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的尾音，就像被盛夏午後熱浪蒸乾的蟬鳴，消失在十年前那一截斷掉的鄉間鐵軌旁。
林微雨始終記得沈星若趴在搬家貨車窗上的樣子。那時的沈星若，眼瞳裡盛著故鄉最清澈的溪水，睫毛上還掛著不甘心的晶瑩，笑起來時，連周遭的空氣都會跟著發燙。那是一個尚未被世界規訓、還懂得如何大聲哭喊寂寞的靈魂。
但現在，那雙眼睛正隔著兩公尺高的禮堂講台，以一種精準而機械的弧度，平視著底下的每一張臉。
「——身為聖蘭高中的一份子，我們應當在青春的畫布上，揮灑不留遺憾的色彩。」
沈星若站在聚光燈的圓心。
她那琥珀色的長髮被束成一道凌厲且高挺的馬尾，隨著她標準的演講頓挫，馬尾尖端在半空中劃出冰冷且具備韻律感的弧線。她穿著裁剪極其貼身的西裝制服，領結繫得一絲不苟，平整得找不到一處凹折。
最讓人屏息的，是那雙包裹在黑絲襪下的長腿。那雙腿筆直、修長，隨著她在講台上的重心挪移，絲襪纖維在強光下透出微弱的、不帶感情的肉色光澤。她彷彿立於雲端之上，周身環繞著一種名為「完美」的力場，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然感。
她是這所學校的「高嶺之花」。
是那個每年收到的告白信能塞滿三個垃圾袋，卻連眉毛都不會動一下的、完美的社交機器。
林微雨縮在禮堂最後排、那根巨大的承重柱後方的陰影裡。
她將寬大的深灰色連帽衫拉到鼻尖，試圖嗅吸一點來自二次元的安穩氣息——那是殘留在衣領上的、廉價模型漆與洗衣精混合的味道。她透過厚重的黑框眼鏡，像在觀察另一顆星球的未知生物一樣，冷淡地注視著台上的光芒。
（真噁心。）
她在心裡發出近乎透明的吐槽。
（明明討厭人群討厭得要命，明明在這種悶熱的禮堂裡待超過十分鐘就會想吐，卻還要擺出那種拯救世界的笑容。沈星若，妳的演技真是一年比一年精進了，簡直到了令人作嘔的地步。）
林微雨垂下頭，任由長及胸口的漆黑瀏海垂落，徹底遮斷了與外界的視覺聯繫。她藏在袖口裡的指尖，下意識地摸了摸襯衫領口內側。那裡掛著一個磨損嚴重的樹脂吊墜，冰冷的觸感提醒著她一個荒謬的事實：
這顆全校崇拜的「太陽」已經從內部徹底崩解了。而她，林微雨，是這世上唯一的目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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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典禮結束後的半小時，校園陷入了一種短暫而狂亂的騷動。
社團招生的傳單像雪片一樣在走廊飛舞，運動男孩們流著汗水的喧鬧聲、少女們刻意壓低的尖叫聲，交織成一種名為「現充」的噪音屏障。
林微雨像是一抹游離於系統之外的錯誤代碼，貼著牆根，熟練地避開每一道可能的視線交會。她穿過連接新舊校舍的那道陰暗長廊，空氣中的溫度明顯下降了幾度，潮濕的霉味取代了熱烈的百合花香。
這裡是舊校舍三樓，盡頭那扇生鏽的鐵門上，歪歪斜斜地掛著「文化研究部」的名牌。
「……呼。」
推開門，反鎖。這組動作林微雨做得行雲流水。
這間不到十坪的空間是她的防空洞，也是她最後的領土。窗簾被拉得死死的，只有幾縷細碎的夕陽穿過布料的孔洞，照亮了空氣中載浮載沉的灰塵。牆角堆滿了封條早已發黃的舊漫畫，斷掉一隻手的限量版模型被隨意塞在過期的泡麵箱上，幾台主機的訊號燈在黑暗中規律地閃爍著幽幽的紅光。
這裡沒有期待，沒有社交，沒有那種「必須變得陽光」的強迫症。
林微雨踢掉沉重的皮鞋，整個人陷進那張深紫色的、充滿塌陷感的懶骨頭沙發裡。她雙手顫抖著打開掌機，螢幕的光映照在她蒼白的臉上，有一種病態的安定感。
「還是這裡比較正常……」她低聲呢喃，聲音乾澀得像是許久未開動的齒輪。
正當她準備進入狩獵任務時，走廊外傳來了一串急促且沉重的腳步聲。
那不是普通學生的步伐。那是帶著目的性、帶著某種崩潰邊緣的焦躁感，直衝這間荒廢部室而來的聲音。
「磅！」
門鎖傳來了劇烈的、近乎神經質的轉動聲。林微雨驚覺自己剛才雖然鎖了門，但身為學生會長的沈星若，手裡握有全校所有房間的萬能鑰匙。
門被撞開了。
那個在五分鐘前還被眾人簇擁著、優雅得不可方物的沈星若，衝進室內後反手死死鎖上了門。她背對著林微雨，雙手撐在門板上，肩膀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剛從一場溺水中掙扎上岸。
「……噁心。」
沈星若低垂著頭，沙啞、陰沉、帶著濃稠惡意的聲音，在狹小的部室內炸開。
「這群、沒大腦的、只會分泌荷爾蒙的肉塊……什麼叫『請務必考慮加入網球部』？那種連揮拍都要盯著我的大腿看的雜碎，乾脆去死一死算了……」
