奉聖瑟希拉的頭顱──那是一名出身於療養院所在地的歐格姆大島的聖女,當時人們真的希望能藉助聖女的神性治癒那些被神明處罰與被惡魔附體的人,不管神性是否真的存在。」
醫師側身輕輕望向路易莎。
「不過,當聖教會因為南北宗教戰爭耗費不少經費而陷入財政危機,決定將收容所移交給國家機構或商會財團管理的時候,在財產移轉點交的過程中,聖瑟希拉的頭顱卻遺失了──不知是被偷走,還是聖教會私自轉賣──總之,聖遺骸就這樣消失不見。我記得療養院的中庭就豎立了一尊聖瑟希拉的雕像,不過雕像似乎不像聖遺骸那樣具有神性啊,自然也不存在療效……啊……不好意思,有點扯遠了……」
這時,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醫師將右手伸入白袍左邊內側的口袋,從裡頭取出一本深褐色真皮手帳,開始不停翻閱。
「讓我看看……啊!有了!」醫師翻到他想要的頁數後,用食指將記載在手帳裡的內容指給路易莎看,裡面除了數行潦草的文字外,還畫有一幅大腦組織的圖像。
「接下來,我想跟你談談手術的內容,讓妳稍微理解一下……妳看,這裡就是人類的大腦,它是由兩個半球組成,基本上可分為四個區塊,各自掌管不同功能,像是前額葉皮質──就在額頭的底下──根據研究,它似乎掌管了我們的情緒、推理與行為控制的功能……」
醫師用手指指向大腦組織圖像的前方,然後再用手指朝自己的額頭點了幾下。
「根據我們同僚的研究,他們發現切除動物的大腦前額葉後,這些動物的情緒反應通常會趨於平穩與安定,使牠們不再衝動易怒,變得非常溫順。所以,我們的院長與主治醫師主張正是因為妳的大腦前額葉部位發病,使得妳因此暴躁不安,才會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他們認為如果能用物理性的醫療手段為大腦的其他正常部位建立一道屏障,或許就能將妳的發病部位給阻隔開來。」
該怎麼阻隔那些會導致陷入瘋狂暴躁的發病部位呢?
路易莎眺望著那扇隔離外界的窗口,開始想像醫師在她的大腦中搭建屏障的模樣。
這道阻隔發病部位的屏障是不是如同那扇窗口,就是用來囚禁路易莎那暴躁不安份的意識,讓她成為一隻可以被任意擺佈的魔像。
想著想著,路易莎開始坐立不安起來,心中的沉悶感油然而升,就像鬼魂蒼白的雙手慢慢掐住喉嚨,試圖將意識扼殺於黑暗之中。但她的意識並未消逝,而是被困在那種不上不下令人窒息難耐的境界之中,使得她開始不停張口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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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感覺真令人感到害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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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莎,怎麼了……妳還好吧?」格雷歐姆醫師轉頭觀察起路易莎的臉色,用左手輕輕拍打她的右肩,投以關懷的神情。
「醫師,那道手術究竟會把我變成怎樣?」路易莎蹙起眉頭望著醫師問道。
醫師遲疑了一下,才緩緩地回答。
「院長及主治醫師他們稱這道手術為『眼眶額葉切除術』,執行手術前會對妳進行二到三次快速電擊,讓妳進入昏迷狀態,接著會用一根細鑽插入妳的眼皮下方,左右擺動切斷前額葉皮質的連接處,整個手術耗時極短,原則上只要十分鐘就能完成。至於,手術的副作用,根據臨床觀察有定向感降低、認知能力下降與部分肢體障礙等症狀,他們相信這些症狀只是暫時的,並不會長久影響妳的心理狀態……」
「切斷前額葉皮質的連接處,真的是為了將發病的部位給阻隔開來嗎?該不會……該不會……」路易莎臉色刷白,眼神飄移,頓時感覺天旋地轉。
該不會正好相反,那道手術其實不是阻隔發病的部位,而是將她的意識封印其中──她就要成為一隻被任意擺佈的魔像了──想到這裡,路易莎開始陷入恍惚,身軀因恐懼而不停地顫抖。
就在此時,路易莎萌生起逃跑的慾望,她用力將醫師推倒在床,自顧自地站了起來,試圖跨出一步朝房門奔去。然而,恐懼就像一條鎖鏈狠狠地將她的雙腳給絆住,使得她剛跨出一步時就被自己的腳絆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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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不想成為魔像!
不想成為被人任意擺佈的魔像──路易莎發出宛如幼童般的陣陣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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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路易莎逐漸被恐懼支配全身,在地面上開始不自覺地抽搐抖動。
「路易莎!妳怎麼……喂!護理員!快進來!」醫師起身大聲驚呼,往路易莎身邊走去,雙手搭在她的雙肩不停搖晃,試圖把她給喚醒。
然而路易莎卻始終昏迷不醒──
隨著,格雷歐姆醫師的身影變得模糊,聲音也變成迴盪在腦海中的回音時,記憶走到這裡似乎就漸漸塗為空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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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這樣的──
那道手術的副作用一定是這樣的──
我的意識現在被那道手術給切割開來,困在大腦前額葉的部位裡,甚至還可能被切成數份,這是因為自己的記憶似乎只停留在手術的前幾天,更早之前的大半記憶怎麼想都喚不起來,就好像這些記憶正儲存在其他的部位裡,因為連結的切斷而聯繫不到──路易莎做了這樣的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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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真的是怎麼想都喚不起來嗎!?
還是根本就不想喚起──
因為那是不堪回首的記憶──
是被棄置在意識深處的殘餘──
是往日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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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撲通……
咕嚕……咕嚕……
那種被侵犯的感覺,對我來說或許也是一種享受,看來自己也有淫蕩的一面吧……
不是!不是的!那就是一種侵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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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撲通……
咕嚕……咕嚕……
我想坦率地接受真實的自我,那被侵犯的感覺或許真如他們所說是被虛構的,被這個世界給虛構……
不是的!那種感覺就是真實的!不會是虛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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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撲通……
咕嚕……咕嚕……
謝謝你幫我說話,但有時候要與不要這件事,可能沒有如你想的分得那麼清楚,它或許還存在著某種模糊性……
不是的!那種事是不該存在模糊性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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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拜託妳了!能不能傾訴妳的真心!
不要再露出那副苦笑的表情了!
艾爾莎!
拜託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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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撲通……
咕嚕……咕嚕……
妳的感受難道就不算是真實的嗎!?
為何必須忍受這一切!?
為何必須接受這一切!?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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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只想順從感覺憎恨這一切!憎恨世上所有一切!!
只想狠狠撕裂那些讓妳陷入如此處境的人,挖開那群人的顱骨,朝他們的大腦聲嘶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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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撲通……
咕嚕……咕嚕……
撲通……撲通……
咕嚕……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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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宛如死物的皺褶物體開始膨脹了起來,物體表面的紫紅色細絲漸漸轉變成粗線急促地搏動著,皺褶裡的隙縫不斷冒泡,帶有刺鼻甜味的淡琥珀色汪洋正不停地翻騰著。
此時,還能說它是死物嗎?
