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她與他的備忘錄 - 天豪篇：久違了的「女友」

轉角的一雙像黑暗中的探射燈直射過來，我不寒而慄。

再定睛一看，我倒抽一口涼氣。

天啊！竟然是你。

我定一定神，朝你走過去。

老李在你身後走過，好像也招呼了我一聲，但我沒有留神，因為我著實有點慌亂。

我跟你講過，在你這種乖學生中，有你不曾想像到的壞學生。

但我相信你的想像力未足夠伸延到如此黑暗的世道吧。

我可以讓你知道我身邊有不少壞學生，甚至我也是壞學生，我可以讓你見到我鮮為人知的鋼琴技能，我可以讓你知道我死去的女友，但我不願意讓你知道我身處在這種腐敗和黑暗當中。

我望著你，「你全看到了」一句話到咀邊卻被吞回去。

還是你關切地問候我，的確，你全看到了。

我心裡千思萬緒地組織著如何向你解釋，卻聽到：「⋯⋯我知道你討厭我⋯⋯」

不錯，我是有心躲避你，但我沒有討厭你。

這個可不能弄錯。

我有點著急，慌忙抓著你：「不，不要走，我從來沒有討厭過你，從來沒有。」

你轉過身來，滿面淚水，此嚇非同少可，沒多少女生在我面前哭過。

你的淚落得更快，我、我真的有點不知所措。

你稍稍向我靠過來，我便輕輕地把你扶向我臂彎。

希望你不會聽到我超速的心跳聲。

不知過了多久，你終於平靜下來。

正想打圓場，但你卻要我跟你走。

雖然我不知道你想怎樣，但我信任你，你有一種令我安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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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園最僻靜的涼亭裡。

「脫下你的衣服。」是你第一句話。

甚麼？我發誓，我聽覺正常。

我反射性地抓緊了我的衣服；衣衫下的秘密，你不可能知道罷。

不可能如此神通廣大罷。

原來你只是想為我重新包紮傷口。

是了，紗布也開始濕透了。

看你有備而來，明顯一早已知道我受的傷。

「你怎麼知道的？」這我倒真的要問清楚。

但你沒有回答。

此事就子豪和小江子知道，會是誰？

回去要審問一下小江子。

正想著那一個不知甚麼牌子的消毒藥水，蠻痛的。

「答應我，以後別冒險受傷了。」你說著，還要跟我⋯⋯打勾勾！

我連我自己也答應不了，我如何答應你？

人在江湖，你明白嗎？

你當然不明白，我也當然不會讓你明白。

最後我還是違心地滿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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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霞罩頂，天色不早了，我便送你回家。

一路上，我們都不多話。

我在心裡過了幾過，想再問你為何會知道我受傷。

但最終還是沒問出口。

把你安全送回家，然後再回我那裡，此時天已黑了。

正盤算著要審問小江子，卻見他喋喋不休地講著電話。

看他反常的行為，對方一定是女孩子。

他突然放下電話，跟我說：「人有三急，你幫我聽一聽，你認識的。」

我倒真有興趣知道對方是誰：「喂！」

嚇！我差點連話筒也掉了～對方居然是隻狗。

我把電話和小江子一併遺留在客廳，逕自走回房。

書桌上放著一叠信。

電費、水費、煤氣費⋯⋯

「咦？怎麼有封粉紅色信封的？

「嚴天豪先生收」

的確是給我的。我急忙拆開。

『親愛的天豪，星期六太古溜冰場，老地方見。不見不散。WITH LOVE鈴鈴』

是她。心裡會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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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天意安排，我們四人又上演了一幕「嚐樂坊午餐記」。

在開餐之前，子敖拿出了一大叠照片。

這些都是他在水運會努力拍攝而來的。

大家正高興地分享著，忽然，子敖將其中一張遞過來。

一看之下，不禁笑了起來。

我望了你一眼，知道自己失儀了，便收起了笑容，亦收起了照片。

其後子敖卻不知何故，慌失失地把照片散滿一地。

小江子幫他收拾殘局之後，竟情深款款地望著子敖。

這必定有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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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學校，同行之人四散～連小江子也趁亂逃跑了，不知影踪。

