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不寐•厭花人》 - 《夜不寐•厭花人》正文

3月5日 | 晴，無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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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裏來了個奇怪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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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還未開，她卻早早地守在門外，不催、不語，像是知曉我今日仍會營業。她來的很合時，合時得不像是偶然——從起身的腳步，到正式開啟的瞬間，她把時間算得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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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早一步，不晚一秒，仿若一朵在花期準時綻放的蕊。我不記得自己是否見過她，但她眼神，始終帶著異樣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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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鈴輕響。她的影子落進黑色的鬱金香，和花的輪廓微微重疊。指尖輕輕落在花瓣上，沒有掐瓣，也沒有捏莖，只是如此，感受著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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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花開得真好，妳一定費了不少心思吧？」她微笑著，語氣輕柔——似對花，更似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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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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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笑聲很輕、很輕，就像落在花蕊上的水珠，溺亡繽紛的色澤中。我沒有過多理會，只是繼續修剪月季多餘的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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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花，也會有情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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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是人類的幻想。」我停下手上的動作，「花不會有情緒，它們只會根據溫度、日照、水量來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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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愣了一下。不過那詫異並未駐留多久，很快地，她臉上再次綻起朝陽初升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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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還是如此獨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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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回答，而她也沒想多說，只是漫步在店裏，欣賞著這裏的花。她微微彎下腰，手上的動作有些緩慢，似乎是在回憶這些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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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清楚為什麼我會記得這些，不過，臨走前，她選了夜皇后、洋桔梗和一枝初綻的金盞——眼光不錯，可惜，順序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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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後，我把她觸碰過夜皇后剪了下來，種在北邊的小角落。不是因為汙染——而是太乾淨了，我不希望任何人看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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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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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覺我病了，我不該記得這些。這只是一個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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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6日 | 陰，微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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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藤花長得太快了——稍微不注意，就爬滿整個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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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了將近一小時，才勉強清理乾淨。落下來的藤莖似被水打溼的頭髮，隨意散在地面上，雜亂、無序、令人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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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喜會破壞美感與規則的存在——當然，也包括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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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店裏來了個男的，說想買一束適合道歉的花，他想送給一個「鬧脾氣的可愛女孩」。嗯……多麼令人反感的措辭，人類就是如此不堪，將一切私人情緒硬塞入花語中，來掩蓋自己的膽怯與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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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並不想理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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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沒想多說，和昨天的那位客人一樣，在店內閒逛著，只是顯然，他並不懂花。他的手掐上花瓣，只為感受他們無法感知到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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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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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花不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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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後，我把所有被他觸碰過的花抽出來，剪碎，用報紙好好包裹起來埋在我的花園裏。至於剪刀，我把它浸入漂白水，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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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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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得立牌子告訴那群人，不要隨便觸碰我的花了。不過，能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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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來，今天的夜皇后沒昨天那麼美麗。是不是因為少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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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明白，所以我把所有的夜皇后都挪到北邊的小角落去了——那裏光線好，也不潮溼，適合花兒的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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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7日 |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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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乃馨的水又變得渾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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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昨晚才剛換過，但今天檢查一看後，瓶底再次浮出一層乳白色的沉渣。輕輕搖晃瓶身，如死灰一般的沉渣在水裏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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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乃馨總是如此易腐。只要水質稍微有些變化，或者水裝多了，它就會馬上發爛，花莖隨之變得溼軟、黏膩——就像一灘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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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剪去發黑的莖，清潔好瓶子後，換了新水。它現在乾淨多了，沒有腐爛的氣息、也沒有黏膩的聲音。我重新紮緊包裝，把它擺回應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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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的很大。濃厚的雨霧層層攀上剝離，似永遠無法散開的氣息，將花店與溫室，永遠鎖進溼濡的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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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沒人光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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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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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玻璃門前，望著窗外的粼粼雨光，有些出神。我好像……在期待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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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過頭，被我放在角落的夜皇后，開得更豔麗了。自從把它們放去那裏後，花瓣盛開的更自然，那是我從未見過的舒展度，顏色也更深了一層。就像是，妖精的吻落在其中，讓其綻放得更加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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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們，在等待著誰。但，很遺憾，你們似乎賭錯了，那人今天應該是不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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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沒猜錯，妳今天依然會開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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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如其來的聲音，將我拖入潮溼的幻境。循聲看去——那位客人就站在門外，傘被收在手邊，髮尾微微打溼，身上還掛著未乾的雨氣。她笑著，把一束花抵在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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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好呀！我們又見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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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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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她自顧自地推開門，走入店裏。風鈴輕響，只是這次，聲音溶在雨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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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像巡視領地的小貓，到處看看，最後目光落在櫃檯前的牌子上——「請勿觸碰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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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怎麼立了個牌子呀？之前來還沒有的吶，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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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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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頭，看見那把泡在漂白水裏的剪刀。眼神動了一下，沒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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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記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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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沒說完，她把那束花塞入我的懷裏。