不,它應該還活著──
它──
她應該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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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時竄出的恨意、憤怒、狂躁與困惑等情緒在路易莎的腦海中不停地攪動,交織成孤獨躁鬱又拒斥一切的複雜情感。但環繞在四周的黑暗,還是為她帶來無奈的絕望,迫使她必須接受這一切。
就在這時,某道記憶悄然浮現,整片視覺不知為何被窗口的欄杆給佔據,眼角餘光浮現出一條無從辨識的陰影。不知為何,一股哀愁在路易莎的腦海中逐漸蔓延開來,酸苦的感覺與不明的刺鼻甜味相混合,一同往那團黏稠皺褶的深處浸入。
路易莎伴隨著這份感覺也一同往深處沉入,慢慢地沉入那無底的黑暗深處,大腦開始黏稠了起來,意識漸漸動彈不得,她又要沉入那長眠不醒的無意識狀態。
然而,此時卻浮現出一道屏障阻止她繼續往下沉,那道屏障就像一面鏡子,將她完好無損的全身給映照出來。
接著就像浮出水面似地,她穿過了屏障,又像從空中降臨似的,緩緩地往另一處鏡面落下,那鏡面上正飄泊著一艘擺渡船,船尾看似站著一名身穿白色連裙衣的少女,這名少女正握著一條細長的木槳在鏡面上划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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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路易莎緩緩地降臨到這艘擺渡船上,正安詳地昏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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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過後,有道柔弱的氣音正緊貼著她的耳朵,試圖將她喚醒,「喂喂喂!該醒來了喔──我的寶貝──」
「嗯──艾爾莎──能不能請妳不要吵啊!天那麼黑,根本還沒日出啊!」路易莎低聲咕噥著。
「但我不是妳的艾爾莎啊!而且天之所以那麼黑,是因為妳還瞇著眼呢!所以妳該醒來了,我的寶貝──」柔弱的氣音頑皮地繼續說著,「更何況,我還有問題想問妳呢!」
「艾爾莎──妳那些讀書會的問題對我來說實在太過深奧了!我根本回答不起來啊──」路易莎仍不停咕噥著,看來一時半刻她是醒不來了。
「我已經跟妳說過了!我不是那個艾──爾──莎──」柔弱的氣音漸漸加重,開始不耐煩起來了,「妳再不醒來的話,我就要把妳丟到湖裡淹死,讓妳再死一次,妳這個死──亡──魂!!」
一陣怒吼,讓路易莎瞬間驚醒。
一名陌生的少女正站在她的面前露出不屑的表情,雙手還握著一條木槳緩緩地划動。
「妳妳妳……並不是艾爾莎……妳到底是誰?」路易莎指著少女,被嚇得結巴起來。
「我我我……當然不是什麼艾爾莎,況且我根本不認識她!」少女模仿起路易莎結巴的語調。
路易莎輕撫著胸口,對眼前發生的事態顯得有點不知所措。她觀察四周,發現自己已置身在一座不知名的湖泊之中,搭上了這艘擺渡船,並驚覺到自己取回了身軀──現在的她已是完整的個體。
路易莎瞪大雙眼觀察自己的雙手,輕輕觸摸著自己的臉龐,低頭望著屈膝而坐的雙腿,然後以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望向眼前那位陌生的少女。
「呵呵呵……瞧妳的表情還真有趣啊……」少女戲謔地說道。
「這裡是哪裡?為什麼我會來到這裡?」路易莎眉頭緊蹙地向少女詢問。
「這裡嘛……應該要說在我的夢境裡……」
「在妳的夢境裡?」
「沒錯,就在我的夢境裡──我的夢境似乎與死後那綿延不絕的靈脈緊密相連──最近,每當有人死去,那個人的亡魂就會進入我的夢境裡搭上這艘擺渡船。既然妳已經搭上了這艘船,那也只能說明妳已經死去,妳的靈魂似乎在通往靈脈的路途中,不小心滑入我的夢裡……於是,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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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緊緊注視著路易莎,緩緩露出殘忍又神秘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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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不是跟之前的那群女孩一樣被人殺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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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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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時變得安靜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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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微風吹撫,只有湖水被攪動的聲音。
湖面水平如鏡,清晰地映照出擺渡船的倒影,雖有人正在打槳,卻只撥弄出一圈又一圈圓滑的漣漪,幾乎看不見細碎的白色浪花。湖面上的天空陰霾籠罩,湖面下是光透不進去的幽暗深淵。向四周放眼望去,一片煙霧迷茫看不見盡頭。
周遭看似一片廣闊,卻存在著與先前黑暗相似的窒息感,彷彿一直都被囚禁在同樣的地方──囚禁在堅實緊密的內核裡。
這裡只有一座看不見盡頭的湖泊、一艘擺渡船和一名正在打槳的少女。
仔細一看,這名少女的身形瘦骨如柴,皮膚淒白如霜,卻擁有十分空靈貌美的面孔,即便她的眼眶冒出淡淡的黑色瞼黶,但那瞼黶反而更能襯托出她那超脫自然的空靈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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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是安靜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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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到好像可以聽見額頭上冷汗滴落的聲音,與少女因期盼著答覆而發出的陣陣喘息聲,周遭會那麼安靜,正是因為少女的問題為路易莎指明了一項可能性,使她忽視了周遭一切,腦海完全被那個問題給佔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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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不是跟之前的那群女孩一樣被人殺害?
為何沒有想到自己可能已經死了?而且還可能是被人殺死的。
難道是自己有意無視這樣的可能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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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自己可能已經死了,路易莎心中的那份窒息感也就越加濃烈起來。她痛苦地雙手抱頭,在心中不停吶喊──這究竟是一場噩夢?還是手術後的副作用?到底是誰讓自己陷入這樣的處境?到底該怎麼做才能結束這一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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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已經死了嗎?
是被人殺死的嗎?
還是說,其實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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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莎緊閉雙眼不停思索,就快要在無窮盡的皺褶迷宮裡迷失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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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有人在嗎?」少女眼看沒有人理她,便不停催促著,「妳該不會反應遲鈍到連自己被殺都不知道了嗎?喂喂喂!」
可不可以不要吵啊!現在我的頭痛得要死──路易莎心想。
路易莎自認自己的認知能力應該還算正常,不會遲鈍到連自己被殺都辨識不了。但不久前困於那不明黑暗的她,感官能力似乎受到某種限制,這會不會導致她根本感覺不了被人殺死,還是說這其實就是死亡的感覺──可是──那些困在黑暗中的經歷與記憶的浮現又是怎麼一回事,這會是死亡後才會出現的體驗嗎?
「我不知道……只是……」
路易莎緩緩睜開雙眼,抬起頭來正要回答,結果──
「嗚哇!原來真的有反應遲鈍到連自己被殺都不知道的人!」
被直接打斷──少女對路易莎的回答表現得十分吃驚,吃驚到放開了雙手,手中的木獎也順勢滑入湖中──就這樣斷然對她下了結論。
妳可不可以把我的話給聽完啊──路易莎深深嘆了一口氣,開始煩躁了起來。眼前這位少女的言行舉止絲毫不符合她那空靈脫俗的美貌,與其說是「脫俗」,不如說是「脫線」還比較貼切。
「我不是那種意思──」
路易莎費力地想闡明自己的真意,「我是說以我目前的處境來看,我並不清楚自己在事實上有沒有被殺,這不是指我『事實上』已經被殺,卻反應遲鈍到沒有『認知到』自己被殺。」
「這有什麼不同,我怎麼覺得妳講的都會指向同一件事,不管客觀上有沒有被殺,妳不都是沒有認識到自己被殺啊,這有什麼差別啊……也就是說,妳就是一名反應遲鈍到連自己被殺都不知道,還囉哩八嗦瞎扯一堆的人!!」少女再次下了結論,只不過這次聲音似乎還伴隨著某種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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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雖心如止水,但路易莎的內心深處已漸漸升起一團無名火──真討厭自己的思緒被這位少女給打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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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少女好像說得也沒錯──
光是浮現出事實上有沒有被殺的這種疑惑時,其實就等於是沒有認清楚自己的處境。縱使客觀上已經被殺,卻沒有認知到是被殺死的,同樣也算是沒有認清楚自己的處境,但總覺得其中好像存在某種微妙的不同,真的是放不太開啊──好吧!投降吧!其實,我只是對「反應遲鈍」這四個字很不是滋味,所以才會拼命地想解釋自己的真意,只是越是想解釋,就越混淆不清,反而為自己貼上了「反應遲鈍」的標籤。
想到這裡,路易莎內心深處的無名火就這樣被莫名的敗北感給澆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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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到底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一切實在太過突然,就像是做夢一樣,從一處夢境突然切換到另一處截然不同的夢境,明明一開始被困在不明的黑暗裡,好不容易喚醒了部分記憶,現在卻突然搭上這艘不明的擺渡船,還跟一名陌生的少女辯論起來,最後陷入不明就裡的情況,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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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是一場夢嗎?可是,有這麼如此清晰的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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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莎想到這裡,覺得自己目前的意識還算清醒,還能喚起一部分記憶,擁有相當的思維能力,這跟平常的做夢好像有點不同,一般做夢的時候會知道自己正在做夢嗎?能在夢境中喚醒記憶嗎?是有聽說過一種夢,夢境中的自己能保持一定的意識,能清楚知道自己正在做夢,現在的路易莎是在做這種夢嗎?
