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華?又是個皮小子吧。以後可有得折騰囉!」尖厲的女聲略帶不屑地說。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TC9XCs6MK
「說是個閨女呢!倒正正好和妳家的紅紅做個伴兒。」溫和清潤的女聲不急不徐地說。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zKuP9nW4P
「得了吧,妳也不看看她娘是個什麼樣子,這又豈會是個安生的?離我家霜霜和紅紅遠些才好,莫得帶壞了她們。」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SeCkpZgy5
鍋鏟撞得鍋子乒乓作響,兩道截然不同的女聲堅強地刺破了這片嘈雜,劃過最角落那間小得恰如其分的房間,這是我在孟家迎接的第一個早晨。伴隨著呼喝聲而來的是暴雨拍打天井倒置的那幾個鐵桶的聲音,天色一片漆黑,一如我入睡之前—我竟不知現在起身是否能落在大家閨秀們該起的點上,是否能令我不那麼像個莽撞的外來者。但似乎又是我多慮了,我自嘲。他們巴不得我只是意外黏上這張粉糊糊的床的一縷塵埃,起不了床,甚好。若拿台吸塵器碾過去就能讓我連個渣都不剩,那就更好了呢。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yrrHFb7tg
歎了口氣,我認命地穿上最喜愛的黑色T-shirt,純粹的黑,讓我更像粉色床上一坨亟需清理的污垢。我想,從今天開始,我不再那麼喜歡這件衣服了。
我從缺了一角的木桌抽屜中找到一把嫩粉色的梳子,剝掉上面纏著的幾個黑髮,我隨意梳了梳即及肩的棕髮。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FMAzFFeal
推開雕花木門時發出的嘎吱聲著實驚了我一把。本想趁無人注意時悄悄觀察一下現在是不是合宜的起床時間,但這木門絕對讓與我僅僅一條走廊之隔的廚房裡的人發現某個不受歡迎的人開始了她招人嫌棄的一天了。我試圖縮回充滿粉色與霉味的小房間,製造出自己不存在的假想,但似乎都是徒勞。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OmWpVweSY
「哎呀,瞧瞧這是誰呀!這個點才起,是要全家人都來伺候您起床不成?」尖細的嗓音刮得我耳膜陣陣生疼,一隻鑲金戴玉的肥手抵住了我尚未合攏的門,隨之而來的是一張慘白的大臉。我呆愣,竟擠不出任何得體的話來應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但我的呆滯似乎就正正好對了她的味,她的肥臉皺了,數個下巴同時晃動著,而我覺得這可能相等於普通人的大笑,畢竟她確實發出了類似笑聲的聲音,只是較為尖銳一些。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q7QWAHwl2
「纖纖!」較為低沉的女聲帶著一絲威嚴,一名身著素雅旗袍的中年女性踏著優美的步伐朝我走來。一絲不苟的盤髮之下是一張清朗溫和,不艷不妖卻又不至於淪為寡淡的臉。我帶著傻笑看向她,她也報以一個精準地量過角度的微笑。「做好妳該做的事情。」她的微笑斂去,我悚然一驚,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她教訓的不是我,而是那個「纖纖」。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Nzi2nY7bt
「二嫂!你看這丫頭這麼晚才起,不教訓教訓豈不是......」胖女人瞪大雙眼,肥厚的雙唇一張一合。她?她是「纖纖」?我強忍笑意,努力將思緒扳回自身的處境上。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qL1rTu5Kq
「住口!」旗袍女子厲聲打斷了她,胖女人撇了撇嘴,這個動作讓她像極了王嬸家裡那隻脾氣很大的老驢子。旗袍女子露出了溫婉的笑容,才重新望向我:「孟華,是吧?住得還算習慣嗎?」這是我頭一次聽到有人將我的名字咬得如此清晰好聽,我從小長大的首都從沒有這樣的人,儘管市長在每個重要場合上都稱首都為「人文薈萃」「地靈人傑」之市。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eLL3iFCjH
我含糊地問了個早,似乎是沒出什麼差錯,女人笑得更加溫軟了:「我是妳二叔母,江芢。這是妳三叔母,楚纖。」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lXhucAn3x
「二叔母、三叔母好!」我趕忙地說,收到了二叔母的微笑與三叔母不屑的冷哼,但三叔母終究是沒再敢多說什麼。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t0Y8rq78o
「怎麼穿得這麼素呢?」二叔母皺眉打量著我的素T與牛仔長褲:「我再叫人拿幾身來給妳換著穿。」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33PpmmrlJ
想起充滿粉色的房間,我連忙搖頭,軟軟地說:「不敢勞煩二叔母。」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uhBcJ63jL
