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不得是第幾通電話了,自數天前就已無法撥通,就連傳出去的多則訊息也如石沉大海毫無回應。
我呆然坐在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地滑動手機螢幕,螢幕冷光映照著一長串未接來電的紀錄——全是同一個名字,林啟明。每通電話的間隔從一小時、半天,到如今幾乎每幾十分鐘就嘗試一次,彷彿這樣做就能打破某種無形的阻隔。
內心那股不安正逐漸蔓延成焦慮,畢竟,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而現在,他就像被某種未知的力量硬生生從現實中抹去,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最後一次聯繫,是他參加那個詭異的「猛鬼旅行團」的夜晚。當時,他還興致勃勃地透過通訊軟體,和我分享出發前的狀況。
「我到約定的地點了,這個地方還蠻隱密的,其實只要從XX路旁邊的小路進去,就可以看到一旁的標示牌。」
「所以你們約定的集合點到底是在哪裡?」
「其實是一個公墓地,我現在就已經覺得毛毛的了,無法想像到目的地時會有多可怕,哈,我不禁開始期待了。」
他的語氣帶著興奮,卻又隱約透出一絲不自然的緊繃,像是強迫自己用玩笑掩蓋某種不安。
「好在我沒有參加,不然肯定會嚇到屁滾尿流。」 我半開玩笑地回應,試圖緩和氣氛。
「你真的是很膽小耶,該不會連你去掃墓的時候也會害怕吧?還是你從來都沒有去掃過墓?」 他笑著調侃,但聲音卻莫名地飄忽,像是訊號不良,又像是……他正處在某個訊號難以穿透的地方。
「拜託,那又不一樣,掃墓都嘛是白天的時候掃,哪有人晚上才去的,更何況我也不會自己一個人去。」
「哈,所以也不會只有一個人的旅行團啊,我們要出發了,到時再跟你分享出遊過程。」
然後,對話戛然而止。
那是他最後一次發出的訊息。
我和林啟明是高中同班同學。從小,我就是個不善交際的人,說好聽點是低調內斂,說白了,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邊緣人。而他,與我截然相反——外向、熱情、充滿感染力,彷彿天生就懂得如何融入人群,甚至能讓周圍的人不自覺地向他靠攏。
在學校裡,我總是那個被遺忘在角落的透明人。還記得有一次,老師要求分組討論,教室裡瞬間熱鬧起來,同學們三兩成群,唯獨我仍僵坐在座位上,像個突兀的擺設。正當我準備認命地獨自完成作業時,一隻手突然搭上我的肩膀——
「喂,你發什麼呆?我們這組缺一個人,快過來啊!」
林啟明咧嘴笑著,彷彿我的窘境在他眼裡根本不是問題。那一刻,他就像一束光,硬生生照進我灰暗的高中生活。
而現在,那束光消失了。
班上那群橫行霸道的小混混總把我當作奴隸般使喚,不是差遣我去福利社跑腿購物,就是強迫我替他們打掃清潔、代寫作業。只要稍有違逆,便會招來各種刁難——課桌椅被胡亂塗鴉毀損,如廁時隔間門被人惡意抵死無法脫身。好幾次險些釀成更嚴重的衝突,都是林啟明及時挺身制止,我才能化險為夷。
若非他一路仗義相助,恐怕我早已承受不住這般欺凌而被迫休學了吧。
直到步入社會多年,陸續結交了一些朋友,而在這寥寥數人中,相識最久、至今仍保持聯繫的,唯獨林啟明一人。
如今他音訊全無,我內心的焦灼與擔憂自然難以言喻。
於是在失聯次日午後,我親自造訪了林家宅邸。
那是棟氣派的三層樓透天別墅,由黑灰相間的大理石立面砌築而成,搭配著晶瑩剔透的強化玻璃帷幕陽台。寬闊的雙車位車庫與精心修葺的庭園相映成趣,處處彰顯著不凡的造價。以他經商有成的父親而言,這般排場確實不足為奇。
反覆按響門鈴後,前來應門的林母一見我便展露溫婉笑容,那從容的神態令人難以想像她正經歷兒子失蹤的煎熬。
「伯母好,請問林啟明在家嗎?」由於以前就曾數度來訪,林母對我倒也不算陌生。
「他現在不在家耶,要進來坐著等嗎?」林母側身讓出玄關通道。
「伯母,您知道他何時出門的嗎?從昨晚至今我都聯繫不上他。」我刻意放緩語速問道。
林母聞言神色驟變,保養得宜的面容掠過一絲慌亂:「應、應該是清晨就出門了吧?」
「所以他昨晚有回家嗎?」我追問道。
只見她纖細的手指不自覺地絞緊著裙擺,言辭間突然變得支吾其詞:「這……我不是很清楚,其實我從昨晚就沒見到他的人了……」
從林啟明母親閃爍其詞的模樣,我心底的不安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伯母,要不您試著撥打他的手機?看看能否接通?」
「你等等,我進屋拿手機。」她匆匆轉身進了屋內。
不一會兒,她手裡拿著手機出現在我面前,我注意到她手中那支與林啟明同款的手機——僅只有保護殼不一樣。
她連續撥打了幾通電話,每次等待都像被什麼東西生生掐斷般,轉入冰冷的語音信箱。
「會不會……只是手機沒電?」她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指尖卻在手機邊緣掐出泛白的痕跡。這理由連她自己說來都顯得底氣不足——畢竟作為母親,怎會記不得兒子最後的蹤跡?
