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個角落的故事 - 令我難忘的那雙手

我殺了人。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Sji4VhLfh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FB5ySTAWA

我掐死了我的父親。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E3AyR0yX

那樣大逆不道的事發生在我身上，時至今日，我卻未曾感到一絲一毫的惶恐。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Vul2TDIsN

點了一根不知名的煙後，我盤腿坐上竹蓆，放任眼皮和肆虐的睡意侵擾，我這般毫無罪惡感的入夢。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L1rQ2wkNx

那夢卻意外的將那天發生的事不厭其煩的又覆述了一遍。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C4aCbO5a

那是溽暑，日頭毒辣，燒的我心情也不怎麼美麗，我笨拙的推開那破敗的防不住蚊蟲的紗窗，外頭那一圈黑色金屬卻方正，在荒誕的天氣裡顯得莊嚴而肅穆。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mEAk1tMF

我乾裂的雙唇感情似乎不怎麼好，兩片唇瓣間的縫隙老大了，喘著粗氣，盡是吞吐著熱浪，舔了舔卡著檳榔渣的齒縫，死咬著黃牙不放的牙床隱隱做痛，是不是牙痛又犯了，我這般想著，手上動作不停，粗魯的脫下那件不曾熨燙過的泛白黑西裝外套，又卸下了裡面那件沾滿油污的白襯衫，坦承的赤裸著肥嫩的雙肘，只用一件白色背心遮掩著不堪。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hT3njJgH

我拿著打火機，那燃不起的火苗異常的可笑，望著燙，卻是個不中用的，如我，看著是個人，每天卻在阿鼻地獄裡徘徊。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DX98PdbV6

「嗯…啊…」細若蚊蠅對掙扎聲傳來，打斷了我為數不多的感慨，我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緊緊夾住，一份生活中難得的放縱。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Yl6clALGK

發出聲音的那人是我的父親，他的白髮在烈日的曝曬下，繞成了一圈一圈的光絲，環繞在我煩躁的思緒中。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8jBv8lElD

我的父親，是個老頭，不是知天命之年，亦不是耳順，而是在今年剛至米壽，年初那時，他身子骨還不算太糟，與親戚寒暄或客套，賣弄自己肚子裡少得可憐的墨水，都不成問題，可現在，似乎，那張嘴也沒什麼用。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mFck1DIs

莫說舉箸，便是那上下兩排牙齦能否貼合都是問題，基本上他的一日三餐都是我在照拂，說是三餐，不過僅僅只有我下班回來的那次，和睡前的那幾口爾爾，我並非不孝，只是生活上有太多我必須仰仗的「衣食父母」需要我孝敬。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HOFV3XUC

日復一日，病重的老父親在我心中不再是那般健壯勇武，反倒似那顆童年時的榕樹，稀稀落落，最後凋零枯萎。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IcAGwdKbO

我累了。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YjOGgsuI

我倦了。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hhuZXpMGB

我恨。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Rh06kn0G

我恨他為什麼活著。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TXR5lbkqF

望向父親臉上那一道道歲月留下的吻痕，而全身上下那毫無用處，懦弱無能的肌肉們，就只是任由父親癱坐在輪椅上頭，口水流出，他傻笑，我卻是笑不出來的，滿腦子只剩下一個想法——讓他消失吧，悄無聲息的——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HHDrEgI67

我難得的拉上了蓋住紗窗門的窗簾布，沒有別的對外窗的房間瞬間暗了一個色階，直至我確認父親雙手微弱的揮舞著，不安的發出了緊促的單音節，那密不透風的暗，被我憐憫似的放進了一抹亮色。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E04hom68

我閉上了眼，那眼角酸澀，乾的，如同乾旱一樣擠不出一滴水，我望著父親，他看著我，笑的歡脫，我亦是如此，笑的嘴角咧開，掛到了那耳根子後頭。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b6TZWNJTT

坐上鋪了一層塑膠墊子的地板，我抽著剛剛點燃的那根菸，我楞住。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RXWnQXKGY

