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 · 擇》 - 第二章另一個自己

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我從睡夢中醒來。

「呀！我頭好痛！山上杳無人煙，莫非我在這裡睡了整晚？！」我按著額頭，四處張望。

「喝酒後到底做過了什麼？！」我嘗試回想昨晚發生的事，但記憶很零碎，只知道臉上的淚痕乾了。意識模糊收拾喝剩的啤酒罐，又將地上的錢幣放回口袋裡。

「怎麼會沒反應？！不要在這個時候才沒電量呀！」我感到異常焦慮，拿起手機，屢次嘗試都沒結果。當自己慢慢冷靜下來，才意識手機已經關機。

我整個人站起來，伸伸腰，用力吸氣，緩慢呼氣。雖然，額頭還是有點陣痛，但魂魄好像回到本體，頓時清醒，酒意亦消除不少。我拿起西裝外套，往樓梯方向下山。從白田街截了一輛的士，打算回家睡睡。

「司機，麻煩去天瑞邨。」司機揮手示意，並打開駕駛門，將口中點燃的那根菸，掉在地上，再用腳踩熄火種，關上門，準備出發目的地。

我坐在後座，從車窗裡看著外面的街道和行人，感到似曾相識，又覺得很陌生。

「今天是六月二十四日，天氣晴朗，日間有霧，氣溫二十六度，相對濕度百分之七十，香港電台新聞簡報完畢。。。」司機大哥將收音機的聲量較大。

「真好！是晴天，上個禮拜一連五天都是狂風暴雨，下大雨接單也挺麻煩，路面濕滑，雨撥撥不去多餘的水珠，視野變差，客人又狼狽…年輕人？你覺得呢？」司機大哥興高采烈地向我分享。

「嗯。」我面帶微笑地回答。

事實上，我對剛才的天氣報導感到困惑，明明昨天早上陽光普照，怎麼會被說狂風暴雨，我思考這個問題，差不多，的士到達天瑞邨。

「總共三十五元。」司機大哥轉身並微笑地道。

「這裡。。四十元，不用找！」我將款項遞給他。

「年輕人，不要玩我好不好？假鈔我看得多，這款式還真沒見過。」

「而且，質感好奇怪…你要嘛給我硬幣，要嘛沒錢就叫你家人來付錢！」他的語氣似乎有點不耐煩。

車廂氣氛瞬間變得寧靜。

「好吧。這裡四個十元硬幣！」我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一邊交錢，一邊打開車門離開。

手上拿著沒付的五枚硬幣，凝視著，有關昨晚的一些記憶慢慢從腦海浮現。

「那道光是什麼一回事？又怎麼這裡的人都怪裡怪氣？」

我帶著種種疑問，回到自己住所，屬於我嫲嫲的老家。

原本是二人同住，可惜的是，她年邁的身體機能日漸衰退，手腳都不靈光了。每次看到她在病床痛得叫苦連天，作為她唯一的親人，作為監護人，我不想見她受苦，所以決定簽下放棄急救意願書，就這樣離開了我，只剩下一人。

「我們離婚吧！」母親對著整天酗酒的父親，忍無可忍地說。

「不行！你不能走！孩子怎麼辦？若你要離婚，至少也給我生活費！」父親激動得手持啤酒瓶，大聲責罵。

「你都發神經！你在家裡整天無所事事，只會拿錢買酒喝，還會做什麼有意義的事？」母親邊收拾行裝，邊指出他的錯處。

「那孩子你照顧不了，華強會跟我一起返回娘家！」

「你敢走？！」父親臉色通紅，將啤酒瓶放下，並試圖想用雙手抓住她的脖子不放。

「漢生！住手！」嫲嫲手持菜刀，往廚房走出來，大聲呼喊他兒子的名字。

「薜漢生！！！！！！！」

「若你敢傷害她一根頭髮，我跟你拼命！大不了就脫離母子關係！」

「你們要離婚就離婚，孩子的扶養權也不用爭。他跟我就好！」嫲嫲眼神堅決。

那時候，我才五歲。我知道父母要離異，心裡有許多不理解。嫲嫲卻安慰我，拖著我的小手，帶我離開這破碎的家庭，從此，她就成為我的親人。後來長大的我，從她口中知道母親改嫁有新的家庭，父親則在一次買酒途中遭車禍喪生，我對他們的感覺麻木，曾經的雙親模樣變得陌生。

如今，最好感情的嫲嫲也離開了，家裡沒以前那麼熱鬧，沒有人再等我回來。我好像無法適應沒有她的日子，即使不在身邊也會呼喊一次。希望她會知道，無論多少次的離別，總有一天都能重逢。