「也有可能。不過……」我深吸一口氣,「他昨晚參加了一個叫『猛鬼旅行團』的活動,這件事伯母不知道嗎?」
「猛鬼……什麼?」她一臉茫然看著我。
我立刻拿出手機調出那陰森森的網頁——漆黑背景上,潑墨般的血紅色字體正緩緩蠕動,彷彿有生命般在螢幕上蜿蜒。
林母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她盯著螢幕上那些刻意做舊的殘破符咒圖案,突然踉蹌退了半步。「這孩子瘋了嗎?這種……這種可怕的遊戲也敢碰?」她聲音陡然拔高,又驚覺失態般壓低:「他是一個人參加?還是有跟朋友一起去?」
「他有問我要不要參加。」我喉結滾動了一下,「但我怕鬼,就拒絕了。至於他有沒有跟其他朋友一起去,這我就不清楚了。」
話尾消失在突然颳起的陣風,庭院裡的樹影在地上張牙舞爪地晃動。不知是否錯覺,林母身後玄關的穿衣鏡,似乎閃過一道模糊的白影。
「或許……我們再等等看?說不定他晚點就回來了。」我勉強擠出這句話,卻連自己都聽得出其中的動搖。
「你說得對,可能……可能是我太緊張了。」她勉強扯動嘴角,眼底卻閃著淚光。
「這孩子從沒這樣過,我實在……」話沒說完便哽住了。
於是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約定一有消息就立刻通知對方。
離開林家後,我騎車前往那個「猛鬼旅行團」的集合地點——
一片荒蕪的亂葬崗。
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彷彿隨時會塌下來,與地上雜亂無章的墳墓形成詭異的對比。明明是盛夏,空氣卻冷得像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腐朽的土腥味。
我本想仔細搜索,看能否找到林啟明的蹤跡,但才剛踏進墓地邊緣,一股刺骨的寒意就從腳底竄上脊樑。耳邊似乎有細碎的竊竊私語,回頭卻什麼也沒有。恐懼像毒蛇般纏住我的喉嚨,最終我只能騎著機車繞行外圍,雙手卻不受控制地發抖,連油門都握不穩。
當晚,我整個人像被抽乾力氣,渾身發冷、反胃想吐,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體內蠕動。隔天症狀不但沒緩解,反而加劇。醫生查不出病因,最後在長輩堅持下,我去廟裡「收驚」。
師父一見我就皺眉,說我「氣色青白,魂魄不穩」。他燒了符紙,灰燼混著香灰讓我喝下。說也奇怪,那碗黑濁的符水入喉後,體內翻攪的不適感竟漸漸平息。
與此同時,林母傳來訊息——林啟明依然音訊全無,他們準備報警了。
而我在網路上發現「猛鬼旅行團」即將再次出團的消息。
我毫不猶豫地報了名。
先前查資料時,我就發現這類「靈異探險團」不只一個,但「猛鬼旅行團」特別詭異——據說每次回程時,總會「少一個人」。網路傳言沸沸揚揚,有人說是「抓交替」,也有人堅稱只是參與者自己脫隊。
縱使我一向嗤之以鼻這類荒誕不經的迷信之說,更對「鬼魂存在」這種無稽之談抱持全然的懷疑,但每當午夜獨自觀賞恐怖片時,卻總被嚇得魂飛魄散、六神無主,這般矛盾又滑稽的反應,連自己都覺得可笑至極。
憶及摯友多年來始終如一的鼎力相助、患難與共,如今他卻突然人間蒸發、音訊全無。無論如何,我絕不能錯過任何可能追查到他下落的蛛絲馬跡,正是這股執念,驅使我毫不猶豫地報名參加了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猛鬼旅行團」。
出發前夕,我鉅細靡遺地做足萬全準備。先是鄭重其事地手寫了一紙留言,詳述參加靈異旅行團的始末,將之壓在臥房書桌最顯眼處——倘若遭遇不測,至少能讓家人知曉我最後的去向。之所以選擇秘而不宣,一來不願徒增親友憂心,二來更是為了避免招致激烈反對而橫生枝節。此外,我還備妥了電力飽滿的行動電源,特地去香火鼎盛的廟宇求來開光護身符。最後,我暗地裡準備了一把鋒利無比的折疊刀,那刀刃的長度與銳利程度,足以輕易刺穿人類的皮肉之軀。將這些關乎性命的裝備一一收進隨身背包後,我靜待啟程時刻的到來。
ns18.117.229.13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