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八年的除夕夜,窗外的爆竹聲此起彼落,將冬夜的寒冷夜空映得忽明忽暗。濃烈的火藥味隱隱約約從窗縫透進來,提醒著外頭的世界正沉浸在團圓與喧鬧之中。然而,在他的房間裡,只有沉甸甸的映像管螢幕散發著幽冷的藍光,以及主機運轉時發出的低沉嗡鳴。
那是個網路通訊剛剛興起,卻又帶點笨拙與純粹的年代。他剛經歷了一場現實生活中的挫折,或許是人際關係的背叛,或許是對未來感到的深沉迷惘,總之,他的心裡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裡頭灌。他不願踏出房門參與家人的守歲,只想將自己徹底埋進虛擬的網路遊戲裡。
在這款沒有名字的線上遊戲中,他操縱著角色在新手村外的地圖漫無目的地游蕩。就在這個百無聊賴的除夕夜,他的螢幕左下角突然跳出了一連串密密麻麻的對話框。
『欸欸!你也是一個人在線上跨年喔?』 『好無聊喔,外面的鞭炮聲有夠吵的啦!』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打那個活動怪?我自己一個人打不過QQ』 『哈囉?你有在看嗎?還是你掛網了?』 『說句話嘛!拜託拜託~』
短短不到半分鐘,那個頂著女性角色頭像的玩家,已經用驚人的打字速度將他的對話欄徹底洗版。他微微皺起眉頭,手指停在鍵盤上。在現實中,他本就是個安靜、習慣將心事藏在眼底的人,對於這種過於活潑、甚至有些聒噪的陌生人,他向來是敬而遠之的。
「這女的怎麼這麼吵。」他在心裡咕噥了一句,原本打算直接關閉視窗,但看著那一行行充滿活力的文字,在這寂寥的除夕夜裡,竟奇異地讓他感到一絲微小的溫暖。於是他敲下了一個字:『嗯。』
『哇!你活著耶!太好了,那我們組隊吧!』她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淡,立刻發來了組隊邀請。
那晚,他們成了遊戲裡的搭檔。準確地說,是她一路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從她今晚吃了什麼年夜飯、哪個親戚又問了討厭的問題,一路聊到她養的寵物有多調皮。她就像是一個永遠不會停歇的文字製造機,劈哩啪啦地將他的螢幕填滿。而他,始終扮演著一個安靜的聆聽者,偶爾回覆「是喔」、「然後呢」、「白癡喔」。
好幾次,他看著對話框裡滿滿的文字,心裡都會浮現一種「這女生也太囉嗦了吧」的無奈感。可是,每當她稍微安靜了幾分鐘,他卻又會不自覺地盯著對話框,甚至移動滑鼠確認她是不是斷線了。她的聒噪,像是一道強烈的光,毫不講理地照進了他原本死氣沉沉的除夕夜。
隨著時間推移,他們在遊戲裡越來越熟絡。二零零八年的網友,交換聯絡方式有著一套既定的儀式感。幾週後,他們互相給了彼此的 Yahoo 即時通帳號,以及那個年代每個人都在用心經營的無名小站網址。
即時通的介面總是掛著各式各樣的狀態,伴隨著上線時那經典的「登登」聲,以及敲人時震動視窗的「叮咚,有人在家嗎」。有了即時通後,她依舊是那個話多的一方,而他依舊是那個聽眾。
直到那一天,現實中的他又一次被重重地擊倒。那種對世界憤世嫉俗的情緒達到了頂點。他覺得所有的關係都是虛假的,網路上這些隔著螢幕的噓寒問暖,不過是廉價的社交辭令,誰也不會真正把誰放在心上。帶著這種近乎自毀的情緒,他在無名小站的網誌上,寫下了一篇充滿負面情緒的低潮廢文。
那篇文章裡寫滿了他的絕望與孤獨。寫完後,他下意識地將這篇文章設上了密碼。那是一個矛盾的心理——他渴望有人能看懂他的痛苦,卻又害怕被人看穿,於是加上了一把鎖,測試著這個世界上是否真的有人願意為他停留。
幾天過去了,即時通依然閃爍,遊戲裡依然喧鬧,沒有人提起那篇文章。他苦澀地笑了,心想果然如此,這個世界上根本不會有誰真正關心你。
直到某個深夜,他習慣性地登入無名小站,準備查看「誰來我家」的訪客紀錄時,卻驚訝地發現那篇上鎖的文章底下,多出了一則隱藏留言。
他愣住了。那組密碼是一串毫無邏輯的數字與英文組合,是他隨便亂打的。她到底是怎麼進去的?