「我回來了。」我依舊對著空氣呼喊，回到熟悉的地方。溫暖的陽光照射大廳角落，空調下的窗框掛著風鈴，叮鈴叮鈴，仿佛她未曾離開過我。

「華強…」

「你回來了。」久違的聲音從臥室傳出。那個人緩慢地走出至大廳，這熟悉的臉孔，讓我感到詫異。

「嫲嫲……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走了？」

「…我是在做夢嗎？！」阿強結巴地問。

「臭小子！你是詛咒你嫲嫲死？！」

「我當然是在這裡居住呀！」嫲嫲強調語氣地道。

「你呀…整天都在發白日夢，不做作家真的浪費了你的天資。」

「求學時期又不好好認真，你都快要考試了，還不去溫習！」她開始囉嗦。

「嫲嫲，我都大學畢業了，已經在外資公司當經理好幾年。」我反駁她的說話。

嫲嫲無視我的回覆，繼續向我說些人生大道理。雖然她是很厭煩、很囉嗦，但這種感覺已經好久沒試過。我試圖忍著淚水，望著眼前老女人的模樣，還不知道她是人是鬼。

「為什麼她會在這裡出現？！…我是在天堂嗎？」我在腦中反覆思考。

「薜華強！！你幹嘛喝酒？」她繼續囉嗦。

「身上有股很濃烈的酒騷氣味？還偷裁縫店老闆的西裝？」

「不要學你爸那樣喝酒，不要像他一樣，有正經事不做，就要無所事事！」

「我去拿衣服給你換，你快點去洗澡！」嫲嫲眼見我在發呆，紋絲不動，只好一邊推我去浴室方向，一邊苦口婆心地道。

「好好洗澡！出來再吃我煮的皮蛋瘦肉粥。」她面帶微笑地說。

我關上門，脫下西裝，打開噴頭，冷水由頭淋濕至雙腿。

「為何今天發生的事都如此奇怪？！…」在洗澡期間的我開始回朔，由天氣報導、鈔票找換、嫲嫲在世，這一切太不可思議了。

與此同時，大廳的家門再次推開。

「嫲嫲，我回來了！」他隨手放下背包，脫下鞋，關上窗，開空調，在沙發玩著任天堂NDS。

「臭小子，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不是叫你去洗澡嗎？你再不聽我講話，罰你下禮拜沒零用錢！」

「哇…你身上有股很濃烈的汗酸氣味，快點換衣服！」嫲嫲依舊囉嗦道。

「什麼洗澡啦？我才剛回家，難道有訪客來了？」他搪塞的語氣反駁嫲嫲。

他以為有陌生人進來，嫲嫲沒心機去留意。頓時放下手上的遊戲機，站立並緩緩靠近最盡頭的浴室。

我洗完澡，站在洗面盆前擦乾頭髮，抬頭一看，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怎麼會這樣？！」我被鏡反射的自己嚇壞了。