「妳該不會以為自己正在做『清醒夢』吧?但妳連自己是不是被殺都不清楚了,還能算是『清醒』嗎?」少女露出譏諷的表情。
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殺與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在作夢,本質上應該純屬二事吧,然而少女卻把這兩件事給混在一起講,搞得路易莎的思緒變得更加混亂。
就在這時,少女突然轉換了結論。
「不過,妳想得沒錯,妳確實正在做夢──」又以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繼續說道,「因為,我就是形成妳夢境的素材,是妳過往回憶中的遭遇,妳跟我在許久以前曾見過幾次面,那怕只是擦身而過……又或許我其實是妳遭遇過的數名對象中的結合體,妳的潛意識從不同遭遇對象中各自擷取了一部分特徵,最後把這些特徵結合成一名看似陌生的我。但如果妳仔細觀察,或許可以從我身體各處讀取到妳所熟悉的一部分……那剛好與潛藏在妳內心深處已久的欲望相契合……我就是這樣地被妳的潛意識給提出或重組,浮現在妳的夢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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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妳在說什麼啊!?
為何這麼突然?
真的是在做夢嗎?還是這只是惡作劇?
路易莎完全陷入了混亂之中,少女立場的轉換令她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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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仔細觀察她的長相,真的有點像艾爾莎,那是自己在聖羅西亞女子學院認識的摯友,也曾是自己心目中理想的聖女──
眼前這位少女真的是艾爾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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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無論在氣質上,還是在言行舉止上,眼前這位少女都與記憶中的艾爾莎截然不同──對路易莎而言,艾爾莎是一名沉著穩重又帶點一絲神秘色彩的女孩,說話時雖然吞吞吐吐的,但總能發人省思。不像眼前這位少女,雖然那空靈貌美的長相確實是有點像艾爾莎,但氣質卻很詭異,言行舉止也脫離常俗,更不用說那總是攪亂別人思考的跳躍思維,使得她從內在看來根本就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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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位少女會突然浮現在自己的夢中?
自己的潛意識真的那麼捉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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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莎幾乎猜不透少女的心裡正在想些什麼,思維邏輯又是怎樣運作的。少女一下子說她已經死去,並問她是不是被人殺害,一下子卻又肯定她正在做夢,這樣宛如不停左右橫跳般的立場變化,使得路易莎更難以釐清自身的處境,陷入更為濃厚的五里霧中,完全摸不著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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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一切真的是一場夢,那在潛意識深處悄悄驅動著夢境,又讓潛意識把眼前這位少女給提出或重組的欲望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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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莎不清楚自己的慾望是什麼,這是因為手術的副作用使自己失去大半記憶的緣故呢?或者有其他不堪回首的原因呢?但不管路易莎再怎樣思索,眼前那名少女依舊用不符合她自身外貌的言行,繼續捉弄著她。
「是不是不清楚自己欲望是什麼呢?」
少女的雙眼瞇成一線,一副滿懷期待的表情,就像是一名只想到處透露村里八卦的姑婆似的,絲毫不在乎路易莎是否真的想知道自己的慾望。
接著,少女閉上雙眼,伸出右手,將掌心面對著路易莎,雙眉緊蹙一副在讀取什麼似的,故作神祕低聲說道:
「妳之所以被困在那不明就裡的黑暗裡,並不是手術的副作用,而是因為妳本來就期望著能一直待在遠離事實的陰暗角落,寧願就這樣永遠地躲起來,躲在妳被聖羅西亞女子學院一直灌輸的價值體系裡,將自己徹底地與事實隔離開來──」
這位少女突然在說些什麼啊──
她是怎麼知道聖羅西亞女子學院的──
「面對讀書會的那件事,妳寧可選擇遮住雙眼,捂住耳朵,乾脆也把五官及身軀等這些能與外界溝通交流的器官通通丟棄,徹底與外界切斷聯繫。如此一來,妳那心目中的聖女形象就能繼續保存下去,妳一直信奉的價值體系也不會因而崩塌吧……」
這位少女是怎麼知道的──
是怎麼知道讀書會的事──
「可是,妳再怎麼想躲也躲不了,那刺鼻難聞的甜味就是某種象徵,象徵的是妳一直不願面對的事實,它就是會逐漸滲入妳的腦海,漸漸侵占妳腦中的各處,最後逼得妳不得不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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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心目中的聖女其實是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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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不要再說了!拜託妳不要再說了!!」
路易莎痛苦地大聲怒吼。
「我的……我的艾爾莎才不是妳講得那樣……妳根本什麼都不理解,卻在這裡大放厥詞!妳以為妳是誰啊!妳根本就不是艾爾莎!又怎麼會知道艾爾莎的為人?妳就跟那群人一樣噁心!是來玷汙我的意識的吧!還是說要把艾爾莎帶到那汙穢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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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少女絲毫不理會路易莎的怒吼,繼續說著。
「正是因為妳無法面對這件事實,妳才會選擇躲進黑暗裡,沉入那虛無飄渺的汪洋,試圖抹消自身的意識存在……妳寧願化為一顆堅實又拒斥一切的內核,最後成為──」
少女的笑意漸濃。
「一隻行走於世間的魔像,既是活物又是死物的魔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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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這到底是什麼樣慾望啊?
自己真的是那麼想的嗎?