沈星若一邊咒罵著，一邊伸出那雙在演講時保持完美手勢的纖手，用力扯掉了領口那個象徵「高嶺之花」地位的緞面領結。她像發洩般將領結扔在地上，接著胡亂地抓散了那個精密計算過高度的高馬尾。
琥珀色的長髮失去了束縛，瞬間崩塌、炸開，像一團亂麻般遮住了她那張曾讓無數男生徹夜難眠的俏臉。
「呼、呼……活不過去了……再演下去，我真的會去放火燒了學校……」
她動作粗魯地從皮褶的裙袋裡掏出一副粗框的黑眼鏡戴上，原本銳利如鷹、帶著光澤的雙眼，在鏡片後瞬間變得空洞、頹廢且充滿死氣。
她完全沒注意到，在那個堆滿週刊雜誌的陰影角落裡，有一雙黑色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沈會長，」林微雨咬了一口洋芋片，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室內格外刺耳，「妳的面具，好像掉在門口了。」
沈星若的動作在那瞬間凍結了。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VzpU33Kc
她保持著那種半蹲在門邊、雙手抓著凌亂長髮的狼狽姿勢，脖子像是生鏽的發條，一吋一吋地轉向聲音的源頭。在那疊高過頭頂的《週刊少年》舊書堆後方，林微雨正側著頭，右手捏著一片沾滿辣粉的洋芋片，鏡片後的眼神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G71WcWiGF
「……林、林微雨？」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0vnLpPhA
沈星若的聲音在顫抖，那種在學生會辦公室裡發號施令的威嚴感，此時連碎渣都不剩。她那雙曾被校刊評為「聖蘭之瞳」的眼睛，在厚重的黑框眼鏡後方劇烈收縮，原本緊繃的肩膀頹然垮下。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KEmptBcT
「妳……妳為什麼……還沒走？」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3YHMajoea
「這是我申請的社團，我為什麼要走？」林微雨慢條斯理地嚼碎洋芋片，發出清脆的「咔滋」聲，「倒是會長大人，妳闖入民宅的姿勢相當熟練。如果不看那套制服，我還以為是哪來的通緝犯。」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Z9loeMYqL
「……閉嘴。」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Ub1WwfL8
沈星若像是被抽走了脊椎，整個人呈「大」字型癱倒在部室正中央那塊印著動漫角色、早已褪色的地毯上。她毫無形象地張開雙腿，裙擺凌亂地鋪在灰塵裡，長髮散亂得像是一團被貓抓過的線球。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OcqKMAsu8
「隨便妳怎麼說……反正我已經到極限了。」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so33uy2pq
她發出一聲近乎悲鳴的長嘆，右手死死抓著胸口的白襯衫，原本熨燙平整的布料被抓出了醜陋的褶皺。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kkqsmleq
「那些傢伙的視線……簡直像黏糊糊的觸手。什麼『沈會長，可以請教這題數學嗎』、『沈會長，這周六有空一起去圖書館嗎』……噁心死了。他們根本不是想學數學，他們只是想看著我，想確認我這個『高嶺之花』是不是真的跟傳聞中一樣不食人間煙火。」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y81gmoeEm
沈星若猛地翻身，將臉埋進地毯裡，聲音悶悶地傳出來：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naoomENn
「好想回老家……好想念那片螢火蟲森林……在那裡，我不需要對每個人微笑，不需要背誦那種噁心的演講稿……」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6XoAuAVLx
林微雨聽著那些帶著濕氣的碎碎念，心尖像是被細小的針扎了一下。她放下掌機，在那張足以吞噬意志的懶骨頭沙發上挪動了一下身體，將視線移向窗外那抹殘餘的血色夕陽。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UtpmKBxM
（妳以為只有妳一個人在懷念嗎，笨蛋星若。）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b0W5caXSw