「我真的上了天堂？」

「…這是我嗎？這面容…是年輕的我？」我不敢相信鏡像前的自己。

我嘗試掌摑自己，再三撫摸我的臉龐。

「好痛！」

我逐漸意識到這裡不是天堂，嫲嫲不是鬼魂，所有事都是真實存在。

「出來！」門外面傳出另一把熟悉的聲音。

「裡面的人快點出來！要不然我報警了！」他以為浴室內有賊人闖進屋裡劫財，還用了浴室。

拍門聲響逐漸變大，我對於外面那個人的說話感到怪異，便打開門。

！！！！！！！！！！！！！！！！！！！！！！！！！！！！

「你是誰？！」兩人異口同聲道，再次不敢相信眼前自己所看到的事實。

「怎麼會跟我一模一樣？你是賊人？！」他深信不疑地質問我。

「我才要問你，你到底是誰？是外星人嗎？」我反問他。

「如果我是外星人，那你不就是未來人嗎？」他繼續質問。

這下場面沉默了，我發現這裡不是屬於我的地方，他的出現更讓我感到混亂。

忽然，嫲嫲打斷了他們倆人寧靜的氣氛。

「不要吵了！你們兩個都一樣，雙胞胎嘛。還要分辨誰是真假嗎？！」嫲嫲喊著。

「你先穿好衣服，過門都是我們客人，我倒是會好好招待你。」她依舊面帶微笑說。

「幹嘛用這種態度跟別人說話？這是我教你的禮儀嗎？」

「你別再站在門外，不洗澡就過來幫我忙！」嫲嫲在責罵門外的他。

果然是我認識的嫲嫲。她就是那種見慣世面的女人，好像沒什麼事好大驚小怪。不過我必須弄清楚到底自己身處何方，還有這個跟我一樣的自己，他背後的身份。

。。。。。。。。。。。。。。。。。。。。。。。。。

「真的好吃，你煮的皮蛋瘦肉粥。水準跟外面的大廚不相伯仲！」我稱讚嫲嫲。

「你嘴巴真的甜！吃多點，不夠要跟我說！」嫲嫲高興地道。

「你跟他一樣，同樣喜歡甜醬油攪拌來吃。」

「我問你呀…你到底是誰？怎麼會出現在我們家？」他追問我。

「我叫薛華強，一九八九年五月四日出生，現年三十二歲，在外資公司做經理。」

「薛…華…強…，不就跟我同名同姓？」

「出生日期也跟我一模一樣！」

「你為何要來我們家？快點給我從實招來！」他聽完還是搞不清楚狀況，繼續追問。

「我記得昨晚在嘉頓山喝掛了，到醒來的時候就發覺周遭的事都令我很詫異。」我故作鎮靜地道。

「三十二歲？但你怎樣看都是跟我同樣年紀？！」他半信半疑地道。

忽然，我想通一些細節，想向他確認一下。

「今天幾號？」我問他。

「二零零五年六月二十四日。怎麼呢？」他回覆我。

「不是二零二零年嗎？！」我驚訝說。

「當然不是！」他搖頭否認。

我瞬間被當前的畫面震驚了。回到過去，往來都是小說情節才會發生的橋段。如今，我來到十五年前的時間線，這令我陷入了沉思，不斷回想自己怎樣穿越來到這時空。

「你還沒回答我，你是哪裡人？！」他質問我。

「我穿越了過去…你是十五年前的我？」

「莫非這一切都是天意？」我在喃喃自語。

「穿越過去？你講到科幻電影才會發生那樣。」

「你是十五年後的我？」

「我在問你，你是誰？快答我！」他激動地抓住我衣領問。

「好啦，華強！！你可別欺人太甚！」

「你一直強迫別人回答你問題，有什麼居心？」嫲嫲責備他的語氣過激。

「如果你真的是未來的我，那麼我和阿欣有沒告白成功？」他稍微緩和地問我。

「沒有。你因為測驗作弊而被訓導主任懲罰留校到六點。」

「她放學後就到校外附近的泳池練習。」我回答。

「你怎麼知道我打算作弊…」他終於相信眼前的我是未來的自己。

「華強，讀書就別偷懶，好不好？」

「你快要中學會考，要決定自己出路！現在還吊兒郎當，不好好用功。」

「我可不想你像你老爸那樣，變得不務正業，整天在喝酒。」嫲嫲苦口婆心地勸告他。

「不要再提他！！」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不想成為別人的影子，我有權選擇怎樣渡過我的人生！」他不滿道。

我向嫲嫲示意要再添吃她的粥，她拿著我的碗往廚房去。

「老媽最近怎樣？」我問他。

「我媽很好呀，不定時回港探望我們，會給我很多零用錢，只是嫲嫲全都沒收了。」

「只是沒以前那麼親切…回來都是問我學業怎樣、生活怎樣，沒真的想了解我感受。」他回答。

「嗯。」我嘆氣道。

「怎麼這樣問？難道未來發生什麼事？」他疑問我。

「沒事。」我輕輕帶過。

要是他知道未來的事，嫲嫲會病死，母親有癌症，要接受治療，一段長時間臥病在床。十七歲的他，受到打擊很大。年紀越大，越有意識的時候，生離死別，原來是那麼近。他會發覺身邊沒有人可以陪伴到最後，他會孤獨終老，這樣惡性循環，就會成為下一個「我」。

「既然你是未來的我，我對自己的未來很有興趣，想知道多點。」

「不如你今晚就留下來，明天再想方法穿越回去，好不好？」他興奮地問我。

「別無禮！不好意思，他就是那麼好動的孩子。」嫲嫲一邊責罵他，一邊將手中的碗交給我。

「趁熱吃呀。我叫你阿強，沒問題嗎？」嫲嫲帶有善意地問。

「沒問題呀，這樣能容易分辨我們倆。」我回答她。

「你想阿強留下來也不是沒有辦法，但是你先聽話去洗澡！」她向華強提出條件。

就這樣，我與過去的自己相遇了，他似乎對回到過去的我很有興趣，不停訴說自己的偉大理想，又憧憬未來。於是，我便向他提出交易。

「華強，不如我們交換身份吧！」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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