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 - 輕描淡寫

——有些時候，有些人不適合，就不能強求。

我伸手撫過書本上面，模糊的這行粗體印刷字，嘴角勾勒深深的笑意。

窗外還可以看見秋風掃落的葉片，像是被人遺棄一樣的零落飄下，有人問過，葉子的離開，是因為風的追求，還是樹的不挽留？

其實，哪有那麼多原因？只是葉子被人狠狠的摘離開，沒有任何可以選擇的權利罷了。

撕、拉——

我把書頁撕下，向對面坐下的女人微笑，「言家果然龐大，連這種地方都能找到。」

女人低低的笑了兩聲，一邊抽出本支票本「開價吧。」

「就這麼想要我回去？當初可不是妳要我走的嘛？」我提杯啜飲，清晰看見杯中倒映了我的表情——一種藏住任何神色的面無表情。

「不用裝蒜了！」女人笑容褪去，只餘一抹凌厲，「妳最好在我耐心消去前，乖乖說出妳要的價碼。」

我摸起桌面的包包，輕手戴上墨鏡站起朝門外走去。「好啊我不裝蒜，那我明確告訴妳，想要我回去，這個價格妳付不起。」

「那我呢？」

我抬頭，視線聚焦在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龐。

「我總付得起了吧？」

輕輕笑出兩三聲，我側頭瞅見那個本來凌厲的女人，此時多了一抹安心。

多搞笑。

「好啊，那我要……」我伸出手指，指向慌張女人——「她的子宮。」

「不！不行！」女人慌忙低聲叫著。

而說付得起的人，只是一臉怔然的看著我。

像是神賜一樣的精緻臉龐阿，過了三年，一樣沒有變化，大概跟他一樣。

「妳不知道大哥他……」

「死了嗎？」

「任唯卿，妳不要太過分了！」

「言洛昫，這句話我送還你。」我看著男人笑得諷刺。

男人突然朝下一跪，我微微往後站，冷漠的看著。

「求妳了，回去看看大哥吧。」

「洛昫哥！」

我輕聲笑了，「言三少，你捨下你的自尊跟我跪，我承受不起。」也不夠！

「妳要怎樣才能回去看看大哥？」言洛昫滿眼通紅。

「喔，除非你也死。」我收起笑意，腳步邁向離開。「順便請你幫我帶給言靳一句話……

「既然選擇了，就堅持到他死的那一刻，不要後悔到我面前。」

既然起初如此，那就請你繼續這麼認為。

因為那時我把一切都壓在你的抉擇，只是賭輸了，如今我已經輸到沒有辦法接受你的後悔。

我擦去眼淚，猝不及防墨鏡被人拿下，我反射閉上眼睛，再適應時，眼皮感覺到了觸摸。

「阿卿……妳真的……看不見了？」

帶著不可置信的低醇嗓音傳進耳邊，逐漸看到輪廓的視野是一張精緻臉龐，與言洛昫異樣的是多了些溫柔，他身側，言霆神色複雜的看著。

「她怎麼可能看不見，我來之前不是還在看窗外的風景，是在騙……」

「洛晞，閉嘴！」言洛昫打斷女人的話。

我聽著那邊的動靜，從面前又承受不住坐回輪椅的男人身上拿回墨鏡。

「看得見呢。」只是不再清楚。「這就不勞言大少操心了。」把墨鏡掛回臉上，遮住所有視線，我走過言靳身邊，卻被拉住。

我沒有掙開，轉頭看向他的側臉。

他沒有看我，只是逃避什麼似的直視前方，晶瑩的珠光好像在他眼裡閃過，快的像是我眼花。

接著他說：「我問過妳的主治醫生了，他說妳三年前……眼睛是永久性的傷害……」

餘光裡，感覺到言洛昫震驚不信的看著我。

「難怪……難怪妳不做醫生了……」

扯起嘴角對那人的話表達諷意，我說：「你就不怕那是我故意讓醫生說的？」

「妳會嗎？」言靳問。

「我不會嗎？」

言靳慢慢放開我的手腕，「……對不起。」

我在離開前，以著只有他聽見的音量說：「請你謹守你自己的話，我們不要再見了。」

最後側目女人的肚子，看見她搖頭乞求的眼神。

然後踏步頭也不回的離開這裡，腦海裡卻全是當年的畫面，彷彿歷歷在目……

——「阿卿，妳有了我的孩子，過陣子我帶妳回去見我家人，可好？」

——「你家人？」

——「是啊，我父母早逝，但是我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

那時，他抱著她，最親密的姿勢，兩顆以為最靠近的心許諾未來。

——「任唯卿？那個女人是叫任唯卿吧？真是不要臉，還沒進門就懷了孕。」

——「洛晞！」

——「二哥，洛晞說的也沒錯，雖然是大哥的，但是這樣隨便的女人，要不是母親去世，她第一個就不同意。」

當時在門後，一句句映襯我手上討好的織物，就像是笑話。

失神的走出言宅，一臺車卻是迎面撞來，我倒在冰冷的柏油路，嗡嗡的腦鳴聲抵不住血紅流出，我拚了命想阻止，然而只是無力，而那個女人就站在窗邊看見。

抬起手，我向女人乞求。

救我的孩子……救我的孩子……

慌亂女人旁站了一個精緻臉龐的男人，然後安慰著她。

闔上雙眼的最後一幕，是女人不再慌亂，是男人帶著冷漠的表情。

再睜開眼睛，是那個最愛的人對我的指責，無視掉我所有辯解。

為什麼要拿掉孩子？那是他們的孩子啊！

對啊……怎麼會想拿掉呢？我撫上臉頰的痛意，視線模糊的看向他方。

那裡，有三個神色各異的人。

——「任唯卿，從今往後，我再也不認識妳這樣狠心的女人！」

最後我最愛的人離開了，那個女人哼笑的走過來，扔給我一張紙，上面是一串失去平衡的數字。

——「妳這樣的人果然還是適合這種結局。」

——「我大哥這樣的家庭不是妳該進的。」

那個男人這麼說，冷然的臉龐讓我想起溫熱的血流從我體內逝去的感覺。

很痛、很痛。

我再一次失去所有知覺，醒來，是新一輪殘酷的斷片。

——「……任小姐，在上次檢查裡，只提了視力受損，但我很遺憾，還有……由於流產，子宮內壁受到太大損傷，恐怕以後您將無法再孕育孩子。」

而當時我平靜的轉頭問言霆，「你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你哥的，對吧？」

言霆從震驚醒神，滿是搖頭，「不、不行，妳……」

「我車禍時，是你弟弟和妹妹故意拖延就醫的。」

「……妳想做什麼？」

我無神的看著白色世界，「讓言靳繼續恨我，直到你不再在乎言洛晞他們。」

「為什麼？妳還有其他選擇！大哥如果知道了……」

「他不需要知道。」我勾勒一個蒼白的笑，「知道了也改變不了什麼。」因為言家長子，不能沒有孩子。

如果我們改變不了既定的事實，那就試著讓每個人都別那麼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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