真的想成為那隻魔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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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路易莎開始對自己產生懷疑的同時,少女卻雙手捧著臉頰,露出陶醉般的神情。
「這是非常棒的慾望喔!這隻魔像既有人性,也沒有人性。它擁有活著形象的外在人性,卻沒有靈魂意識根源的內在人性,它就是這樣的魔像……妳不覺得這世界總是逼我們做選擇,逼我們面對不想面對的事實……如果我們能成為那種魔像,不就什麼選擇都可以不用做了,那些不想面對的事實,也能一直躲避下去,我們不就能一直單純的活著……這不是多麼美好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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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這根本就是妳的慾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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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少女自己的慾望,不是路易莎的,少女就只是一直想捉弄著她,隨意操弄她的情緒。
雖然,少女確實說了,這不是什麼手術的副作用,一切只是一場夢。但總覺得,少女對路易莎的夢境分析得似乎不太徹底,例如少女就沒有分析她出現在路易莎的夢境時的這件事對路易莎的意義是什麼。
不過,要一個夢中素材去分析夢境,本身就是一件非常荒謬的事。
更不用說,少女的分析好像與路易莎實際的體驗有所出入,在那個不明的黑暗裡,路易莎的意識其實還算清楚,能認知到自己正在想什麼,卻無法感覺到自身的客觀實在,只剩下意識在運作著,身軀卻不知丟到何處──這根本不像少女說的那種魔像吧──但路易莎似乎可以預見,少女應該會回答這是夢境的置換作用,反而更能證明路易莎有那種莫名其妙的慾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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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這一切有點好笑,到底為什麼要跟這位少女演這齣鬧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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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路易莎正覺得自己愚蠢到哭笑不得時,少女卻突然──
「不過呢──既然妳認為自己擁有意識,卻感覺不到自己的身軀,那就表示現在的妳其實是一隻鬼魂,只有鬼魂才會只有意識沒有身軀,所以妳確實已經死了,是被人殺害的!」
啊!果然如此──
揮了一記大棒,把路易莎揮到所有問題的原點,使得那些做夢的種種推論通通成為一場玩笑話。
老實說──
路易莎已經完全生氣不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倦怠感。自己似乎一直跟著這位少女的節奏,不停在推論之間反覆橫跳,跳到都快失去主見與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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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自己真的想成為少女說的那種魔像了──
呵呵呵……哈哈哈……
成為那種只是單純活著,卻沒有意識的魔像了──
呵呵呵……哈哈哈……
自己是不是已經瘋了──
啊!不對!老早就是一名瘋子了──
一名住在瑟希拉療養院的瘋子──
呵呵呵……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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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路易莎似乎意識到什麼──少女好像一直很在意她是不是被人殺害。這件事到底對這名少女有什麼重要意義?為什麼少女會在意起這件事呢?
稍微回想一下,少女曾表明自己是一名宛如靈媒般的存在,她的夢境與靈脈緊密相連,讓亡魂得以進入到夢境之中,搭上這艘擺渡船。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是不是代表她曾接觸過那些被殺害的女孩的靈魂,所以才會那麼在意路易莎是不是被殺。
於是,路易莎試探地問道:
「妳是不是曾在這艘船上遇過那些遇害的女孩?」
「是啊!所以,我才會問妳是不是跟她們一樣被殺害的啊!畢竟,妳那要死不活的模樣跟她們滿像的。」少女理所當然地回答。
還真是毒辣啊!那要死不活的模樣,有一大半其實是妳造成的啊!
不過,就如路易莎想的那樣,少女果然曾遇過那些被殺害的女孩。接下來,路易莎想確認那些女孩的死亡跟她之間存在什麼關聯性。於是,接著問:
「妳知道那些人是怎麼被殺害的嗎?」
「讓我想想喔──」少女雙手抱胸,側頭擺出自己正在思考模樣,「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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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春季末發生的事了。
從四月一日起到五月二十三日止,來搭船的女孩總共有五名,也就是說截至目前為止,已經有五名女孩遇害,可以說這是一樁連環殺人案。
第一位被害者A女是一名私娼妓女,於四月一日晚間九點左右,接待完最後一名客人後,在回家的路途上失蹤。她的室友始終等不到她回家,非常擔心,於是在第三天早上向市政廳警局報案。於報案當日的下午,在距離娼寮約莫二百公尺的道路旁的草叢裡發現她的遺體,發現者是在娼寮附近工作的工人。
那位工人聲稱在道路上發現一顆閃閃發亮的物品,走近一看,是熟客送給A女的一枚戒指,正當低身拾取戒指的時候,又在草叢與道路的交界邊緣發現另一個A女的遺落物,於是那位工人當下便決定深入草叢一探究竟,結果就在草叢的深處發現A女雙膝微曲橫躺在地,走近一看,早已氣絕多時,而在遺體附近,不知為何,放置著一顆頂部平滑,直徑約莫三十公分的石頭。根據市政廳委外法醫的鑑定,A女疑似被扼殺窒息死亡的。
第二名被害者B女是一名人偶服飾裁縫師,於四月十二日失蹤,由於連續三天都沒有上班,於是工廠主管就跑去報案,直到報案後的第二天,在住家附近的空地發現她的遺體,就跟A女一樣雙膝微曲橫躺在地,遺體附近放置著一箱堅實的小木箱,死因同樣疑似被扼殺窒息死亡的。
第三名被害者C女是一名療養院護士,於五月四日失蹤,至今遺體仍未被尋獲,據說她可能是在深夜輪值接班的途中遇害。
第四名被害者D女是一名千金小姐,於五月十五日晚間八點左右失蹤,聽說是參加完聯誼活動,在返家的路上遇害,家屬在當天晚上十點就已經報案。於隔天中午就在返家路旁的樹林裡發現遺體,姿勢幾乎跟A女與B女一樣,遺體附近有一根頂部平滑的樹樁,死因與A女與B女一樣。
第五名被害者E女也是一名千金小姐,於五月二十二日深夜失蹤,據說是因為精神疾病突然發作,被家人送到療養院治療。結果,她卻在當日晚間十一點左右破窗脫逃,從此失去蹤影。市鎮廳警局目前沒有把她列為連環殺人案的被害者,但她卻於五月二十三日晚間搭上了這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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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妳出現在夢境前不久搭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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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妳的意思是說,E女是在我出現在夢境前的不久遇害的,那表示現在的日期是……」路易莎連忙問道。
「妳想得沒有錯,現在是五月二十三……嗯……已經過午夜了,所以應該是二十四日了……」
記得動手術的那一天應該是三月九日的下午,剛好就是聖瑟希拉的誕辰日。
也就是路易莎已經昏迷快三個月了。
嗯──
為什麼直到現在才甦醒呢?跟E女之間有沒有關係?如果有的話,究竟存在何種關係?面對這些問題,路易莎完全沒有頭緒。
「那個……E女叫什麼名字?」
拜託了,希望不是叫艾爾莎什麼的。
「她叫艾爾──」
路易莎開始倒抽一大口氣,難道真的是──
「──麗娜──就叫艾爾麗娜──」
又放鬆地吐一大口氣──完全不認識,她與路易莎之間絲毫沒有關係,其他的女孩也是一樣,看不出與路易莎之間有什麼關係。
難道又要在無窮盡的皺褶迷宮裡迷失方向了嗎?整件事根本詭異至極,絲毫看不見有任何出路吶──正當路易莎對目前的進展發出感慨時,少女說話了。
「要說這些遇害的女孩跟妳有什麼關聯性嘛──」
少女一邊拾起漂浮在船尾附近的木槳,一邊緩緩說道,「就是在『反應遲鈍』的這一方面非常類似,都是在不清楚自己到底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下,迷迷糊糊地死去,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被人殺害,就這樣──」
不知為何,路易莎開始恍惚了起來,有一種場景在她的腦海中漸漸成形,這是她的幻想嗎?還是說,這又是一種夢境的浮現?彷彿親臨兇案現場,觀賞著女孩遇害的經過,令她冷汗直流,不停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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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身穿黑色風衣的男子緩緩伸出他那蒼白的雙手──
輕撫著女孩們潔白脖子的側面,感受那不停跳動的脈搏──
他觀察著女孩們微微痛苦的表情──
覺得這些充滿生命的跡象實在有點多餘──
於是他想調整女孩們的狀態,將女孩們置於絕對的中間境界──
開始慢慢扼緊脖子,試圖調整到那理想的狀態──
然而,他卻一直失敗,那個境界總是稍縱即逝,無法永遠地保存下來──
最後他只好繼續嘗試下去──
即便女孩們會一直成為他所厭惡的那種毫無生氣的呆板存在──
他也要繼續嘗試下去──
不少女孩們就這樣慢慢地被他扼斃──
在幾乎沒有知覺的情況下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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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漸逝,化為意識中的殘影,但那緊張感仍然纏繞在心頭。
然而,卻有一股違和的感覺在搔癢著路易莎的思緒,這是為什麼呢?
