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後來怎麼了》

序｜山後來怎麼了

《黑暗裡沒有鬼》寫完以後，我其實以為，父親的故事應該可以停在那裡了。

那本書寫的是黑暗。

寫我從小怕鬼，怕床底下，怕衣櫃，怕夜路，怕當兵站夜哨時，手電筒只敢照前方三十公分。

也寫那一通電話之後，我怎麼從台北趕回苗栗，怎麼走進自己最怕的那片黑裡，最後在山裡找到父親。

我以為找到他，就是那個故事的結尾。

後來才知道，不是。

因為人被找到以後，天還是會亮。

大家會來上香，會說幾句話，會拍你的肩膀，會叫你節哀。有人是真的難過，有人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有人只是完成一個人情。等到那些人慢慢離開，桌子收起來，椅子疊回去，家裡安靜下來，你才會發現，父親走了以後，真正要面對的事情才開始。

父親以前在山上整理了一片山一個花園。

我以前沒有真的懂那片花園。

小時候看他往山上跑，只覺得那是他喜歡做的事情。種花、修樹、澆水、整理那些有的沒的。大人好像都有一些自己的興趣，有人釣魚，有人喝茶，有人整理車，有人喜歡在院子裡弄東弄西。

所以我一直沒有想太多。

直到父親不在了，我才慢慢發現，那座山不是自己變成花園的。

以前看起來理所當然的路，其實是有人一直走出來的。以前看起來自然會活著的花，其實是有人每天去看、去澆、去修。以前覺得山上本來就應該是那個樣子，後來才知道，那是父親在的樣子。

他走了以後，山開始慢慢變回山。

一開始只是草長得比較快，後來路不太好走，再後來有些地方就不像花園了。

我有時候站在那裡，會覺得很奇怪。

明明地方還是那個地方，風也是那個風，可是整個感覺已經不一樣了。

那時候我才開始想。

山後來怎麼了？

父親走了以後，那座山後來怎麼了？

那些花後來怎麼了？

那些樹後來怎麼了？

還有那些留下來的人，後來又怎麼了？

這本書不是想把誰寫成壞人。

（想想我也不確定）

我也不想把它寫成什麼很大的控訴。

我只是覺得，有些事情如果不寫下來，最後就會變成別人口中很輕的一句話。

好像那沒什麼。

好像那只是麻煩。

好像父親留下來的那些東西，本來就不重要。

可是我知道不是。

那片山曾經被一個人花了很多年整理過。

那裡曾經有花，有樹，有水，有路。

也有父親。

後來父親不在了。

山慢慢回去了。

而我想把它曾經不是那樣的樣子，留下來。

這就是我寫《山後來怎麼了》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