她似乎不需要我把話說完，她好像……知道我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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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你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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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像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她輕盈地走在花間，指尖輕拂，似乎在聆聽花兒們的聲音。她的身影，看起來與飄舞的花瓣一樣，輕柔、靚麗，讓人移不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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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找什麼？」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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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皇后呀。昨天不是還擺在門口的嗎，你把它們挪哪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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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了片刻，我抬手指向北邊。她看向那裏，夜皇后依然盛放於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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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它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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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漫步走到了花叢前。身體微微彎下，指尖再一次輕落在花瓣之上。雨珠順著髮絲滴落，在地面上盪開了春日的潮水。恍惚間，她的身影與花的形狀完美重疊，像是天然地，就在那裏存在著、生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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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裏好適合種花啊！不潮溼，光線也剛剛好，你特意選擇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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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著，語氣依舊如此輕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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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容，太犯規了……連夜皇后的豔麗都被壓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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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下頭，純白色的花，靜的出奇。那是一束百合——也是純潔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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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曾經見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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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過呀。妳的初戀，陳欣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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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怔住，本想說些什麼，卻被她走近的動作打斷。她把手輕輕蓋在我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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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噓——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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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有些溫熱，帶著幽幽的花香與潮溼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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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天還會回來，到時候請妳告訴我——妳願不願意讓我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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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視線始終停留在我的身上，沒有之前那般輕盈，反倒多了一些……嚴肅與祈求，就像鐵線蓮一樣，有些嘲弄與祈求寬恕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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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什麼形式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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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上的動作與聲音一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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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說那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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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迴應，拿起放在門口的傘，推開門。風鈴響得很清脆，雨，也變小了很多。她偏過頭，與我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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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見啦，我的小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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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影隨即消失在潮溼的街道中。我站在原地，久久未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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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鼻尖……似乎有些涼。可唇上的溫熱，依舊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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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我承認，我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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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8日 | 雨轉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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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今天又來了，和那天一樣——早早地等在門外，未語、未動，像與晨曦一同發芽的種子，等待著，首場甘雨的滋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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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她會來……可是，我沒料到她竟然以那樣的方式出現。她站在離玻璃門半步距離的位置，沒帶傘，沒帶花，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前，朝我望來。唇間，似乎銜著一片深紫色的花瓣——夜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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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瓣，並未枯萎。像是被姝美的妖精剛剛吻下，瓣上還殘留著些許銀絲與露水，它靜靜地躺在她的唇間，聲音迴盪在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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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跳，停了一瞬。幾乎出於本能，我快步走上去，將門猛地拉開。她還沒反應過來，便被我一把拽入店裏。動作有些粗暴，也有些野蠻——但我不想任何人看見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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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鎖上門，我拉下鐵製的捲簾門。眶啷一聲，花店被徹底從世界的喧譁抽離出來，落入無法回頭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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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鼓愈發激烈，我靠在捲簾門上，無法控制地喘著粗氣。手指……有些顫抖，夜皇后的氣息蠻橫地彌散開來，像沒入胸腔的潮水，一寸、一寸地將我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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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恭候多時，也像本就如此。她張開雙臂，迎向我。嘴角微微勾起，眼底盡是危險、幽深與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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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太露骨了。她究竟怎麼能做出如此羞恥的行為？這和在大街上公然接吻，有什麼區別？太、太明目張膽了……所有慾望被赤裸裸地寫在了肌膚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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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等我。等我的迴應，等我的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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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認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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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任何猶豫，她認真地點了點頭。我咬住下唇，沉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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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掙扎了一番，我最後還是選擇順應本能——伸手，扯下發圈，髮絲散落，宛若歸根的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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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緩步走上前，她沒退，也沒動，只是眼裏逐漸升起一抹笑意——期待已久的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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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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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握上她的手，仰起頭，無聲間從她唇間接過那片花瓣。我們的雙唇輕輕擦過，沒有接吻，卻比接吻更加狂妄、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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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笑容，宛若某種深刻的罪孽，也像永不消去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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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神無意間對上。我垂下頭，不想回應她眼裏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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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妳該回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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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倏然用力，像是要報復我剛剛的粗魯，猛地將我拉入她的懷中。力氣太大了，我幾乎是撞進她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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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獵人，在收網了。不安分的手遊離在我的身子上，隨即探入圍裙下的口袋，像是早知我的習慣，從裡面摸出了那把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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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未等我反應，她已經熟練地倒轉尖口，將剪刀的柄推入我手中，自己則握著尖端，緩緩引導我游上她的脖子。動作，太熟練了，就像彩排過很多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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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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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試圖掙開，但她的手不容拒絕地牽引著。