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未央 - 又逢春（3）

思及此，陽映塵忽地驚呼，暮梓玉問道：

「怎麼了，渺渺？」

「我的匕首，掉了。」

暮梓玉問：「掉了？掉哪了？」

陽映塵回憶起那日，只顧著不要和蘇常河交手，一時忘了匕首沒有拿回來。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匕首應當還在那林子裡。

她搖了搖頭，回應：

「應該是忘在家裡了，不是什麼要緊事。」

暮梓玉則道：

「掉了也無妨，銀刀樓還有很多做工精良的匕首呢，我再帶渺渺去挑一把喜歡的。」

陽映塵卻搖頭：

「那可不行，那把匕首對我來說很特別，是我第一次來寒瀟收到的禮物。」

聞言，暮梓玉笑了：

「若是我爹知道妳如此重視那把匕首，他老人家一定會很開心的。」

兩人又聊了一會，不知不覺，已經夜深，星月隱晦，夜色如墨。

暮梓玉看著陽映塵因風寒而有些微紅的雙頰，說道：

「渺渺，今日妳來了，我很高興。」

陽映塵看著他，暮梓玉又繼續說道：

「說實話，我本來以為，也許再也見不到妳了也說不定。畢竟，妳遠在江陵，而我在寒瀟，想要見上一面，本就是難上加難。」

他語氣有些低落，說道：

「渺渺，我去過江陵幾次，但都沒有見到妳。」

陽映塵則是愣住了。她從來沒想過，暮梓玉會真的到江陵去找她。

此刻她的心中，除了些許愧疚，更多的，是喜悅之情。

因為暮梓玉真的為此來找她了，而且不只一次，因而感到喜悅。

她也是想見他的。

半晌，她抬頭，說道：

「小狐狸，你手借我。」

暮梓玉雖然略為疑惑，但還是把右手給了陽映塵。

陽映塵抬起暮梓玉的手，在他的手心上，寫下幾個字。

陽映塵的指尖觸碰著暮梓玉的手心，癢的卻是他自己的心。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當下的感受，只是暗自希望，自己心如擂鼓的聲音，別被陽映塵聽到了才好。

「江陵的容提？」暮梓玉問道。

陽映塵點了點頭：

「我和那裡的葉大娘，彼此很熟稔。你若是想見我，捎個信給她，她會告訴我的。到時候，我會來南山杏院見你。」

然而，暮梓玉沒有問起她為什麼她會和江陵容提的大娘熟稔，而是笑著回答：

「好，知道了。」

當然，他也沒有問起陽映塵，為何不直接告訴他在江陵的住所，還需要透過第三人，才能找的到她。

就像是兩人的默契似的，她沒有多講，他也就沒有多問。

夜涼如水，陽映塵飲乾最後一杯茶，問道：

「小狐狸，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儘管問，我一定知無不言。」

「若是，你交了一個朋友，你們彼此志趣相投，非常合拍。但某一天你卻突然發現，你認識的那個朋友，其實從來沒有用真正的身分對待過你。也就是說，他其實一直都在騙你。到那個時候，你會裝作不知情，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嗎？」