是少女對她有所保留嗎?還是說了謊?
算了,不管了──
路易莎的倦怠感勝過了一切,開始想放鬆一下自己的腦袋了。
不過,還是再問幾個問題好了,看能不能『不小心』捕捉到一點蛛絲馬跡。
於是,路易莎稍微調整好自己的情緒,漫不經心地隨口問道:
「她們是在哪裡被殺害的?」
「不就是在草叢、空地和樹林裡被殺害的嗎!?剛剛不是已經說過了……是有兩個人不知死去哪裡啦……」
「啊……我是指具體的地方,比如說一座市鎮的名稱……」
「嗯……她們是在彼得朱莫市被殺害的。最近,這座小城正發生連環殺人案。」
「彼得朱莫市在哪裡?」
「在大陸北境約格霍姆聯邦的斯拉格大區,就在我們目前所在的地方啊!」
「在大陸北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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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袋疲倦的路易莎一開始還不以為意,但漸漸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不對啊!自己不是正在瑟希拉療養院的病房裡嗎?療養院不是座落在大陸南方的歐格姆大島上嗎?
自己怎麼會突然到了北境?這不就跟那位聖瑟希拉一樣了嗎?從南方的歐格姆大島來到北境的斯拉格──
路易莎原本疲倦的腦袋突然驚醒過來,臉色漸漸地慘白,瞪大雙眼低著頭不停碎念著。
「我記得聖瑟希拉就是在斯拉格那裡被殺的,難不成我也是在斯拉格那裡──可是──」
「喂喂喂!妳怎麼又開始魂不守舍了──」
「我是怎麼來到北境的?完全沒有這段記憶啊!難道是那道手術──是那道手術把我這段記憶割除了嗎?不!不太對!順序上好像有問題──」
「喂──我聽不見妳在說什麼,可不可以大聲點啊!」
「如果說,我是在施行手術後的不久遇害的,那被割除的應該是在歐格姆大島時的記憶才對,不會連在斯拉格的記憶都一併割除啊──難道──我其實──其實是──」
「唉──果然是反應遲鈍的女孩啊,到底在碎念個什麼勁啊!」少女一邊抱怨,一邊低頭注視著路易莎,「喂喂喂!有聽見嗎?」
「哇啊!啊!該不會我其實是──」路易莎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大叫了一聲。
「嗚哇!嚇死人了!幹嘛突然大叫啦!」少女被嚇得抖了一大下,輕撫心臟的位置,不停喘息。
路易莎擺出僵硬的冷笑,慢慢抬頭望著少女,「該不會我其實是那個叫艾爾麗娜的女孩吧!我不是路易莎,而是那位第五名遇害者吧!」
「唉──這下可好了,妳不只反應遲鈍,還發瘋了。」少女嘆了一口氣。
「不對嗎?」
「我剛才就已經說了,妳是在艾爾麗娜──也就是那位第五名遇害者──搭上這艘船後才出現的,所以妳根本不可能是艾爾麗娜啊!怎麼推理一半天會推到這種結論啊!」少女面露厭煩的表情。
「可能是因為,我真的發瘋了,誰叫我是住在療養院裡的精神病患呢──呵呵呵──」路易莎笑著笑著,眼角突然迸出了淚水。
可能是因為腦袋實在太過疲倦了,又或者真的是手術的副作用。
使得管理情緒功能的前額葉頓時放鬆警惕,壓抑不住被活化的邊緣系統,最後導致路易莎的情緒終於潰堤,蜷曲起自己的身軀,將臉埋入雙膝,不停地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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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一幕,少女頓時不知所措,開始同情路易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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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路易莎是她目前見過的亡魂當中,可說是最為生機蓬勃的存在,她不像其他亡魂,死氣沉沉,看似能溝通,卻只是反射性地擷取過去的記憶做回應,無法產生新的想法與情感,就只會不斷地重溫過去。
畢竟,人們一旦死去,其靈魂必然回歸於靈脈之中,還原成原始的精靈能量,然後再轉化為其他事物,回歸於世界之中。
所謂亡魂,並非人們所理解宛如生物般的存在,它就只是因生前的執念刻印於世界中的殘跡,本質上只是一種如同景觀般的存在,它沒有意識,無法獨自產生意義,只能靠與人們的互動,由人們在互動的過程中賦予它意義,正是那些意義影響了人們的意識,才決定了人們的行動方向,最終對現實生活產生一定程度上的影響,就像人們看到符號圖騰後,就會採取相對應的行動那樣。
亡魂就是這樣的存在,只不過因為它的人類外觀,使得人們往往會將自身的情感投射到它身上,與它互動的方式也比起一般的符號而言更加活靈活現,被賦予的意義也因此更加隱晦而複雜,也難怪一般人會將它歸類為生物的一種。
少女很早以前就理解到亡魂有這樣的本質存在。
她自幼就擁有與靈脈相連的特質,使她得以在夢中接觸亡魂,經由與亡魂不斷地互動,也知悉了不少他人難以擷取到的秘密。也因為這項特質,周遭的人們都選擇疏離少女,盡量不與她來往,一方面是對亡魂這類事物的忌諱,另一方面則是畏懼少女揭露他們不可告人的秘密。
從小到大,少女都過著非常孤獨的日子,除了她的養兄與親生表姊會關照她外,其餘的時間,她大多是與亡魂交流。起初,她覺得這些亡魂是宛如朋友般的存在,可以相互訴說自己的苦惱,分享自己的快樂,但隨著交流的時間久了,少女也漸漸發現這些亡魂就只是有如連環圖畫般的存在,其本身的形態與意義早已固定,所謂的交流變成可笑的自言自語,少女的孤獨感也就加深起來了。
於是,少女開始鄙視起亡魂,痛恨起亡魂,討厭起自己的特質來了。她故意對亡魂任意嘲諷與捉弄,試著看這些亡魂能弄出什麼新花樣出來,想當然而,這一切只是徒勞,畢竟亡魂就是那樣的存在,久而久之,真的會令人厭煩。
只是,現在坐在少女眼前的這位亡魂似乎有點不同,她能與少女進行溝通,也能產出不少新的想法──雖然那些想法對少女而言是有點無厘頭──也總算是讓少女出現久違的新鮮感,排遣了盤據在少女心頭已久的孤單與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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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少女的心中產生了些許的愧疚感,畢竟她捉弄路易莎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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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少女將手中的木槳放在擺渡船的側身,坐在路易莎的對面,拍拍自己的臉龐,收拾好戲謔的表情,傾身向前輕拍路易莎的左肩,以溫柔的口吻安慰著路易莎。
「那個──我很抱歉,看來捉弄妳過頭了,可以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我叫路易莎──路易莎.霍布森──今年十六歲,剛成年沒多久……」路易莎哽咽地回答。
嗯……那個年齡可以不用說出來啦──梅爾心想,「妳好,霍布森女士,我是梅爾.克洛茨,妳可以稱呼我為梅爾,我跟妳一樣是精神病患。目前住在彼德朱莫療養之家,那是當地教會與人偶商會一起經營的收容處所,請問妳來自哪一間療養院呢?」梅爾溫柔且慎重地向路易莎問道。