林微雨默默起身，從那個堆滿模型零件的抽屜裡，翻出一罐尚未開封的草莓牛奶。她踩著那雙印有貓爪圖案的毛絨拖鞋，無聲地走到沈星若身邊，將牛奶放在她的臉頰旁。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WwPWVtodX
「擦擦臉吧。妳現在的樣子，比路邊被淋濕的野狗還要慘。而且……地毯很髒，上面還有我上周弄倒的泡麵湯漬。」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U7nuKu1v8
沈星若愣了愣，感受到臉頰旁那股微弱的冰涼。她抬起頭，看著林微雨那雙隱藏在黑色瀏海下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深、很暗，卻有一種讓人感到異常安心的寂靜，彷彿無論外界多麼喧鬧，這裡永遠是時間停滯的深海。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1N0vezxA
「妳……不覺得我很怪嗎？」沈星若接過牛奶，指尖在易開環上不安地摩挲，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明明在外面表現得那麼完美，私底下卻是這種爛到根部的性格。」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GqPELR9X
「比起在台上發光的那個蠢貨，」林微雨重新坐回沙發，點亮了遊戲螢幕，藍光映照在她蒼白的側臉上，「我比較喜歡現在這個快要崩壞的廢物。至少，妳現在看起來還像個人。」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BukoyBvW
沈星若盯著林微雨的側臉，看著她那種即便被世界拋棄也無所謂的淡然。突然間，一種莫名的衝動湧上心頭，她鬼使神差地挪動身體，靠在了林微雨的腿邊。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UYwC7kFLw
「喂，妳做什麼？」林微雨的指尖顫了一下。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5ib1SDHW6
「讓我待一下……就五分鐘。」沈星若閉上眼睛，感受著那件灰色連帽衫散發出的淡淡洗衣精味，以及少女身上那種微弱的體溫，「林同學，妳這裡……很安靜。安靜得讓我想哭。」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IfkFCYRke
林微雨沒有推開她。她只是低下頭，看著那個琥珀色的腦袋靠在自己膝蓋旁，看著那些凌亂的髮絲拂過自己的指尖。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8dzwiHf2Y
她想起十年前，那個在夕陽下對著她大喊「約在森林見面」的小女孩。那時的星若，還不需要戴上面具，只需要對著她一個人撒嬌就夠了。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NqkUKfUj
（笨蛋星若。妳找了十年的森林，其實一直都在這裡啊。）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mAWBsqqF
林微雨的手微微抬起，卻最終在半空中停住，最後只是冷淡地推了推眼鏡。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e0atQUc0c
「五分鐘後就滾出去。我還要趕這周的新番進度，妳這種社交過剩的生物在這裡很礙事。」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U936PrSNL
「……再五分鐘嘛，小雨。」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PGFd5iHlu
沈星若無意識地呢喃出那個久違的小名。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Nv2vrKTfA
林微雨的瞳孔瞬間放大，手裡的掌機差點滑落。她死死盯著懷裡那個似乎已經陷入淺眠的少女，心跳聲在安靜的社辦裡跳得飛快。10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Qrhnww8oR
這場關於太陽與影子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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