似乎是沒有意料到陽映塵會問這個問題，他些微愣神。

良久，暮梓玉才回答：

「是，我會裝作不知情。既然我已經把他當作朋友，我便會完全信任他，尊重他所有的想法。」

陽映塵又道：

「即使他一直都在欺騙你，你也無所謂？」

「無所謂。我這個人，對於認定的人，無論對方要怎麼對我，我都心甘情願。」

他望進陽映塵清澈見底的雙眸，認真的說道：

「因為我已經認定他了。」

語落，陽映塵的心突然湧上一股微妙的感受。像是有人拿著芒草，在她心上搔癢似的，又癢，又舒服。

那顆種子發芽了，而且又長大了一點。

見她不說話，臉頰的紅暈卻越來越明顯，暮梓玉不禁抬手，微微觸碰了陽映塵的臉頰。

但是下一秒，陽映塵躲開了。

她站了起身，說道：

「小狐狸，我要走了。」

暮梓玉悵然若失，收回手，那灼熱的感受，還停留在他的指尖，久久不曾散去。

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唐突了。

他也站起身，對陽映塵說道：

「渺渺，已經很晚了，妳路上小心。」

陽映塵有些不自然的別開頭，應了聲好，便轉身離開了南山杏院。

暮梓玉沒有看見，離開了他視線後，雙頰更是紅透的陽映塵。

一路上，陽映塵快馬加奔，卻還是渾身發燙。風很涼，她卻感受不到涼意。

她察覺了。她對暮梓玉那份不一樣的感受是什麼，在方才暮梓玉說完那句話加上他不經意的觸碰後，她終於意識到了。

就算沒經歷過情愛之事，但她確信那個感覺，從幼至今，二十餘年，只有暮梓玉一人，能給她這種感受。

初見時那個少年，笑容狡黠又溫暖帶著她買糖，帶著她放鳳凰水燈時溫柔的眉眼，一次又一次真誠地說想見她，太多太多，只要想起，只有歡聲笑語與心動的那個少年。

不知不覺，陽映塵想起他的次數，已經數不清了。2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OX62AnQbZ

「吁——」

忽然，她勒緊韁繩，她停的突然，馬似乎受到了驚嚇，正躁動不安地低聲叫著。

陽映塵大口喘著氣，整座林子裡萬籟無聲，只餘她的呼吸。

然而，下一秒，她卻忽然拿出袖中的長鞭，揚起一揮，一陣風沙四起。

漆黑的林內，藉著月色照耀，這才看清地上，多了一枝斷掉的箭。

她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那人已經離開，她才翻身下馬，撿起斷箭。

陽映塵邊安撫著受驚的馬，邊查看手中的斷箭。

她摸了摸箭的尾羽，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打了個冷顫，心中不安感油然而生。

那尾羽是花鵰翎。

是銀刀城的標誌。

從聲音聽起來，那人離陽映塵有段距離，此箭又快又急，非是普通之人。

陽映塵握緊手中斷箭，花鵰翎乃是銀刀城的護城軍專用箭矢，非是銀刀城中人不可能擁有。

可是銀刀城的人，為何知曉她在這裡，甚至，對她出手？

陽映塵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後，思忖了一下，良久，翻身上馬。

那個距離，加上林子裡沒有光源，她確定那個人沒有看到她的臉。

也就是說，那人不知道她的身分，但是有人告訴他，她在這裡。

那麼，那人以為她是誰？還有，為何有人知道她在這裡？朝她射箭又是為何？

一路上，陽映塵思緒很亂，她想了很多種可能，卻唯獨沒有想到，最有可能的那兩個人。

是暮梓玉告訴她，只有他自己和無昊辰知道南山杏院在哪裡。也就是說其實，只有可能是他們兩個人知道她今天來了這裡。

但是陽映塵相信自己那股不安的直覺，這件事一定非比尋常。

又或者說，她已經打自心底相信二人，自然沒有將他們考慮進去。

她一路向南，目的地卻是瀧安。

她駕馬來到當時遇見蘇常河的地方，在附近繞了一圈，卻沒有看見那把匕首。

莫非是被人給撿走了？

她又繞了幾圈，還是沒有找到。她輕嘆一口氣，只好離開。

回到陽月山莊時，天已見晨光。

她把馬安頓好後，回杏院時，卻看見自家二師兄靠在杏院外的圍欄上，閉上眼，似在假寐。

她一來，陽曄便睜開了眼，陽映塵已經許久沒有一夜未歸了，她準備好了要挨罵，只見陽曄朝她緩緩走過來，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說道：