他點開那則留言,沒有華麗的安慰,沒有長篇大論的說教,只有幾句簡單卻重如泰山的話語。
『我試了你的生日、你的即時通帳號、你遊戲裡的名字,最後把你在遊戲裡最常罵的那句髒話拼成英文才進來的,厲害吧!』 『雖然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了?有沒有怎樣?要開心一點喔。』
看著螢幕上的這幾行字,他的眼眶突然一陣酸澀。她沒有在即時通上用輕浮的語氣丟水球問他,而是選擇在無名小站這個安靜的角落,用最笨拙的方式破解密碼,只為了留下這句打從心底希望他開心的話語。
這不是隨口問問。這份純粹的、不帶任何目的性的關心,像是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卻堅定地撥開了他心裡積壓已久的灰塵。他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懸空了半晌,原本憤世嫉俗的心,在這一刻徹底軟化了。
他沒有在網誌上回覆,而是打開了即時通,傳了一段話過去:「妳這人真奇怪,我們才認識多久?幹嘛花那麼多時間猜密碼?」
『大概是因為,』她的訊息很快就傳了過來,『我覺得你笑起來的樣子(雖然只有在無名相簿裡看過照片),不應該配上那麼悲傷的文字吧。』
因為這件事,他對這個原本只覺得吵鬧的女孩,產生了深深的好奇與依賴。又過了一段時間,在一個氣氛剛好的夜晚,他們交換了手機號碼。
「先說好喔,我不喜歡講電話。」她在給出號碼時特別強調,「我們用傳簡訊的就好。」
「好啊,剛好我也討厭講電話。」他笑著回覆。
從那一天起,他們開啟了那段充滿按鍵聲與微光的簡訊時光。那是一個智障型手機稱霸的年代,沒有吃到飽的網路,也沒有免費的通訊軟體。每一則簡訊都有著嚴格的七十個中文字數上限,每一封傳送出去,就是預付卡裡實打實被扣除的三塊錢或五塊錢。
對話的陣地從電腦前轉移到了課堂上。他在課桌底下偷偷握著手機,大拇指在數字鍵盤上飛快地按動著。在那沒有螢幕觸控與震動回饋的年代,他練就了一手爐火純青的「盲打」技術。只要摸著按鍵上的凸起點,他就能不看螢幕,準確地打出一長串文字。
「喂,我媽昨天又在唸我的電話費了,說我這個月簡訊費暴增。」他在上數學課時,低著頭把這句話傳送出去。
不到一分鐘,口袋裡傳來了熟悉的震動。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他眼底,那是他青春裡最燦爛、最溫暖的顏色。
「我也差不多啊!我的預付卡這禮拜已經儲值第二次了,用到我都想去便利商店打工了啦QQ」
看著螢幕上的文字,他忍不住在安靜的教室裡嘴角上揚。他們之間永遠只有文字,沒有語音,沒有通話。可是,透過那些經過精簡、為了不超過七十個字而反覆修改的句子,他卻彷彿能聽見她沙啞卻好聽的聲音,能看見她說話時生動的表情。
這份隔著螢幕的感情,漸漸地佔據了他所有的心思。為了隨時秒回她的簡訊,他開始心不在焉。當時的他其實身邊還有一個交往不久的女友,但他的注意力早已無法集中在現實世界裡。
當現實中的女友哭著質問他,為什麼約會時總是一直盯著手機看、是不是愛上了別人時,他的眼神卻只停留在手機螢幕上。他的大腦根本沒有在處理女友的眼淚,心裡想的只有:『她剛剛說要去網咖查資料,那麼晚還沒回家,會不會出事?』
那段現實中的感情結束得無聲無息,甚至有些難堪。但他發現,自己竟然一點也不難過,甚至連一絲惋惜都沒有。
無所謂了,反正他也從來沒有真心愛過那個女孩。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二零零八年夏天的藍天。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他知道,那是她傳來的簡訊。他的世界,早就已經被那個遠在另一個城市、甚至從未見過面的女孩,用那一封封昂貴卻無價的簡訊,徹底佔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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