在如潮的locker人海中，一本書角向我的傷口直襲過來，我被人群所困，沒能避開。

「哎喲！」

書本的主人聽到之後，急忙擠出來，說：「對不起！對不起！」

原來是璧瑤。

我倆逼出人堆，她眼利，見到我毛衣衣袖露出來的一角紗布。

壓低聲音道：「原來你是受傷了。」

這位人前威嚴的女班長，一向都對我好，可能又因為心內有愧，便硬著要我去醫療室幫我檢查傷口。

「這是游浩江幫你包紮的嗎？」這位同時是紅十字會團長的女班長又發職業病。

她邊小心地解開舊紗布邊問：「痛嗎？」

「不痛。」

「你呀，不用常常擺出一副剛強的樣子，這個怎麼可能不痛。」

我蠱惑地說：「你心疼？」

「你少臭美。」她一面察看我的傷口，一面嘮叨：「這個游浩江用甚麼幫你敷傷口的，你開罪了他嗎？」

「不是他包紮的⋯⋯是我自己包的。」

她抬頭望了我一眼，借機會蹂躪我：「怪不得用藥不當，包紮得又不好，紗布質地又差，傷口又深，人又麻煩⋯⋯」

「喂、喂、喂，這又關事？」

她吐了吐舌頭：「順口嘛。」

說着，拍了拍已包紮好的手臂。

「哎⋯⋯哎唷。」

「對，對不起。」她不好意思地壓著傷口上的紗布，為我減痛，咀上卻好強地說：「你不是說不痛的嗎？」

我開玩笑地說：「你在這裡給我畫道符，有女班長鎮著就不痛了。」

出乎意料地，她竟真的給我畫了個符～一個叮噹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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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紮完傷口，已經快要上堂，才發現我的課本寄居在子豪的locker。

匆匆走到locker 前，卻見到你再一次哭於我面前。

雖然你已沒再流淚，但紅透的雙眼已清清楚楚地表示你哭過。

你這副柔弱的樣子，平日不輕易在人前展露吧。我此時竟有點心疼。

我走到你面前，故作輕鬆地說：「我很嚇人嗎？老是在我面前哭，看！哭得像個大花臉。」

我想用手擦去你的淚痕，但最終忍住了。

一向不太會逗人的我，忽然一個念頭閃入腦海，摪起了衣袖，露出紗布上的小叮噹：「你看，小叮噹也要取笑你了。小叮噹常常笑臉迎人，我很喜歡牠。你不開心時就想著牠這個傻樣子吧。」

上堂鐘聲猛地響起來，Ko Sir的堂可不是說笑，不能遲。

我匆匆打開locker取了課本，回頭看你，仍在原地發呆，所以便說：「大喊十，別想那些不快的事，快去上堂吧。」

真不想信自己可以說出這般勵志的語調。

與此同時，三步併作兩步衝上班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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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這天，天朗氣清。

我穿上新買的深藍「型仔」T-shirt，深藍「型仔」牛仔褲，深藍「型仔」波鞋，標準型仔look。

一、二、三、四、五、六。

第六張長櫈就是我們的「老地方」。

我看了看錶，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句鐘，於是我便靜靜地坐著，拿出雜誌來打發時間。