「回來了，再去睡一下，等會兒起床用早膳。」

沒等她回答，陽曄正待離開，陽映塵叫住了他。

「師兄！」

陽曄轉過身，眼神示意陽映塵說下去。

陽映塵斟酌開口，最後還是只說道：

「沒什麼，師兄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她還是沒把花鵰翎的事說出來。

陽曄對她微笑，便離開了她的視線。

陽映塵回到房中，坐在暖閣上，拿起案上已經冷透的茶水，直接飲盡。

太多疑問縈繞在她心頭，令她心煩意亂。

良久，她緩緩起身，拿出袖中那斷了的花鵰翎，把它放在了櫃子裡。

她怕和莊主說了，莊主會問起更多。那些事，她開不了口，也不能開口。

暫時先不提了吧，陽映塵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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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中，風微涼。

南澤，上官氏府邸，上官璟正在查看官府呈上來的公文。

底下家僕說了句話，上官璟便說道：

「讓他進來。」

來的人是上官苑。

他整個人又更瘦弱了。臉色似乎還是不太好，雙眸也失了靈氣，絲毫不見那日賀蘭桃觴，神采飛揚，總是掛著明媚笑容，充滿靈氣的那個少年。

上官璟放下手中公文，問道：

「苑兒，有事找兄長？」

見上官苑欲言又止，上官璟輕嘆口氣，從主位下來，負手走到上官苑身前，說道：

「在兄長面前，沒什麼好忌諱的。」

上官苑抬眸，這才緩緩開口：

「…兄長，你當真要娶無雙城的公主？」

上官璟似乎對他的問題不感到意外，回答：

「嗯，等你穩定下來，兄長就會娶她進門。」

上官苑心一沉，他知道上官璟不會改變心意了，但他還是問道：

「兄長，就算我說希望你不要娶她，你也還是不會改變心意，對嗎？」

上官璟皺了皺眉：

「苑兒，你不希望我娶如曦？為何？」

他避開了自家兄長的眼神，說道：

「我只是覺得，她不適合兄長。」

語落，上官璟定睛看著上官苑，似乎認為他只是在鬧脾氣。

自從上官夫人去世後，上官苑便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上官璟經常聽不懂他說的話，更別說會問上官璟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像是「你喜歡那個公主哪裡？」「那個公主喜歡你嗎？」「你非要娶她嗎？」云云。

又嘆了一口氣，上官璟說道：

「苑兒，別這麼孩子氣。」

聞言，上官苑卻倏地紅了眼睛，他執拗的說道：

「我沒有在鬧脾氣。我是說真的，她不適合你，兄長。」

上官璟又問：

「苑兒，當初如曦來府上作客時，也沒見你這麼不待見她，甚至還和她處的不錯，總是如曦姊姊的叫。為何現在我和她已經要成親了，你卻這個態度？」

「自然是因為見她見得多了，知道她並不適合你。」

聽他又這麼說，上官璟加重了語氣：

「那你說，誰才適合我？」

上官苑還沒有回答，上官璟又道：

「莫非你是因為母親的事才這樣？你當真相信驪玉寒的鬼話？苑兒，這件事如曦有多委屈，我相信你也知道，以後，別再說這種話了。」

上官苑卻是聽不下去似的，他閉上眼摀住耳朵，待上官璟說完，他才放手，抬眸看著上官璟，咬牙說道：

「兄長，你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我說什麼，你都會順我的意。」

聞言，上官璟卻轉過身，微慍，斥道：

「就是因為太寵你，你現在才這麼胡鬧。」

此時，上官苑眸裡的淚終於落了下來。他抹掉眼淚，看著自家兄長的背影，說道：

「好，我以後不會再說了。你要做什麼，我都不會管你。」

他轉過身要離開，又說了一句：

「你也不要管我。」

說完，上官苑便離開了大殿。

上官璟的隨侍走了進來，道：

「門主，要派人看著嗎？」

上官璟揉了揉眉心，擺了擺手：

「罷了，隨他去吧。」

那隨侍點了點頭，又道：

「無雙城公主又送信來了。」

上官璟嘆了口氣，聽到無如曦又想起上官苑反常的態度，令他有些煩躁。

他沒有接過那封信，而是說道：

「放著吧，我會看的。」

說完，便拂袖離開了大殿。2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ma51B19B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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