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別處的地界兒早就爭著比誰家花開得早、柳條抽得綠，偏生大景朝的京城還在跟冬老爺子死磕。
北風呼嘯，捲著細碎的雪屑在朱紅宮牆間橫衝直撞。
百姓們把自己裹成了熊，一步一個哆嗦，心裡頭估摸著都在罵這鬼天氣什麼時候才肯給點面子。
宮牆重重疊疊，把所有的生氣都鎖死在裡面。
金瓦在陰沉天光下泛著慘冷的光澤，門前那幾面旌旗被凍得硬邦邦的，在風中獵獵作響，每一聲都像鞭子抽在空氣裡。
當然，對於某些人來說，困不困於寒冬其實也沒太大區別。
太和殿內雕梁畫棟間迴盪的是一陣接著一陣稚嫩且淒厲的嚎啕，金漆玉座上縮著一團明黃色的小肉球。
那件象徵至高權力的龍袍顯然太大了，袖口長長垂落，將小皇帝整張臉都埋了進去。他在寬大的御座上扭動、掙扎，活像一隻迷失方向的金色毛毛蟲。
說起來，這小皇帝上位的方式也算是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傳奇。
先帝駕崩前一刻，把所有皇子都拎到了病榻前，結果平日裡那些能言善道的皇子們個個抖得跟篩子似的，唯獨當時還在御花園玩泥巴的太子瞪著大眼睛一聲沒吭。
先帝龍顏大悅，也不知是迴光返照還是燒糊塗了，一拍板，說這娃有「大將之風」，龍袍一蓋，就這麼登基了。
現在想來，這所謂的「大將之風」大概是指⋯⋯這哭聲特別洪亮吧？
「嗚哇⋯⋯朕⋯⋯我要吃奶糕⋯⋯」小皇帝終於從那堆繁複的衣料中掙扎出一隻手揮舞著，把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
龍階之下文武百官垂首屏息，恨不得將頭埋進地磚縫裡，誰也不敢去接這位小祖宗的話茬，唯有一人例外。
謝衍一身玄色蟒袍，衣角曳地，立於百官之首，鳳眼微垂，眼皮上壓著一層薄薄的陰影。
對於御座上那場令人頭疼的哭鬧，謝衍緩緩抬起眼皮，視線掃過大殿，原本還有些細微騷動的朝堂瞬間鴉雀無聲。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個還在抽噎的小皇帝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陛下，哭夠了嗎？」
小皇帝打了個巨大的嗝，嚇得手裡的半塊糖糕「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到了謝衍的皂靴邊。
這場面，換個膽小的當場就得尿褲子。
全殿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百官們恨不得自己當場瞎了。
謝衍沒動，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皮，視線在那塊糖糕上停了半息，然後極其細微地往後退了半寸：「周德全，御前失儀該領多少板子，自己去慎刑司領。」
角落裡那個胖得像球一樣的太監總管周公公「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腦袋磕得砰砰響。
他連滾帶爬地衝過來用袖子把那塊惹禍的糖糕兜走，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這活兒他就沒少幹。
謝衍連看都沒再看龍椅一眼，轉身，衣袖甩出一道凌厲的弧線：「退朝吧。」然後他徑直走入漫天風雪中，留下一殿的大臣和小皇帝面面相覷。
京城有言：大景朝有三怕，一怕天災，二怕人禍，三怕濬王謝衍輕輕一笑。
據說曾有位老臣在朝堂上因為多嘴，得了濬王殿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三天後，那老臣府邸就被貼上了封條，門前雪地上的血跡還沒乾透，連他家那隻肥貓都被一起抄沒了。
還有一次元宵夜，謝衍心血來潮微服出巡，在一盞花燈前駐足，臉上難得地露出了⋯⋯嗯，姑且稱之為欣賞的表情。
結果呢？第二天整條街都被查封了，理由是「擾亂市容，影響王爺賞燈雅興」。
老百姓們只能哭笑不得，從此看見濬王殿下連打噴嚏都得憋著，生怕擾了這位爺的雅興。
諸如此類傳聞多如牛毛，連最擅情報的天羅閣也不敢盡信，哪怕追隨他多年、出生入死的秦楓也從不敢說自己真的懂他。
夜色如墨。
燭火在燈芯上不安地跳動，「畢剝」一聲爆出個燈花。
謝衍坐在書案前，手裡捏著一支上好的狼毫筆，筆尖緩慢卻又極其專注地在那張皺巴巴的紙條上描摹著。
秦楓一身銀甲，如雕塑般立於謝衍側後方，手指緊緊地扣著劍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見過王爺批閱奏折時那筆鋒如刀，一揮而就，處理政務雷厲風行，可他從未見過王爺如此磨嘰的對著一張破紙條描描畫畫。
書房裡除了筆尖摩挲紙張的輕微聲響以及燭火偶爾輕爆的聲音外，便是一片死寂。
謝衍凝視著紙條，眼底深沉如海。他偶爾會抬頭望向窗外，仿佛在等誰，又仿佛只是在等待著一個不知何時才會降臨的春天。
終於，老天爺像是睡醒了似的，大景朝的春天真的來了。
京城街巷一掃往日的蕭瑟，處處煥發著生機。
百姓們喜氣洋洋地貼上春聯，掛起色彩鮮豔的風車，連路邊的野花都爭先恐後地綻放，在宣告著冬日的終結。
孩童們追逐嬉鬧，銀鈴般的笑聲此起彼伏，鑼鼓喧天，一片歡樂祥和的景象。
金鑾殿內冬日的陰霾一掃而空，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金碧輝煌的地面上。
小皇帝正蹬著一雙小短腿在殿內狂奔：「咿呀呀！朕要騎馬！朕要打仗！」他揮舞著小拳頭，嘴裡發出稚嫩的叫喊，活像一隻剛學會走路便急著征服世界的鴨子。
周公公正滿頭大汗地跟在小皇帝屁股後面，手中那條白帕子揮舞得虎虎生風，卻怎麼也追不上那道金色的閃電。
「陛下不可呀！已到辰時，再不更衣就要遲了！」周公公欲哭無淚，他年輕時伺候了兩朝皇帝都沒這麼累過。
就在周公公累得快要背過氣去的時候，小皇帝一個不小心被他那件過長的龍袍絆了一下：「噗通」一聲在地上結結實實滾了個圈。
「朕要去餵鯉魚！」他依然不顧形象地大喊，絲毫沒有身為一國之君的自覺。
周公公氣喘吁吁跟在後面，肥胖身軀隨著腳步上下顛簸，說話音調永遠帶著三分討好、三分哀求、四分憂鬱：「陛下不可呀，您要是再把御書房墨瓶打翻，奴才可真的只能去五丈井報到了！」
這番苦口婆心的勸說顯然沒能打動小皇帝分毫，他玩心正濃，哪裡聽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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