「妳這孩子,太懂事太見外了。」二叔母滿臉的心疼,讓我泛起了些微的內疚:「妳才剛失去了......」她似乎意識到對我說出這些無疑地會打擊到我,話鋒一轉:「二叔母就是妳在孟家的媽媽,如果妳希望的話,妳二叔父也能成為妳的父親。別事事都客氣著,要什麼缺什麼都能跟我們說。」她瞪了眼準備說些什麼的三叔母:「我帶妳去看看長輩家人,妳有四個堂兄妹呢!在這裡住著不會無聊的。」
她帶著我走過廚房旁的長廊,我被廚房的大小與裡面的人數驚了一下。當他們朝我鞠躬道早時,我也匆匆忙忙地鞠了個躬,引來三叔母的無情訕笑。二叔母慈和一笑,教導我和下人們相處的正確方式,溫和卻不失威嚴。我卻認為這些事情二叔母應該是生來就懂的,或是她生來就是這樣的人。
一路的長廊都懸著古樸陳舊的大燈。直到轉入令一座天井,我才看到了華麗嶄新的吊燈。明明是西方的產物,卻刻上了東方風格的圖紋,讓它們與這座中式建築和諧共處。每塊地磚都精美到令人發怵,我不由得放輕了腳步,深怕稍有不慎就會顯露出自己與這裡有多麼的格格不入。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1Es5HS2di
一對雕工精細的木門映入眼簾,門旁的兩個下人朝著我們鞠躬。我強忍著回禮的衝動,硬是站得筆直,換來了二叔母微微的點頭。木門緩緩敞開,我瞥見三叔母調整了自己的站姿,令我越發緊張了。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E5anR5CEN
廳堂遠遠地比我想像中的要大上許多,大概有六間小學教室那麼大。我們進入的木門正對著另一個大上許多,同樣雕工精美的門。我這才知道木門只是廳堂的後門,它可比我家的門要大得多。「我家」這個詞卻是再也不能再說了,我提醒自己。我的家就是這裡,再不能有別的家了。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Us8QbL583
廳堂尚且空無一人,座位的數量卻著實嚇壞了我。二叔母似乎看得出我在想什麼,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肩:「現下是不可能坐滿這個廳堂了。老爺子,也就是妳的爺爺,已經把妳的叔公們分出去了。他們住在附近,卻不住在祖宅裡。年節祭祖之類的活動還是會回來的,平時這廳堂確是坐不滿十之一二的。」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cyF4dVKIk
我鬆了口氣,認人與社交向來不是我的長處。我也發覺三叔母說我起得晚不過是針對我罷了,除了我們三人,竟是誰都還沒起身。我坐在二叔母身邊,裝作饒有興趣地研究桌上的那杯茶。二叔母不斷挑著話頭與我聊天,我只得不停地微笑應對,對家族成員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過了約莫二十分鐘,廳堂上方的鐘指向了七點,我面前的那杯茶還沒有機會喝完,廳堂的後門又緩緩地敞開了。三個年齡不大的人走了進來,有兩個甚至與我年歲相仿。年齡最大的女孩帶著另一個女孩跟二叔母問了好,就坐上三叔母身邊的位置。而男孩則是淡淡地跟三叔母問了早,坐上我身邊的位置。我有些緊張,這想必就是二叔母的二兒子,與我同歲的堂弟孟葉。我卻不知道他是否會如他母親一般和善,儘管二叔母說他是個挺乖的孩子,但他也不一定會喜歡我,不是嗎?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Vk0ytE4iN
我對上了一雙黑溜溜的大眼,是那個較小的女孩。三叔母的二女兒,小我一歲的孟紅,我想。我對她的好奇卻絲毫不遜於她對我的。我偷偷瞄著她,試圖找出這張白嫩的小臉與她母親有何相似之處,確是徒勞無功。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fbGApmZPq
「這位想必就是今天凌晨孟廷載來的妹妹了。」年紀最長的女孩微笑著看著我,但我卻沒看出這笑容有任何溫度:「孟霜,我的名字。那位是孟葉,這位是孟紅。原本還該有個孟京的,妳唯一的堂哥,但他似乎沒人扭著他就踏不出房門。」我與孟霜握了握手,她隨即又和二叔母說起話來了。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wUysjjP8M
孟霜在提到孟京時毫不掩飾地展現出自己對他的輕蔑。要是我有個堂弟,我絕不這麼對他,我想。這麼一說,我不就是有個堂弟嗎?我回頭想看看孟葉,卻發現他早已撐著頭在端詳我了。我僵硬地朝他笑笑,卻沒得到任何反應。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EJHilZWdG
二叔父、三叔父接連踏入廳堂。二叔父堪堪擔得上「器宇軒昂」四字,與氣質溫婉的二叔母煞是相配,彼此間的往來也甚是有禮,讓人看了心曠神怡。相較之下,高挑的三叔父和矮胖的三叔母的相處就不是那麼盡如人意了。儘管三叔父已盡力掩飾,我還是看出了他對三叔母的不耐與不喜。三叔母卻渾然不覺,依然談笑風生,口沫飛揚,引得三叔父微微地閃避。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PZY8Yp05T
