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手寫——所謂腦洞爆發 - 微小說〈理想的妳〉

所謂的幻想朋友，在人極為孤獨時出現。

他們擁有人心底最理想的性格與外表，代表著救贖與希望。

很多人在幻想朋友的激勵之下能重拾社交能力，或走出生命的低潮。

然而幻想終究只是幻想，它們永遠在人擁有真正的朋友時——

破滅。

手錶的指針正在緩緩移動。發出的那一點機件運作聲，微小而不足以吵醒沉睡的少年。

身穿某高中的學生制服，明顯累壞的林驛牧將頭倚著座位邊那面窗，他的身軀因為捷運加速而微微晃動，但依然睡得很熟，並未察覺除他之外空無一人的車廂，似乎變得不對勁起來。

時針默默前進了兩大格，林驛牧這才從疲憊造成的沉睡中悠悠轉醒。抬眼一看，整列捷運的門全部敞開，車廂內的光源熄了大半，四周昏暗。

「該不會，又坐到象山站去了？」這是近來常有的事，畢竟為了段考，他天天都忙壞了。「算了，再坐回去就好——咦？」

一看錶，他這才發現事情大條了。

俗稱「智障型手錶」的錶盤上，所有的指針已經重疊，現在一刻不差正是午夜。

抓起旁邊的書包，林驛牧匆忙跑出空蕩的車廂。

一步一步，在月台上都踩出空靈迴響。

好可怕。但是他為什麼要害怕呢？當一個人孤獨到好像什麼都無法再失去時，應該也是不會感到恐懼的吧。也許，會害怕是因為心底還有著什麼不想失去的東西，一定、想要見到的⋯⋯

正在此時，後方倏然亮起一團光暈，他看見自己面前出現拖長的影子。

往光源處看去，他詫異於該處的景象。對面的列車仍亮，車門邊倚著個嬌小的身影。她似乎是金髮的女孩，白皙的皮膚應該是外國血統所致。一手捏著糖葫蘆，她看向林驛牧。

「——」他凝望她許久，那宛如陶瓷娃娃一樣精緻的女孩，一雙天空藍的眼睛分明是冷色，卻透出溫暖。一瞬間，腦海中竄過筆記本上拙劣畫功努力塑造的模樣，格子紙填滿的對話與情節。最後，失神地開口，雖感覺心裡有千百句想說的話，他只能吐出：「⋯⋯捷運站禁止飲食喔。」

金髮的女孩輕輕笑了。「什麼東西啦！你叫什麼名字，真有趣，大半夜的怎麼在這裡？」

「我、我叫林驛牧，睡過頭坐到這站來了。」她的外表是如此迷人，她的聲音有著莫名的吸引力，沒有口音的中文，一如他所夢想過無數次的完美女孩。在一個又一個失眠的夜裡，他會望著她的畫像發呆，想像她就在自己身邊，假如孤獨地入睡時，會有她在夢裡微笑。她的名字是——

「愛麗，這學期才來台灣的交換學生。」夢中的那個女孩就在這裡，不及五公尺遠的地方，伸出纖白的手指，指著他的制服。「和你同高中，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很高興認識妳。」雖然這副容貌、這個聲音、這種性格，都不是第一次見。原來這個世界上正巧存在「愛麗」這樣的人，雖是無數個巧合所致，並非夢想那個和他一同歡笑的愛麗，林驛牧還是覺得自己看見了生活中的希望。