當我正沉醉在雜誌當中，忽然，一雙手臂圈著我的頸項，自然反應下，我向側邊望了一下，我感到模糊一片，因為一個面龐出現在我near point以內。

這就是我等的人～仇鈴鈴。

她把臉貼在我的面上，熱燙燙的，必定是跑著來。

「Happy birthday!」好久沒聽她的聲線，依然清脆。

她一轉身坐在我的身旁，從背囊中拿出一份禮物：「送給你的。」

那是一個小小的包裹，用金色的花紙包著，十分精緻。

我笑了笑，把弄著手中的小盒：「只有這一份小禮物。」我斜睨了她一下，表情不太滿足。

她搥了我一下：「怪貪心的！」出奇不意地，她湊過來深深地在上面上留下一吻。

之後，我扭了扭她的鼻子，壓低聲音說：「衰妹，用我的臉來抹咀。」

她笑笑，故意扯開話題：「來，溜冰吧！我可下了點苦功。」

她扯著我要往溜冰場跑，我不肯反而把她拉了回來，豈料用力過渡，她一股兒跌在我的懷中。

「哎喲！你這衰人。」她掄起手又要打，我又受了兩搥。

我阻止了她，說：「不穿溜冰鞋，又怎溜冰呢？」

她才放過我，不尷不尬地穿上溜冰鞋。

走在冰上，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緊，顯然，她仍留有陰影。

她生硬地在冰上滑著，明顯有進步，她的確下了不少苦功。

正想之間，我的手被重重地拉著，我匆忙一瞥，鈴鈴失足了。

本來我可以保持平衡，但如果她這樣跌下去，很可能會受傷，想起她那一次⋯⋯

於是我一手攬著她的腰，順勢一滑，一轉身，便把她護在身前。

「啪！」我重重地跌在冰上。

「哎喲！」她隨之重重地跌在我身上。

過了一會，鈴鈴才如夢初醒，慢慢地支起身體。

我透了透氣，說：「喂！怎麼重了這麼多，差點將我壓扁。」

她又要打我，但收住了手：「念你救命之恩，放過你。」

「原來你這條命只值幾拳頭。」

都怪自己多口，又中了幾拳。

接著，我護送她回櫈上。

我正要坐下來，她卻拉著我：「不要坐，你去溜冰，很久沒看你溜冰了。」

我翻了翻眼，表示沒好氣：「今天好像你才是壽星公。」

我走在冰上，向四周望清楚，喜幸這時人不太多，可盡情發揮。

雙腳流水般溜起來，越溜越快，眼前的所有人物都朦糊成一團，彷彿花花世界，接著自轉了兩周，心內有一種洶湧澎湃的情緒，兩手不自覺地升高，燕子般飛騰了一下，接著三百六十度自轉，越轉越快，越轉越低，然後急停，濺起一小堆冰，完成之後，便溜出了場地。

鈴鈴興奮地鼓掌：「你很捧，全場人都望著你呢！」

我笑笑表示多謝，面上不免有點靦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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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下來，一面脫下溜冰鞋，一面問：「社監知你出來嗎？」

她搖了搖頭：「我偷走出來的。」

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甚麼？」

「是來陪你便算，還問這麼多幹嗎？」

我扭了她臉蛋：「社監追究起來，我可不負責任啊！」

「啪！」她一掌打落我的面上：「最討厭你扭我的臉。」

我擦了擦熱辣辣的臉，都怪自己多手，鈴鈴的脾性我如何不知。

正揉著臉，在鈴鈴身後，我見到一個熟悉的人

～是你。

～縈霜。

顯然，你也望到我，但當我發現你時，你卻把目光收住，投向別處了。

我拉著鈴鈴：「來，介紹個人給你認識。」

走到你的面前：「Hello!」

你望了望我，又望了望鈴鈴，沒有一點意外，大概你剛才也見到我倆。

「一個人？」見你沒作聲，還是由我打開話匣子吧。

你搖了搖頭：「還有若晴、子敖、晴峰和浩⋯⋯浩江。」

「游浩江？」我揚起了一道眉，有點不能置信。

「是。」

我心裡有點納悶，暗罵：「臭小子，竟背著我約女孩子⋯⋯」

此時其他人也聚在此處，我才如夢初醒：「忘了介紹，這位是仇鈴鈴。」又向鈴鈴介紹了眾人。

鈴鈴掛著一副笑臉，暗暗記下了這些名字。

她指指小江子，饒有深意地說：「你就是小江子。」

只見小江子微微點了點頭。

此時口水特別多的晴峰急不及待地插咀，指著我們說：「女朋友？」

我未及回答，鈴鈴已抓著我的手臂：「是，女～朋友。」

我反了反白眼，她便偷偷向我吐舌頭。

小江子又問我：「豪哥，你來了多久，怎麼不見你？」

「十時。」

「唔⋯⋯我們差不多九點就到，怎麼會見不到你⋯⋯」他暗自沉思。

「當然了，無心的就見不到罷。」我扮著搥心。

「哈！有人呷醋。」鈴鈴依然挽着我的手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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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溜冰場門外，大家商量何去何從，最後決定到Pizza Hut 落腳。