老爺子拄著一根鐵質的拐杖,每往地磚上扣一下就震得我一陣肉疼,真是可惜了那些藝術品般的磁磚。隨著老爺子在主位上坐定,早飯就一盤盤地送上來了。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k01TF1nVC
「一切可都好?」老爺子微沙的嗓音令我本就僵硬的坐姿更加不自然了些。我對上他混濁的眼,他的眼中滑過一絲淒哀。我想,大概是我的錯覺。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Rhgj4RKyD
「都很好,叔母們安排得都很好。」我嚥下口中的食物,挑揀著詞小心翼翼地回答。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MI9XTh9DZ
「今年十三了,上中學了,是嗎?」老人的聲音不大不小,沒有二叔母的威嚴,卻讓我從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懼意:「孟霜十九了,上的是Y大,妳知道吧,全國最好的那所,課業上有問題可以請教她。孟京十五了,上高中了,確是整天沒個正經,萬萬不可學他。孟葉孟紅都小妳一些,好好給他們做個榜樣。」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botKOY6nz
「是的,爺爺。」在我說到「爺爺」兩個字時,我心中升起了一股暖意,這是我爺爺,他關心我,跟我確切地有著血脈連結。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CDy4a2ggn
「妳有妳父親的眼睛。」我吃驚地抬頭,這次確定了老人眼中的悲傷並不是我的錯覺。「這也是我妻子的眼睛。本來我很怕,怕妳有那個賤女人的眼睛,那個賤女人的臉,那個賤女人的......」他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指著我的頭髮喘息不已,三叔母尖叫一聲,二叔母叫了幾個家丁攙扶住老人,硬是餵下了一顆藥,揮了揮手輕聲地叫我先回房間。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Iqs4LtD8p
賤女人,說的是我母親,我比誰都清楚,卻無力反駁,除非我想失去自己最後一點的立足之處。我繞過一個個天井,綿綿細雨散落,毫不偏頗地潤澤著每分翠綠—儘管它們並不全長成了人們期望的模樣。突然,我很想感受這份公正耿直的愛,親自。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BmapWaTmG
就當我是最後一次的任性吧,雨珠滑過我微揚的臉,我閉眼,享受著自己早該消逝的童真。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lkbdlToBp
「妳是誰?」少年的聲音不同於成年男子的低沉,尚帶點稚氣,卻又有別於稚嫩的童音,涼涼地撓著我的心。不像夏日的微風那麼溫軟,卻如雨點般沁涼,撩撥我的思緒。我明瞭,這不是他的本意。可能是他的本能,讓人心醉的本能。抑或這只是我與生俱來的天賦,對這個微涼的少年一見傾心的天賦。當然,這對我而言不是什麼好事。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tNNeMSF7F
少年枕著手躺在樹叢下,髮梢帶著幾顆細小的水珠。漆黑的眸微微瞇起,大概是怕雨水滲入眼睛,又不得不仔細端詳我這個入侵者才得出此下策。我並不是沒見過比他好看的少年,畢竟在首都,我因為在歌唱方面略有天賦,有擁有東西合璧的特殊外貌,還算是小有名氣,接觸過的藝人也不算少,但只有他有讓我失神的能力。就好似他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又好像是他奪走了周遭的光明。無論如何,我是只看得見他了。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VyZcrkbpl
「孟京。」在他不耐煩地皺眉,準備第二次開口時,我搶先說道。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PI6ggiUHY
「是,我知道我叫孟京。但我問的是妳,妳的名字。」少年似乎失去了耐心,拍拍身體站了起來。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SVMIEsZbT
可能只是因為他出現在這場雨中,從此之後我遇到的每場雨中似乎都有他。而他的出現也總伴隨著綿綿細雨—當然,是只有我看得到的他和只有我見得到的雨,通常都是如此。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LjqSZimst
我終究沒有回答他。天色悄然見好,他尋思了半晌,瞭然的笑容抹上紅潤的唇,進而攀上兩道彎彎的眉,一如今剛剛露頭的朝陽。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K449hJYtu
「我是該認識妳的,孟華。」
2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XsuybBAa7
於是我也笑了。
ns18.221.129.80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