「我來自瑟希拉療養院,位於大陸南方的歐格姆大島,是一間由奧索姆共和國公營的療養院。」
「大陸南方的歐格姆大島?妳是說妳是從大陸南方過來的嗎?」梅爾對路易莎的回答感到有點驚訝。
「是的,但我絲毫沒有從大陸南方過來到這裡的記憶。」
「真的沒有那些記憶?那些過往的記憶?」
路易莎默默點頭。
「那還真是奇怪……能不能請妳再說詳細點?」
於是,路易莎開始將她自黑暗中甦醒到搭上這艘船的這段經歷過程說給梅爾聽。
「嗯……妳是說妳目前應該會在大陸南方的歐格姆大島上,結果卻出現在大陸北境的斯拉格,而且還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嗯……這確實是有點奇怪,可以問妳是什麼時候動手術的嗎?」
「我想應該是在三月九日的下午……」
「嗯……現在已經是五月底了,連環殺人案的第一名遇害者是在四月一日搭上我這艘船的,也就是說案件目前是落在四月一日到五月二十三日的這段期間發生。可是,妳的記憶卻是在三月九日的下午中斷,那代表妳或許真的不是這起連環殺人案的遇害者,而且妳還是在瑟希拉療養院裡中斷記憶的。從地緣關係來看與案件應該沒有關聯……嗯……這確實非常奇怪……」
梅爾右手托著下巴,側著頭開始深思。
「歐格姆大島距離斯拉格大區約莫二三十公里遠,雖然不算太遠,但中間卻隔了一條海峽,這對交通運輸的影響可就大了!要從歐格姆大島來到斯拉格大區,就必須搭乘蒸氣遊輪抵達斯拉格市的羅倫港。更不用說,我們目前的位置是在斯拉格市西北方約莫十五公里遠的彼德朱莫市,也就是說我們目前的位置距離歐格姆大島約莫四十多公里遠,如果加上地形與道路曲折等因素,實際的距離就不只這樣了──」
梅爾遲疑了一下,注視著路易莎繼續說,「嗯……雖說,亡魂不受物理空間的限制,但總會憑依於某件事物之上,即便是漂泊的亡魂,應該還是具備某種人事物的關聯性吧!老實說,我從出生到現在還沒見過漂泊那麼遠的亡魂呢──」
「重要的是,我沒有買船票,還繞過了海關的檢查,就這樣偷渡到大陸北境的約格霍姆聯邦,進入了斯拉格,最後還乘車前往彼德朱莫市……啊!我想我應該還沒付車錢啊──呵呵呵──」路易莎用嘲諷自己似的口吻說著,看來她的情緒紓緩了不少。
「呵──看來妳已經恢復了不少──」梅爾也跟著笑了出來,「從目前看來,妳似乎跟我所理解的亡魂不太一樣,或許真的就如妳想的那樣,可能沒有死去,只是因為某種原因,造成妳的意識沿著靈脈滑入到我的夢境,妳的靈魂本體和身軀或許還棲身在某個地方吧。」
「為什麼我的意識會滑入到妳的夢境呢?妳之前不是說我正在作夢嗎?但對我來說,怎麼想應該是妳滑入到我的夢境才對,因為妳就這麼突然地出現在我的記憶之中啊。」
「或許兩者都是成立的──妳跟我其實都在作夢,基於某種原因,使我和妳之間的夢境產生連結,因為對我來說,妳也是突然出現在我的夢境之中。」
「那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妳我之間的夢境產生連結啊?」路易莎抱怨似地問道。
梅爾低頭深思了一陣子,然後緩緩抬起頭來,「我想──可能是某種巫術的作用吧?」
「蛤?」路易莎一臉質疑地注視著梅爾,「妳還在捉弄著我嗎?」
「並沒有──」梅爾一臉無奈地說,「這只是我目前的推論,畢竟我們現在身處的北境,本身就是巫教林立的國度。」
「但總覺得巫術這類事物,距離我們的現實生活實在太過遙遠了!」路易莎攤開雙手,搖頭說道。
「對各方面都被現代性給洗禮的南方而言或許是如此──」梅爾若有所思的說著,「雖然北境也不遑多讓,但唯獨在巫教這一塊,現代性對它的影響力還是有限,這是因為北境擁有歷史悠久的精靈與古王信仰的地方宗教背景,加上不像南方經歷過集權統一的大帝國統治,北境一直以來都是由數個部落王國並存統治,各個部落王國都存在著各自的社會文化與信仰,這些種種背景都為巫教的存立提供了養分,更何況巫教也並非不會與時俱進,有些巫教比起以前還更世俗化許多。所以,巫術對我們這些北境居民而言,反而會更貼近我們的現實生活,像是喪鴉教團就是其中一例。」
「喪鴉……我記得它好像是少數幾個被聖教會承認其合法性,允許在南方諸國經營的宗教組織,原來它也是巫教啊……」
「沒錯,喪鴉就是北境少數幾個高度世俗化的巫教,它擁有四千多年漫長的歷史背景,其教義早已滲透到北境各個宗教祭祀、殯葬與醫療等日常生活場合,潛移默化的形塑了北境居民面對生死議題時的生活模式與態度──」梅爾停頓了一下,「不過,即便如此,它有時候也會展現出極具巫教色彩的一面──」
「它在什麼時候會展現出那一面呢?」
「破除詛咒、驅散亡魂、占卜命運與召喚神靈等的時候──喪鴉是目前唯一被北境諸國各官方認可的死靈巫教。」梅爾想了一下,然後緩緩地說道,「我想在妳身上作用的巫術,很可能就是死靈巫教施行的巫術──某種招魂術。」
「那在我身上作用的巫術會是喪鴉施行的嗎?妳不是說它是目前唯一被官方認可的死靈巫教。」
「應該不是它們施行的,因為這樣可能會違反它們的教義,況且作為高度世俗化的巫教,應該會比較在意世俗社會的目光,遵從世俗的價值。從教義來看,讓亡魂回歸靈脈對喪鴉而言才是最重要的,招魂術反而會讓亡魂滯留於現世,除非有助於亡魂的回歸,否則它是不會輕易施行巫術的。尤其距離現在二百年前,北境諸國陸續頒布管理巫教的法令,要施行巫術必須經過官方的認證與監督下才能施行,否則將依濫行巫術罪懲處,最重可處以死刑。」
「如果不是喪鴉施行巫術的話,那到底是哪個死靈巫教施行的啊?」路易莎抱怨地說道。
「老實說,我不清楚……更何況招魂術這種巫術,其實只要稍微研究一下,幾乎人人都能施行,像是使用通靈板占卜也是一種招魂術,雖然這其中參雜許多詐術就是了──不過,要施行把妳的意識滑到我的夢境裡的,想必不是普通人所能施行的那種宛如詐術般的巫術,而是確實擁有操控靈脈力量的人所施行的真正巫術。但這類巫術究竟是什麼,由何人施行,目前的我幾乎沒有頭緒,只能等我從夢境中甦醒,親自在現實世界中調查了,只是──」
「只是什麼啊?」路易莎試探地問道。
「只是現實世界的我完全是一名不靠譜的存在,雖然還保留了一些認知能力,但大半時間都非常癡呆,甚至還經常尿床──因為我也做了那道手術──」梅爾深深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道。
「什麼!妳也做了──」路易莎感到十分吃驚。
梅爾默默地點頭。
「妳有看到我眼眶的黑色瞼黶嗎?那就是其中一個副作用──」梅爾指了指自己的眼眶,「我知道妳一直在懷疑是不是手術造成了妳現在的處境,但那道手術應該只會把一部分的腦組織給切除,使得那些被切除的腦組織不再影響妳的意識,進而達成控制行為的效果,它也沒有將大腦與脊髓完全分離,所以照理來說,妳應該還是可以感覺到四肢的活動才對……但妳那被困在黑暗的經歷,有點像是把靈魂封到某種物體裡面,就像是命匣或附身人偶等等,更不用說,妳的靈魂還漂泊得那麼遠……要做到這些,果然只能靠巫術了吧。」
「好吧!姑且相信妳一次吧!」路易莎嘆了一口氣,「但這麼說來我的處境還是不太明朗,要確認在我身上作用的巫術究竟是什麼,也必須等妳從夢中甦醒,才能調查清楚,然而現實中的妳卻不怎麼靠譜,而我則是連是死是活都不清楚,說不定根本沒有甦醒的一天,這種情況……老實說……也未免太令人感到絕望了吧……」
路易莎說著說著又開始哽咽起來了。
「好──路易莎,請妳先等一下,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再讓我想想看呢──」梅爾趕緊安慰路易莎,然後閉上眼睛,抬頭深思。
或許是想到什麼了──
梅爾突然睜開雙眼,注視著路易莎說:「有一種招魂術或許可以把妳的意識召喚到我的夢境裡,只是它作用的方式可能跟妳目前的處境存在不少差距,即便如此,妳還想繼續聽下去嗎?」