失神。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L8wuA6x88

跟著那糊弄著軀殼的意識到處奔馳，直至煙頭狠狠燒了我一把，我倒抽一口涼氣。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dSzmmHSid

回神。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qJzb9yrFt

時間感覺過了很久，我起身，今天還沒餵父親吃飯呢，轉身預意往廚房走去，可腦中卻竄出一個聲音「你是要殺了他的。」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jjghAo3Nh

我明瞭，我一清二楚。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zgcXu22PA

我隨手丟下那早早就熄滅了的煙，剩下大約四分之一截落在地上，跟父親無力的手一齊苟延殘喘，我的雙手放上他的脖頸，嘆了一口氣，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有再看父親一眼，我緊緊闔上雙眸，也因此避過了父親對我求助的眼神，然後呢？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olYb5tmKo

他死了，毫無懸念。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pOEifskEU

直到他那近乎不可察的呼吸也消失了，我才了解到自己做了什麼，又發瘋般想忘卻了剛剛自己做了什麼。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2362v0d2g

我撿起地上那被我隨意放置的西裝外套和襯衫，用我那雙並未染血卻染指了罪孽的雙手，我走向房間，一個踉蹌，差一點朝著死去的老父親倒去，我收回了凌亂的腳步，緩慢的，朝著那門檻邁進。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o62LEkHVt

我忘不了那天顫抖的手，可是，任由那時間猖狂，我也會忘了吧？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QlAtHG3Xj

答案是肯定的，那並非我最難忘的，一雙手。

那什麼是呢？

我這時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看著領口翻起，整件像極了抹布般被擰皺的襯衫，想起了很久以前。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UOKhWuoPj

那個時候還有人為我燙平衣裳，我媽死得很早，我可能沒有見過她的面容，她那迷濛的臉，在我仍不能視物時便隨風而去了，佇足在我瞳孔裡的，還是只有父親。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kljdb2lxQ

他會用那雙剛剛在流水線上組裝過物什的手，剛剛在飯館後廚被燙出泡的手，剛剛在我成績單上簽上歪扭字跡的手，撫平我那潔白襯衫上的，我緊鎖眉心間的，皺摺。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2WcN3WUY

可終究是忘了的吧，可笑，我親自將父親逐出我的眼眶中，才想起了那樣的溫情，我兒時他說過的話，少年時期也者，徘徊在指縫裡，嗅一嗅，還存著年少輕狂時的酸味兒。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EaEzg6cTR

如今想起，就更能確定那溫柔似水的雙手，並非我難忘的物件。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ol5eDYTC

我又眨了眨眼，感覺有血絲冒出，此刻我肯定很狼狽，不過，如今也沒人在乎。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3n3vm0Wqp

我的種種思緒回到竹蓆，夢醒，卻又昏沉，了結我父親生命的第一個夜晚，我僅僅睡了不到一小時，卻彷彿一世紀般冗長，漫漫長夜，我又該如何？又能如何？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SCTMT8oU

我細細想，細細回想，那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hUqhN2tS

我牙還沒長齊。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bsdhXg5F

父親頂著熊貓眼，一張嘴泛著酒臭味，黝黑的面皮不自然的通紅，那一天晚上，他唱著搖籃曲，五音不全，拍字也不算準，只是依然是那雙手，有力而又輕柔的拍上我的後背，安撫著我不安的，懸浮著的心。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iKjpVGiC6

我不記得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我又為何恐懼，可能是某個不真實的童話，也有可能是我又遭誰欺負，或是有人走了，走到如今父親去的地方。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KZo5rSp1k

我睡的安穩，沒有現下的翻來覆去，輾轉難眠，憶起那雙手，我深吸了一口氣，眼珠子轉了轉，忘了吧，對現在來說更好，我想。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RpcJ2dRA

而理所應當，那不是我要的那雙忘不了的手。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pMtRHIRe

那玉鉤不知何時又汰換成了太陽，高掛著，明媚的扎人。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xoFJR40fz

