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更，狹小的出租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窗簾被風扇吹起一小角，那點縫隙還不夠月光穿入，以至於看不清屋內人的身軀，僅僅能看見一團模糊不清的黑色身影在窗簾內蠕動。
那間屋內，一個女生站直了身子，衣服上那些深深淺淺的噴濺痕跡格外醒目，在她的腳旁，有一個黑色的垃圾袋，它頹然地軟倒在地，周圍的暗色拖行痕跡由廚房蔓延至此。
她是范野澄，垃圾袋裡的是她的繼父周揚名。在十年前的今天，垃圾袋裡的是她的母親范欣顏，那時候的她，還只是個十二歲的小共犯，是她親手把范欣顏丟進了垃圾車裡。
那次是周揚名失手，這次是她設想已久。
周揚名大概也沒想到自己會有今天，被切成一塊一塊的，只能待在垃圾袋裡，見不得人。
范野澄的手有點抖。
她旁邊的桌上還有一堆垃圾袋，她蹲下身，繼續將那個黑色垃圾袋裹了一層又一層，直到桌面那些垃圾袋用完。
做完這件事，她才開始處理現場。她是抱持著早晚會被逮捕的心態處理的，所以做得沒有很仔細，甚至刻意忽略了些小細節。
比如一點點的血跡。
就這樣用到了凌晨兩點，夜色更濃了，黑壓壓的，令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又去洗澡了，洗完澡後，她進了房間，鎖上了這些年來的第一個鎖，將自己完完整整地裹進了棉被裡，安靜地睡了一覺。
……
早上，她在噩夢中驚惶甦醒，坐起身時，雙手正在微微顫抖，她抬頭凝望房門半晌，起身跌跌撞撞地去了客廳，看見地上那一點點暗掉的血跡和垃圾袋後，心情才平靜下來。
等雙手不再顫抖，她開始井然有序地準備起了一些東西，最後收拾了一背包。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屋子後，便帶著她的所有和他的東西出門了。
離開的路上，她把周揚名和她的身分證、健保卡那些的都丟進了垃圾箱裡，一身輕鬆地向前邁步，期間偶遇了隔壁的林惠怡，打了聲招呼，林惠怡看著她，問了一句：「小澄啊，妳要出去玩喔？」
范野澄還有些沒緩過來，笑得勉強，朝她點點頭：「對啊，林阿姨這段時間都看不到我了喔。」
「好好玩啊，阿姨去菜市場了。」說完，林惠怡就走了，她似乎在咳嗽，手遮著下半張臉。
范野澄知道林惠怡看不見，但還是小幅度地揮了一下手。
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吧。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一直往那邊走，不搭交通工具，偶爾到超商休息一下，就這樣從早上走到了傍晚，才到了她早早挑好的地方。
一個偏僻的鄉村，它叫內梓村，它偏僻到離這裡八公里處才有一間超商，而村裡只有柑仔店和五金行，以及一個小小的菜市場。
村裡老人多，很多是獨居的，不常出門，以至於誰過世了都是隔了很久才知道。
而年輕人裡，有能力的早跑得遠遠的了，沒能力的也去了旁邊的文里或桐里，反正不要是內梓村都好。
范野澄住得就是一間剛死了人的二樓透天厝。那個奶奶在浴室裡滑倒，然後便再也沒起來過，直到很久，孫子心血來潮想來看看，剛開門就聞到了一股味，他往源頭走去，停在浴室前報了警，聽說哭得很慘。
這是後來聽姑姑說的。
他的父母辦完葬禮後，就直接把所有的遺物處理掉，房子也一直在找人接手，范野澄偶然看到，不經意間透露給周揚名，周揚名一直想買間房，不求別的，就求一個心安，他們這間出租屋不知道還能租到幾時呢。
周揚名對那間房子有點心動，雖然偏僻，但偏僻有它的好啊，只是儘管價格已經比市價低了許多，他還是出不起，便找了姐姐周蘭花。
周揚名和周蘭花商量時，范野澄就坐在旁邊，因為周揚名知道周蘭花會可憐她，如他所料，周蘭花在悄悄地看了一眼范野澄之後，便同意了，只不過要求房子登記在她那邊，周揚名無所謂，反正他知道周蘭花不會怎樣。
之後的一段時間，范野澄就沒再見過姑姑了。
這間房子被整理得很好、很乾淨，關於那個奶奶的一切幾乎都消失不見了，甚至連一些生活痕跡都沒怎麼看到，也可能是因為奶奶腿腳不好，沒有太常走動。
范野澄把背包放在了沙發上，簡單巡視起了屋內的格局。
廚房不大不小，唯一的缺點是抽油煙機壞了。廁所有兩間，一間樓下，一間樓上，樓下那間比較大。臥室滿大的，旁邊還有間客房，也不錯，就是有點積灰了。
她很喜歡。
可惜有點空，她也沒辦法把它填滿。
她回到客廳看了下時間，都六點半了，這邊的店應該都關門了，走了一天路的她也不太想走了，她只好拿今天中午多買的御飯糰充飢。雖然跟平時的味道都差不多，但現在吃起來似乎更好吃了些，也許是因為這裡不是那間逼仄的出租屋。
也許是因為周揚名死了。
吃完晚餐後，那些被她拋在腦後的疲憊感席捲而來，她打了個哈欠，早早洗澡，早早休憩了。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半夜，她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又閉了回去，這一次沒有一覺好眠，噩夢又來纏她，她驚醒後又睡不著了，心裡難免煩躁。
窗簾沒拉，月色直接灑落在她身上，她抬頭望向窗外，那裡除了一顆圓圓的月亮外，還有幾顆緩慢零落的樹，遠處還能見到些許田地。
她起身下了床，出了房子。
既然睡不著，就逛逛吧。
鄉下的風光與那些集合住宅不同，它很空曠，也很清新，目之所及只有田、草、天空與樹木，偶爾能看到一些廚餘和垃圾堆放在荒無人煙的角落。
她緩步走著，微風拂過她的側臉，入秋的風已經帶上了少許涼意，或許是心理作用，這點涼意依然抵不過月光的溫暖。
不過這種溫暖很快就消失了，因為她看到了個小女生。
雖然現在入秋了，但溫度實際上並沒有降下多少，那個女生卻穿著長袖連帽外套，還有長褲，這在這種天氣下就不太合理。
尤其是，那個女生的動作有些畏畏縮縮，像在躲什麼。
有個直覺告訴她，那可能是她的同類，是世界上千千萬萬個她的其中之一。
從前的記憶如海浪般洶湧而來，范野澄有些抑制不住地顫抖，眼前的景象閃爍，回憶拚命地想佔據她的腦海，在她幾經深呼吸後才平定下來，她看向原本小女生在的地方，那個小女生已然不見蹤跡。
我嚇到她了嗎？范野澄抿了下唇，在心底詢問自己。
她的心臟在胸腔裡快速震動，冷汗布滿掌心，她想去找，但她動彈不得，她被釘在了原地，而月光恰在此時被烏雲遮掩，把她一人留在了黑暗裡。
不知過了多久，范野澄才僵硬地動了一下，她轉身，回了家。
又是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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