「過來啊？你那邊好暗的。」愛麗向他招手。

林驛牧提起雙腳，離開了黑暗的月臺，走向她所在的光亮。

後來發生了很多事，但他記不清全部了。

印象中，捷運曾再次開動。

印象中，他們在某站下車。

印象中，站外是繁華似錦。

印象中，他們是曾一起在這條燈光璀璨的街上吃了晚餐、暢聊一番——

「我啊，很喜歡到處去玩，在世界各地旅遊是我的夢想。」想像中的愛麗沒有說過這些私事。更為細膩的心思，這就證明了她是個真人吧？

「我沒有這種偉大的志向，本來只想著段考再拿次第一就好了。」林驛牧實話實說。

「什麼啊，你那也叫『就好了』嗎？」愛麗瞪大眼睛。

「對。像是和朋友出去玩、一起看電影、吃東西等等，我都不敢奢望。」

「你真是怪人欸？」愛麗笑了，笑得如花燦爛。「根本反了吧，你不敢奢望的東西明明都超容易。」

「我⋯⋯我沒有朋友。所以那些對我來說都很難⋯⋯」突然，腳下一絆，他低頭正好看見愛麗的涼鞋抵在他鞋尖。是她絆倒他的。

「說什麼傻話！如果你再說，我可就不只絆倒你囉？」愛麗扠著腰訓斥。

「但⋯⋯」

「什麼叫沒有朋友？」她的語氣雖然嚴厲，但臉上掛著笑，字句中的意涵是那麼溫柔。「我不就在這裡？我當你的朋友。你還敢再說一次？」

「⋯⋯不敢！」林驛牧站起身，也笑了。雖然心裡還有很多很多事情，但是也許，在今晚它們都不重要吧。「愛麗大人，我們去買棉花糖吧？」

「哼——還算你識相。」愛麗終於裝不住，破功放聲大笑。「好啊，走吧。」

也許我們今後也都一起走吧？

這句話他無法說出口。

不對。是還無法說出口。

但總有一天會說。

『嘿，你今天有空嗎～』

這是他和現實中出現的愛麗認識的一個月後，她撥了電話過來。一如既往的熱情和誇張的拖長音，是她慣例那種開朗，似乎也有點感染了林驛牧的心。至少，他的思緒確實與遭病毒攻佔一般，不斷蔓延著愛麗的笑顏，她的聲音漾在房間裡，林驛牧往床上一倒，將手機貼到耳邊。

「什麼事？」愛麗大約不會知道，他單單為了在見面時能有副好聽的嗓音，排演著各種語句，獨自練習了多少個睡不著的夜——只是無眠不再因為憂傷。

『我說吶，離段考只剩七天了呢？我的數學還完～全不行，之前聊天的時候你說過你很會讀書吧？』

「呃、還行啦。」事實上，林驛牧自認一點都不行。以一個因為人際關係失敗而一頭栽進課業的高中生來說，這點程度完全不夠。但既然愛麗需要，他當然不想放棄這個和她相處的機會。

『太好了！我去你家，你幫我檢討一下今天的考卷好不好？我都聽不懂老師在講什麼。』

「可、可以。妳知道我家在哪嗎？」

『沒問題啦！』

心怦怦跳著，林驛牧開始慌忙地收拾房間，再迅速複習五遍他拿下滿分的考卷內容——

但沒有公式能證明，這快要淹滿出來的高漲心情，是什麼呢？

「哇，原來如此！」愛麗．懷特坐在自己房間的桌案一側，驚訝地看向面前的少年。「好厲害，三兩下就解出來了，不愧是你啊，驛牧！」

「還好啦。」他一如既往的謙虛，羞赧地將視線移開。

「都已經只剩七天了，學霸居然願意來家裡幫我複習數學，你人真好。」

所以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你多相處。

愛麗來自英國，雖然被當地的華人家庭收養而講一口標準的中文、擁有西方人的外貌與只屬於她的美麗，而在交際圈很吃得開，卻從沒有認識誰是她所真心喜歡的。每一個人，要不是膚淺，就是不夠沉穩，和她的興趣也合不來。