我穿起昨天那套襯衫和西裝，沒有再憶及過往，渾渾噩噩的走出家門，空氣仍是新鮮的，我也還活著，沒有往深淵墜去。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plBoEKlFn

公園裡，剛剛來到的我坐上長椅，時間忽快忽慢的玩弄著我，我搞不清楚，現在又跑走了多少秒。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6NWt2Cdu

可夜晚總是磨人，路燈亮起，我還是坐在長椅上，身旁沒有人，我也不需要打電話跟誰報備。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OxnULgyy

如果此時我看得到自己空洞的眼神，肯定會訝異於那樣的無力。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hA3aMd2pK

讓我又想起了以前，好多好多。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1a2B5ndyZ

這一次是少年時期的我，叛逆乖張而不省心，常常到了午夜還停留在外頭某個無名無姓的公園，大街上。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t194btXQ3

有次，不知父親從何聽到我的消息，總是忙著上班的他，竟然出現在我面前，年少的我覺得在一眾朋友前被拂了面子，頂了幾句，一個巴掌就落在我臉上，我不懂他為什麼如此生氣，更覺面上掛不住的我，與父親冷戰了整整十天半個月。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s2leSf3hV

火辣辣的，那樣的感覺沒有出現在我的左右臉頰，記不得了。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o4xMBaEl

明明是夏夜，由我的脊梁骨開始，傳來陣陣的冰冷。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BnfZ1HVVA

我開始打顫，牙床抖著，雙膝曲起，將扭曲的不成樣子的臉埋入當中，對不起，我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Z3vS9hT4L

深夜的街上還是燈火通明，街燈照著，便利店的招牌也是，警局的門口也還亮著微弱的燈光。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6PqNby0tc

我揉了揉太陽穴和乾癢的眼睛，雙腳灌了鉛似的使不上勁，一步一個腳印的，我走到了警局門口。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80qTYYLR8

那裡的玻璃門敞亮，打開了，一切都要結束了，我對自己說。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6bRgpIrBU

我殺了人。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owLonZTM

我掐死了我的父親。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n3NNPpyCE

我對著裡面那位警官說，言罷，我跪下，終究是忍不住，放聲慟哭，眼淚撲簌撲簌的往下落，打溼了面前人的黑色皮鞋，水珠從那皮製的鞋緣下滑，滑進了時間打開的縫隙。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2XqyO02ap

「以後爸爸老了，你也會這樣照顧我嗎？」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YyGBmyWBm

我會的，不管你生多麼大的病。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FN5G2ieL3

「真的嗎？」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2lchxYauG

真的。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uYgvEH1Vx

「我不相信。」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xYSGJTbXP

那我們拉勾吧！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36zpIAVsW

夕陽照著，我的手勾上那嵌入厚繭的尾指，嘴上不清不楚的哼哼唧唧。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bYOQ7l1DE

「打勾勾，蓋印章，說話要算數！」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1dhv8wW4u

打勾勾，蓋印章，說話要算數。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K9KgiHxVT

我這樣，還算數嗎？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xDcMgyXPi

我一輩子也不能忘記，那天金燦燦的陽光打在父親臉上，他看起來很幸福，老了以後最愛的人也在身旁，那可能是他的願望吧。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lrOhfEKYi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天我們纏著的雙手，一隻小小白白的手，未退去的嬰兒肥留著，一隻老皮橫生，指節粗大的手，抹不掉的父愛亦留著，一大一小，一老一少，兩隻不一樣的手，那樣子美好的湊成了一雙，令我難忘的那雙手。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TGVCI6HWE

「我愛你，對不起。」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m3hsGMFc4

我也愛你，我也對不起。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tSTZzrFt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BuTcAR2gJ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NJk4AHVm6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2rwunBMnX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WMuuK3UVo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GQPl3gz6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mKV32CaS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RMd1olS9K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F3EYhAq94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pv2AEWNZp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u7tQyk08e

ns216.73.217.1da2

介面主題:

字體大小:

行距:

段距:

自動加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