今天是週末，Pizza Hut特別多人，我們在門外苦等。

大約過了一個鐘，我們才等到位。

打開Menu，思量著吃甚麼，鈴鈴碰了我一下：「喂，不如⋯⋯」

我笑了笑，當然明白，說：「十年如一日，依然貪玩。」

此時，若晴又叫道：「不如叫沙律，可以玩層層叠。」

「你叠的沙律我怕沒人敢吃。」晴峰可不放過每次「窒」人的機會。

一場罵戰便展開了，大家卻如旁人般置身事外，只看熱鬧。

我凝望這一場狀似無謂胡鬧的場景，竟然有一點感慨。

我其實多麼嚮往這種無憂無慮的校園生活。

正發呆之際，鈴鈴問我：「你想吃甚麼味道的Pizza？」

我表示沒所謂。

若晴便開腔：「不如要個超級至尊。」

她一開口便如斯有見地，當然無人反對。

接著晴峰叫嚷：「另一個要辣辣日本風情。」

唉！同人唔同命，他一開就遭子敖「窒」：「你不是怕辣的嗎？記不記得⋯⋯」

話未說完，已經被晴峰堵著他的口了。

我偷偷望了你一眼，心想：「不吃辣的是你罷⋯⋯」

正想著，忽然聽到：「⋯⋯這是天豪至愛⋯⋯」

晴峰不服：「為甚麼要遷就他？」

鈴鈴快口：「因為今日他作主。」

不知晴峰是否聽錯「我作東」，於是說：「那麼不客氣了。」

過了一會，最先到的是個空盤子，即自助沙律。

若晴和鈴鈴一馬當先衝出去。

我望了望你，挺沉默的，於是便邀你去幫手：「縈霜，還賴在這兒，不去幫手？」

說著，便站起身等你。

你亦沒有推辭，和我走到沙律吧。

豈料，甫一到步，便被鈴鈴偷襲成功，我的臉馬上多了行沙律醬。

最麻煩的是：我身上沒有紙巾。

你看出了我的難處，於是便遞上一包櫻花味紙巾。

我胡亂地抺了抹，大概是越抺越髒吧，你忍不住爆出一陣笑聲，然後才輕輕替我抺乾淨。

我望著你說了聲：「謝謝。」腦海不其然想起你當日遞給我紙巾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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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Pizza Hut，大家都撫著南瓜似的肚腩，但是子敖像有點意猶未盡，正在籌劃著如何打發餘下的時間，正躊躇間，只見你微微一笑，彷彿有好的建議，於是我便開腔：「縈霜，你是不是有甚麼鬼主意？」

「最近有新戲上畫，評語不錯，可以一起去看。」

晴峰聽了之後，十分雀躍：「好，好，最好就是卡拉OK直落。」

我聽了，附和道：「這確是個好主意，但晚上我約了人，卡拉OK就不奉陪，你們玩得盡興些。」

鈴鈴撒嬌道：「約了誰？我又去。」

我沒好氣，說：「預了你喇。」

說著就到達電影院，小江子和若晴去了買票。

等待之間，子敖取笑你：「霜，這是部驚慄片，而且十分逼真，你可害怕？」

晴峰又扮了個鬼臉嚇你，你一不為意，嚇了一大跳，踉蹌退了一步，一下碰到了我，你一驚，又要栽倒，幸好我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你的手臂，你才幸免於難。

你跌在我臂彎中，反射性地回頭望著我，我從沒有這麼近地凝望過你雙眼（或許除了第一次吧）。

我突然有一下子心悸。

你站穩，甩開我的手臂，我才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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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電影，時間已不早，天已有點灰濛。

我和鈴鈴告辭了，小江子也沒有跟著來。

我倆在尖東海旁一面吹海風，一面等待著。

過了一會，他便來了，一手拿著我們的晚餐，一手拿著個蛋糕。

他放下東西，說：「哥，生日快樂！」

我撘著鈴鈴肩膞：「看，誰來了？」

子豪一早見到：「小師妹，好久不見。」

鈴鈴辯說：「我是天豪的師妹，才不是你師妹。」

「嗱。你是哥的師妹，我是哥的弟弟，那麼你便是我師妹。」

鈴鈴向子豪做了個鬼臉：「不和你嗌，吃蛋糕。」

「壽星仔都未話要吃！你真嚵咀。」

子豪與鈴鈴總愛鬥咀。

插起了蠟燭，我默默地許願，然而，除了浮現起凱澄那永遠青春的容顏外，竟有一刻想起了你。

三個人在海旁吃著蛋糕，在寬敞的海港前，忽然感到天地悠悠，人生其實很渺小，生死根本不為人所能控制，最重要是懂得珍惜，活在當下。

深宵已到，我將鈴鈴交托給子豪，吩咐他將鈴鈴送回孤兒院，而我便孤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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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子已等在家中，他一見我回去，便胡扯道：「拍完拖回來了。」

我不為意，只「嗯」了一聲。

接著我取笑他：「怎麼你瞞著我去拈花惹草，縈霜倒是不錯。」

「我！？」

「不用否認，你以為我不知道嗎？」說著，我便拿著衣服走進浴室。

因為我發覺自己咀裡竟有一點苦澀。

縈霜，她倒是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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