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 - 【二】

我對他為何要坐在我的車上毫無頭緒。

『這裡要特別注意右邊，沒抓好距離就會壓線了。』

「……嗯。」

確實我本來就很容易緊張，自己在場內練習的時候就必須開著廣播讓耳邊有個聲音來舒緩緊張感，但此時廣播被他關掉了，因此車內只聽得見車子因為太老舊發出的吵雜馬達聲、方向盤轉動的喀噠聲響，以及他低沉的呼吸聲。還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我猜那是他擦的香水。

這些微小的種種細節讓我的緊張更上一層樓，甚至導致胃隱隱作痛了起來。

『怎麼了？』我不敢正眼看他，臉是轉向了，視線卻往另一個方向飄移。因此我無法知道他此時是什麼樣的表情。

「沒……我很緊張。」

『別緊張，妳開得很好啊？』

「不是這個問題。」

“登登登—登登—登登登——”

尖銳的下課鐘聲很適時地響起，我鬆了一口氣。

『下課啦？陪你把車子開回去吧！』

行了吧，你快點下車啊——！我在心裡這樣吶喊著。

—

這是我們第一次的交談。8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ojRh0zQTB

一點也不浪漫，充滿著我的緊張與尷尬，還有事後對他為何突然來搭話的百思不得其解。

而後幾次的練車時間，若他碰巧有空、我的副駕也剛好空著，他總是會坐進來，以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態。

『可以吧？』

坐上車後的他總是以這句話作為開頭，同時配上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知道他指的是練習有沒有問題的意思，而不是徵詢可不可以坐進我的車裡。

「還可以…吧。」

『有沒有哪裡不太懂的？』

「沒有，哈哈。」

沉默。好糟糕，好尷尬，抑或只有我自己在尷尬吧，偷撇一眼他的表情，淡淡地微笑，儼然從容自在。

「教練……」

『嗯？怎麼了？』

「你不用去看你的學生嗎？」

『不用，她做的很好。』

「意思是你覺得我做得很差嘍？」

他笑出聲，我也笑了。兩人之間的氛圍輕鬆不少，我的緊張感也減了幾分。

『怎麼會，』他調整了一下座椅，變成微微向後傾斜的坐姿，『妳技術也不錯啊，我都敢在妳車上睡覺了。』

「原來開得好不好是這樣判斷的喔？」

『對啊，發生意外時毫無防備睡著的乘客是沒辦法立即應變的。』

「嗯喔。」

『所以說——車上載著睡著的乘客時很考驗駕駛人的技術。要怎麼讓乘客睡得安穩又安全開完旅途，』他用手背輕拍我的肩膀，『就看妳的嘍。』

「啊？」我沒反應過來，所以這意思是……

「等、等等，你現在要睡覺？」

『嗯，妳穩穩開就好了，下課再叫我起來。』

「欸——認真嗎？」

他擺了擺手，將鴨舌帽往下拉蓋住半臉，雙手抱胸，就這樣側靠在座椅上入睡。

搞什麼啊……也太任性了吧。我是要怎麼穩穩地開車又不會讓他睡得不舒服，有一個關卡可是上坡起步欸，每次開到那裡踩剎車時，車身都會頓一下，在我車上睡覺他鐵定會暈車的。

討厭鬼。我嘆了很輕的一口氣，這豈不是更加重了我開車時的心理壓力嗎？

他發出睡著時會有的規律呼吸聲，可能是真的累了吧。為了不吵醒他，我比平常開得更慢，剎車也踩得很輕很輕。幸好場地裡的路面也不至於太顛簸而震醒了他。

這絕對是我在練習場內開得最緩慢的一天了。同時我也發覺，當駕駛者承載著一個人的安危時，就不能隨心所欲地開快或急煞，若是實際在馬路上，會遇上的突發狀況非常地多，這也就考驗駕駛者的判斷力，該怎麼避免讓自己及乘客碰到危險——這是以往練習時我不曾思考過的事。一人一車的狀態下我幾乎不會考慮到駕駛安全的問題，此刻因為有他在身邊睡著，也才讓我反省了過去的魯莽。

「你該不會是想教我這點才……？」我喃喃道，望向身旁靜靜熟睡的他。

怎麼可能呢。我搖頭，把這個天真的想法甩開，暗自嘲笑自己的猜測未免美好得太過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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