即使笑著，生活卻枯燥到極點，在台灣讀書時也在課業上屢屢受挫。

所以她不知什麼時候，喜歡上了一個輪廓。那個理想應該有著稍顯羞澀的雙眸，安靜卻細心的性格，聰明的思慮，就和一個月前遇見的林驛牧一模一樣。

明明睡過頭坐到淡水去，卻意外邂逅了他，簡直不要太划算。

「——這裡代測量師公式比較快。」林驛牧捏著她手上的筆上半部分，似乎有點怕她會因為被碰手而感到遭冒犯。「先從這個點，繞到這個點的座標。」

鉛筆灰灰的碳墨，由兩隻手一起握著的筆在紙上塗開，卻抹出了她心中的七彩。

你這個純情的孩子，公式用得熟練倒背如流，但怎麼就無法測量出我心中的情愫呢？

「謝謝妳抽空陪我出來。」認識的第六周，林驛牧第五次和愛麗一起逛街，對於和人講話，他也沒那麼緊張了。應該說，好像只要她在身旁，一切就不會有問題。

或許交到下個朋友也是指日可待。

「不會，我才要謝你呢～段考前那週每天都讓我到你家裡，真是打擾了。」

「沒關係，重點是妳考好了嘛。」而且很歡迎再多來幾天。

「確實，果然學霸就是很厲害，連教人都特別有方法！」愛麗微笑。「感覺我下次也能考好了！」

林驛牧拉開已不生硬的笑容：「嗯，妳開心就好。」

如果這一刻能繼續延長就好了。

「喂，阿驛，你有沒有在聽？」同班同學陳信誼推著他的肩膀，問。

「抱歉，你剛剛說什麼？」

雖然順利交到了新朋友，但在和陳信誼聊天的過程中，林驛牧好像疏忽了愛麗，導致最近都沒收到她的聯絡。

「我問要不要一起看電影。阿驛，你還好吧？最近都魂不守舍的樣子喔。」

「我的朋友好像生氣了，都不理我。」

「天，我居然不是你的第一個朋友！是誰是誰，我從沒看過你和別人聊天啊！」

「沒有嗎？」林驛牧困惑了：「女班的愛麗．懷特，我前幾週放學不是常常和她一起走嗎？」

「咦？」陳信誼露出古怪的表情，「我們學校確實有這號人物，但她不是一直都自己上下學嗎？那麼漂亮的女孩子要是跟誰走得近，馬上就傳遍學校啦！」

「可是⋯⋯」他這一個半月不都在和她相處嗎？林驛牧據實以告。

「阿驛，」陳信誼聽完他的描述，語重心長地問了句：「你確定你不是看到了幻想朋友？」

「那不是小孩子才會有的東西嗎？」讀書如他之多，確實知道陳信誼所說的現象為何。

「不一定。很孤單的人好像也會有，跟你之前的情況很相似啊？」他按著手機螢幕查找資料，將結果遞給林驛牧看：「你還說你從遇見她之前就夢想有這樣的女孩子，那就更可能是你的心情把理想在自己的世界裡具象化了。」

「你何時變得會講深奧的話了？」林驛牧嘴上吐槽，但心情已然沉進濃稠的沼澤。

幻想⋯⋯原來現實，還是一樣殘酷嗎⋯⋯

此後又過了一個月。時間並不能沖淡傷悲，流速可怖的光陰侵蝕著他，卻沉積寂寞。雖然在陳信誼之後他又多了幾個朋友，心卻始終像是缺角。數學練習題上的三角形不再帶來曖昧的機會，它們的銳角如此扎心啊⋯⋯

即便每道題目他都練得精熟，第一名手到擒來。從頂點連向對面的中點，相交。明明未曾計算錯誤，可他生活的重心卻無解。

「好臭。」今天是他倒回收的日子，林驛牧在垃圾場前排隊。

這種臭氣熏天的落魄地方，不用任何定理也能證明，期待沒有意義⋯⋯

「對不起——借過！」從側邊撞來的是某個也輪值倒回收的女孩子。

林驛牧穩住腳步，對方卻不慎跌倒。

是那樣經典的相逢場景啊。

抬頭，金色的髮，天空蔚藍的眼眸。是否錯覺，總感覺她的瞳中閃爍水潤的光輝，更加耀眼。

是真正的愛麗啊。穿著與他一樣的制服，抬頭望他。

是真正的愛麗，是不會喜歡上他的，完美的萬人迷⋯⋯

「你⋯⋯」她輕輕啟唇。

突然間，不知為何，也許千千萬萬個巧合。赫然想起，陳信誼查到的網站中，關於幻想朋友的定義，還有最後一條，不顯眼的小字。

也有些時候，幻想是為了現實而築起的草稿。

可否，正好那就是這個時候⋯⋯

奇蹟、一定存在。

「林驛牧！原來⋯⋯你不只是我的幻想⋯⋯！」

淚水因她的飛撲甩出，在陽光中折射出燦爛。笑容依然那樣耀眼，那道弧度，補足了最後的方程式。二維坐標系上，與他的胸中，同時繪出了愛戀的絢麗。

「妳是說⋯⋯」

「不，我說錯了。」她擦乾淚水，放開他。取代之，伸出手來。「初次見面，你好。我是你的戀人，愛麗．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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