「我要聽!麻煩請妳繼續說下去。」路易莎堅定地說。
梅爾點頭微笑,開始述說──
那是她從《南方聖教禁儀》一書中讀到的巫術儀式,名為葉拉瓦羅夫娜印魂式的招魂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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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清晨,太陽尚未升起,一名背著一包行囊身穿黑色罩袍手持提燈的陌生人正漫步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幽暗森林裡,他循著幾乎無法辨識的碎石小徑漫步前行,找尋著潛藏在森林深處的一座廢棄教堂,那是在南北宗教紛爭時期,為了保護被迫害的聖教徒而建立的庇護所。
行進的過程中,他不時撥開妨礙前行的樹叢,不時被盤根錯節的樹根絆倒,就連小徑上碎石都不放過他,在他跌倒的時候狠狠地劃破膝皮,使他的膝蓋鮮血直流,刺痛難耐。
這到底是聖父對他嚴厲的考驗,還是制止他繼續前行的警告。
老實說,他自己也不是那麽清楚。
那種由期盼、渴望、思念與好奇交織而成的複雜情感,正是支撐他繼續前行的唯一力量。
隨著太陽緩緩升起,陽光也漸漸驅散了盤據在樹林裡的黑暗,眼前的景色慢慢變得清晰起來了。這時,有一道陰影遮住了陽光,穿透枝間映入他的眼簾,他撥開樹叢,一棟荒廢建築就像紀念往日的黑色石碑,豎立在樹林裡的一處草叢空地,那正是他找尋的廢棄教堂。
他緩緩走進空地,站在建築的前方,觀察著這棟建築。抬頭張望,塔樓已破敗傾倒,紅色的斜面屋頂也殘破不堪。往旁邊望去,塔樓的頂部正橫躺在建築旁邊,尖頂的太陽銅像也被撞得凹陷曲折,銅像表面覆蓋著一片厚厚的墨綠色銅鏽與青苔,象徵聖父的太陽也不敵時間的摧殘而黯淡。
他沿著建築牆壁往大門走去,牆壁上的白漆已剝落了數片,將裡頭被腐蝕的深褐色木板給顯露出來。嵌在牆壁上的窗戶,木框腐朽,玻璃表面也沾染了厚厚的灰塵,幾乎看不清建築的內部。走到大門的正前方,一片門板僅靠著一顆轉軸懸掛著,隨著微風吹拂而擺蕩,發出唧唧的聲音,另一片門板則向內傾倒在地,被厚實的灰塵給覆蓋。
他踏著門板慢慢進入建築內部,躺在地上的門板隨著踩踏的步伐發出啪啦啪啦的破碎聲響。走進中堂,會友席的長條木椅被任意擺放在後方與左右兩側,原本應該是中間走道的區塊被騰出了一個寬廣的空間,往聖台望去,講道台與讀經台都已殘破腐朽,只剩下石製的聖壇還完好無損,但聖壇上的太陽雕像不知被丟到何處,看來聖父早已拋棄此地。
不過,即便如此,他仍然走向聖台的前方,虔誠地向聖父禱告。接下來,他要施行的儀式,在外人的眼裡或許就是一種褻瀆,但在知情者的眼裡卻是一種供奉,他將要在這裡履行聖父的旨意,將神聖的潔德傳承下去。
禱告完後,他卸下了一身行囊,隨手拾起一顆石塊,轉身走回中堂,走到那個寬廣的空間。他蹲下身軀,攤開手帳,依循上面的個人紀錄,開始在地板上慢慢地刻畫法陣。首先是畫一個直徑約莫六公尺由弗爾撒符文所構成的大巫圓。再來,在大巫圓裡頭畫兩個一樣是由弗爾撒符文所構成的巫圓,兩個巫圓對齊著東方與西方。
在刻畫巫圓的過程,他的嘴裡不停朗讀著符文,像是刻畫大巫圓時,念了八次「輪迴法相,靈脈相連,匯聚殘念,靈海召現」的符文;刻畫西邊巫圓時,同樣念了八次「此為亡者之遺骸,刻印現世之殘念」;刻畫東邊巫圓時,一樣念了八次「此為天頂之靈海,召現亡者之殘念」。看來,所謂的『八次』似乎存在某種特殊涵義。
回到法陣的正中央,他打開行囊,從裡面取出了數個物品,開始在大巫圓的中央擺設祭壇。首先,用幾根蠟燭圍成一個小圓,小圓靠東側位置放一把巫刃與一個小銅鐘,靠西側位置放一瓶鹽水與一包薰香料,小圓的中間放一盤祭酒盤,祭酒盤上擺放一杯大銅杯,大銅杯裡則放著一顆──乾癟萎縮的頭顱。
祭壇擺設完後,他用鹽水清洗巫刃,用巫刃劃破掌心,將掌心上的鮮血滴在頭顱上。接著,他拾取幾撮薰香料,將薰香料集中在頭顱的正上方並用燭火點燃,被點燃的薰香料輕煙裊裊,散發出獨特的香味。
此刻,一股冷風吹襲而來,樹林裡也傳出宛如鳥獸驚懼的咆叫聲,有股看不見的力量正從樹林往教堂裡匯集,就像一隻野獸漫步而來。
但他仍不停歇,繼續執行著儀式。
接著,他高舉大銅杯,吟唱大巫圓的符文禱詞。之後,雙手捧起大銅杯,將大銅杯放在東邊巫圓的中間,並大聲念東邊巫圓的符文禱詞八次。然後,他又回到祭壇,拾取小銅鐘到西邊巫圓的中間就坐,同樣大聲念西邊巫圓的符文禱詞八次。
之後,他閉上雙眼,一邊敲擊銅鐘,一邊集中注意力感受頭顱遺留下來的意念,試圖利用鐘聲的共鳴,將頭顱的意念刻印在腦海,然後在自身的意識中形成頭顱主人的形象,繼承頭顱主人的記憶。
又一股冷風吹襲而來,樹林裡的鳥獸發出陣陣悲鳴,彷彿正警告著他應該要停止儀式。
但他選擇置之不理。
此時,在東邊巫圓升起的輕煙,慢慢朝西邊飄散,就像一雙蒼白的手輕輕抱住坐在西邊巫圓裡的人的頭部。
他可以感受到一股力量正往頭頂匯聚,慢慢地從頭皮浸入到大腦,再慢慢地浸入到意識之中,逐漸在意識中成形,然後──
豎立在法陣中間圍成一圈的燭火卻被不明的力量硬生生熄滅,儀式突然中斷──
這也是當然的結果吧──他想,誰叫他不是儀式所要求的對象──『8』蘊含著重要意義,如果儀式的對象不符合這樣的意義,那麼他就不具參與儀式的資格,儀式也就注定完成不了。
雖然這次的儀式失敗了,但他也獲取到他所想要的訊息──至少這個儀式是有作用的。接下來,他應該會去找尋具備資格的對象吧!然後想方設法地將他帶到此處,執行傳承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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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葉拉瓦羅夫娜印魂式──
梅爾接著說,「它是一種滿特殊的招魂術──所謂『天頂之靈海』指的應該就是大腦的意識,『召現亡者之殘念』就是讓亡魂在意識中顯現成形,也就是它是將亡魂直接招喚至意識之中的招魂術。」
「葉拉瓦羅夫娜……不就是那位荒野魔女嗎?」
「是的,就是那位在四百多年前,引發南北宗教戰爭的罪魁禍首,一度被聖教會封為聖女,靠著精湛的江湖術式把聖教會的大主教博朗特騙得團團轉,誘使博朗特與旗下派系逼迫教皇對北境開戰的妖女……」
「她最後到底怎麼了,聖教會好像沒有記載下文……」
「據說,在戰爭末期,她被教皇候選人之一的席林格委託的巡迴主教理桑與旗下的聖騎士給刺殺了──就在北境古城弗格沃林的大樹林深處──那位巡迴主教自己也是喪鴉教團的死靈法師,在妖女死亡的當下,他立即遵循喪鴉教團的殯葬儀式,直接把妖女的靈魂送往靈脈,絲毫不給她逗留現世的機會……」
「那她的遺體呢?據說她的狂信徒至今還在找尋她的遺體。」
「被燒成灰燼了吧……因為喪鴉教團的殯葬儀式主要以火葬為主,據說這樣就可以徹底切斷靈魂與肉體的聯繫,讓靈魂毫無牽掛地回歸靈脈。」梅爾攤手說道,「先別管這個妖女了……你不覺得她的印魂式跟妳目前的處境有點相似嗎?」
「嗯……哪裡相似……?」路易莎兩眼空洞,歪著頭問道。
「不會吧──」梅爾倒吸了一口氣,「妳該不會都沒有聽進去吧?那個印魂式……」
「呵呵呵──騙妳的──」路易莎露出惡作劇的表情,「這下總該輪到我捉弄妳了──妳是說施行在我身上的巫術,是有可能把我的意識招喚到妳的夢境裡,對吧?梅爾。」
「喔……那個……沒錯,就如妳所理解的那樣……」梅爾感到有點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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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時陷入一陣平靜,無風無漣漪,擺渡船就這樣靜止在湖泊之中,清晰地浮現出倒影,一切都安靜極了──