剪刀貼上肌膚——她扣住我的手腕，輕輕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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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頸側浮出一絲血珠，像是綻開的血曼陀羅，緩緩染紅白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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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手……將我種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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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氣息有些紊亂，卻依舊輕柔……和昨天……和那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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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我，永遠只在妳的身邊綻放……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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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喘著氣，就連呼吸都快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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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剪刀太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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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以等妳，等你清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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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著，像是風吹過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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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意思是，妳瘋了。再這麼下去，我真的會傷害妳，就像那一次一樣！我會……殺了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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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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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額頭抵了上來，氣息在我的鼻尖輕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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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因妳而有罪，想得到妳的寬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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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想再失去妳了，我知道妳討厭有人為你駐留，也厭惡多餘的情緒。所以，讓我綻放成花吧，成為你親手栽下的——唯一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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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線蓮，也希望被人注意到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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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很輕，如夢，如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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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夠了……我們，根本就是兩個瘋子。被世界，厭惡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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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9日 |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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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天沒有營業，之後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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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鐵簾門拉上，徹底鎖好。門前掛上了「歇業」的牌子，那是她親手掛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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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裏很安靜。只有花，與兩個瘋子的纏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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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皇后昨天沒有落蕊，它綻得比平時更加豔麗。光線灑落在她的花瓣上，像是不會凋謝的夜來香——神秘、撫媚、沉靜。實在抱歉，今日的措辭實在有些赤裸露骨，只是……我有些沉入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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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打理花的時候，她總愛在我的身邊閒逛。偶爾靠得很近、很近，令人迷離的香氣隨之彌散開來。我有些分不清，那是花兒的氣息，還是她頸上盛放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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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買的刀，被我浸入漂白水一整晚。我洗了兩三遍，刀身上依舊可以看到虞美人的紅色汁液。我有些煩躁，但她反而很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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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會記住我的形狀，就像妳記住我的愛一樣，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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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話時，手不安分地攀上我的臉龐。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什麼理所應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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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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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來，鐵線蓮今天發芽了。淺埋的枝蔓從土壤裡探了出來，顏色很淺，仿若沒睡醒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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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她不喜歡這樣的說法，她總是說：「嘿，妳才沒睡醒！我可清醒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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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有反駁她——她太可愛了，狠不下心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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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0日 | 雨，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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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下雨了。下了一整天，都沒有停歇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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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變得有些冷，她沒有走，只是一直跟在我的身邊。她說她有點冷，所以我拿出了多餘的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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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似乎沒看上，只顧著和我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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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合和玫瑰種在一起，就能延緩凋落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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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她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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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我沒說話，她便冠冕堂皇地把自己埋入溫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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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她也沒有閒著，她幫我一起修剪夜皇后。但我今天……可能病了，總是剪錯地方，手上的動作也很慢、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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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輕鬆點啦！我又不會死，慢慢地剪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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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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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剪刀的刀鋒變得有些鈍了，也有些捲刃。漂白水變得渾濁，夜皇后倒是開得更妖了。有時鐵線蓮的根鬚會纏繞上她的腳踝，我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她還是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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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這樣也好——我們不會再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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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1日 | 陰，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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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剪康乃馨的時候走神了。剪刀滑開，指腹隨之被割破。傷口沒很深，但血濺了出來，落在鐵蓮花的土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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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反應過來，血色一點一滴地落在土上。這算，某種養分，也是……某種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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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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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驚呼了一聲，手輕輕握上我的手。指尖輕觸傷口的邊緣，有些疼，但她看上去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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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好嗎？怎麼這麼不小心呀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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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事。不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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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了起身，準備去櫃檯拿醫療箱處理傷口。她沒跟來，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鐵蓮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鐵蓮花正緩緩舒展開來。她笑了，笑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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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終於長在一起了！陳蕊，妳看見了嗎？我們長在一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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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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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液讓鐵線蓮，開出言語外的「花語」，真正的意義這時才悄然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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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著她興奮地笑著，從各個角度欣賞著鐵線蓮。而我，在欣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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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只屬於妳，與我的世界，花朵永遠都會盛開。我們，不會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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