但湖底卻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悄悄地浮到擺渡船附近,就這樣地乘坐在湖面的擺渡船倒影上,與路易莎的倒影相重合──仔細一看,那個身影的頂部居然沒有頭顱,頂部以下則穿着被鮮血浸濕的白色洋裝──它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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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現在也只能等妳從夢中甦醒,回到那個現實的世界,事情才會有所進展了──」路易莎望著遠方緩緩說道。
梅爾也隨著路易莎那樣望向遠方,「是啊,現在也只能這樣了──」
等等──
真的就只是這樣了嗎──
路易莎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突然轉身凝視著梅爾。
「梅爾,我有個問題想要問妳──」路易莎的表情變得非常認真,「可以請妳老實回答嗎?拜託了!」
「我答應妳,請問是什麼問題呢?」
「先前,妳不是有對我做類似分析夢境的事──」
「啊!那個啊……對不起,那只是一場非常惡劣的惡作劇,對此我真的感到很抱歉!」梅爾連忙低頭賠個不是。
「先不要道歉啊!」路易莎連忙制止梅爾,接著追問:「請問,妳是怎麼知道我在聖羅西亞女子學院的讀書會發生的事情?」
又是一陣沉默──
過了一會兒,梅爾緩緩抬頭注視著路易莎。
「那個……有一半是妳昏睡時喃喃自語不小心洩露出來的──」梅爾尷尬地說道。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9G5kOJfGn
「啊──先不管那個啦──」路易莎的臉開始紅了起來,「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算是我身為靈媒的特殊能力,只要有亡魂進入到我的夢境之中,我大概都能讀取到他殘留於現世的記憶,因為夢境也算是意識的延伸,一旦彼此相互接觸,難免都會不小心聯繫上去──」梅爾遲疑了一下,「但有一小部分,似乎是從我的潛意識裡提出的,像是聖羅西亞女子學院和讀書會這兩件事,我明明沒有從妳的記憶裡讀到,但它們卻非常自然地浮現……真是非常奇怪……」
「會不會是從妳最近接觸到的人的那邊聽到的?」
「讓我先想想──」梅爾低頭深思了一下,「好像是從──」
「是從──」路易莎催促梅爾繼續說下去。
「從我轉移到彼得朱莫教會療養院後,一直照顧我的護理師那邊聽說的──」梅爾開始瞪大雙眼,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我記得她的名字是──」
「是艾爾莎嗎?」路易莎的神情開始緊張起來了。
梅爾緩緩搖頭,表情變得有點驚懼,「她的名字就是──路易莎,名字跟妳一樣……但她是一名年齡大約三四十歲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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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位護理師為什麼跟我同名?
為什麼會知道我在聖羅西亞女子學院的讀書會發生的事?
難道我就是那位護理師嗎?
還是說,那位護理師其實是──
應該不是,因為年齡對不起來──
這整件事真是太詭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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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嗚……嗚……咚嗚……嗚……
路易莎頓時眉頭緊皺,痛苦地抱頭哀鳴,她的大腦開始迴盪起鐘聲,一連串的禱詞也開始在她的意識中不停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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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聖像永存!令聖女的潔德得以傳承!
咚嗚……嗚……咚嗚……嗚……
願聖像永存!令聖女的潔德得以傳承!
咚嗚……嗚……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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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湖水漸漸退去,有一顆巨大東西浮出水面並將擺渡船給撐起──是一顆巨大的人腦──它正不停地脈動著,上頭還殘留著充斥刺鼻甜味的淡琥珀色液體。
原本乘坐在擺渡船倒影上的白色身影,此刻正從船底穿透路易莎的身軀,就像靈魂出竅般逐漸成形,然後轉身緊緊掐住路易莎的脖子,試圖將它的頂部與路易莎的頭部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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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聖瑟希拉……她要來接我了……要來接我了……」路易莎一臉茫然,注視著那道身影,嘴裡念念有詞。
「路易莎!」梅爾驚呼。
但路易莎沒有回應,就這樣消失在她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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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好痛!!真的好痛!
我的頸部為何會傳來陣陣撕裂的感覺──
我將視線微微地往上挪──
銀色的葉尖映入眼簾──
紅色流水沿著葉緣滴落──
化成溫熱的液體──
伴隨著泥水輕撫著我的臉龐──
濃厚的腥鮮味竄入我的鼻腔──
淚水緩緩流下──
我的瞳孔開始漸漸放大──
來不及生出憎恨的情緒──
卻只留下驚愕的嘆息──
我本來還期待著美好的未來──
為何卻突然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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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與魔像之核 完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vmXS1fvY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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