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olin

起音

　　即使一動也不動，時間也在替我們移動，而日子的消逝，就足以帶走我們希望保留的幻想。

　　──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1866/1/29~1944/12/30）

主奏

１

妳纖細蒼白的手，撫過鋼琴黑亮的琴蓋，隨即垂下。一絲絲桃花心木的淡香，夾雜著讓人落寞的溫度，殘留在指腹上。

其實，可以打開琴蓋的。如果想彈，甚至可以試著去按壓對妳而言，已日漸疏遠的琴鍵。這裡不會有人在意，好與壞。

但，妳搖了搖頭。悄悄地，用右手遮住那條狠狠咬在左手手背上、近乎透明的長長傷疤。

沒關係。只是單純想觸碰琴鍵那份心情，不必摻入苛刻的要求。只用右手，也會有旋律，不是嗎？

妳，低下了頭。烏黑的長髮如層層帷幕，封住差點溢出的期待。然後，像是要甩開什麼似地，轉身，步入教室的後方。揀了副看起來最陳舊的桌椅，靜靜坐下。

原本要用左臂當枕頭趴下休息，卻在中途頓住，有些狼狽地改趴在右手上。另一隻手，孤單地直躺在旁邊。脆弱的，彷彿會被風踩斷。

難道，又自殘了？

妳不置可否，輕「哼」一聲。四周的沉默跟著妳柔和的鼻息，搔癢制服袖子下面、繃帶下面，綿密的血痕。不久後，妳點頭了。

……「別盯著看。」妳抬起頭，瞪向這邊咕噥道。「你不練琴嗎？」

妳的視線，落在被置於角落那把已許久無人使用的小提琴。

好的。麻煩妳指導，謝謝。

「不用道謝。」妳再度趴回桌上。

其實，能理解喔。

「……什麼？」

沒事。

一道又一道的光，閃過眼前，但才一下下，就被喊停了。「剛才那個音，要拉到弓尾才夠長。」

我知道了。在修正錯誤後，繼續往下。

──其實，我能理解，為什麼要自殘在左肩上。

因為某種痛，深深卡在內心深處，發酵膨脹，使妳不得不這樣做。而妳害怕被人發現。

這厚厚的一面牆，是外界，堆起的吧？

人們，必定是淡漠地看著妳的才能、未來、夢想、熱情等等等，隨著血液流掉、然後冷卻。這份無助，只能發洩在對妳而言，已經無用、死命想要割捨的，左手上。對吧？

「怎麼了？」妳的瞳孔，黯淡了下來，映在其中的弦，似乎被黑色，抹掉了存在。

什麼怎麼了？

「這是，那麼悲傷的曲子嗎？」，妳抓起隨手放在桌上的書包。「我要回去了。」

……再見。

妳離開的背影，或許，微微顫抖著。

夕陽透過敞開的門，將音樂教室的黑色三角鋼琴，染入火海。

２

兩天不見。妳，忽然推開了門。頭，垂得很低。潔白的制服宛如染上消沉，黯淡下來。

一言不發地，走到教室後面，挑了個可以眺望校園外面、那無盡藍天的靠窗位置。鐘聲也許是被天空吸了進去，在遠方等不到迴盪。

久違地，翹課。

罪惡感，或是別的什麼，促使空氣凝固成黏稠，哽在妳的胸口。

稍稍把窗子開一條縫，是沒關係的。

妳往這兒瞥了一眼，便謹慎地，拉開一點點縫。在空蕩教室略顯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還未竄入內耳，就遭微風打散。它溫柔地，梳著妳的長髮。

「謝謝。」妳輕弱的聲音，像是羽毛一樣，飄在地板上。

好好休息一下吧。

妳有些驚訝地眨兩下眼，隨即用透著一絲不安的語調，問道：「……你，不問嗎？」

問什麼？

「問我為什麼要翹課。」

妳希望我問嗎？

妳沉默下來。本來想搖頭──就像是面對那些老師一樣──但，妳遲疑了。

如果，不想說，可以……。

妳點頭了。髮尾，晃了一下。

那麼，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好累。」妳正眼看著這個角落。眼神，跟第一次碰面時，一模一樣。

我知道了。

想摸摸妳的頭，但關係似乎沒有那麼親近。能做的，只有專注傾聽、接納從那封閉的殼中，努力擠出，一點點、一點點的情感。

「我不知道，但是，好累。為什麼，他們總能若無其事地，說出傷人的話呢？」

外面的陽光，大概是被雲遮蔽，漸漸變薄，消逝。

妳的話語，卻被某種在他人眼中渺小的痛苦，殘忍地銘刻：「我，可以，去死嗎？」

日光，再度切開教室。

妳，有些慌恐地，想遮住嘴，但不知為何，動作凝結在半空中。會嚇了一跳，並非內容的關係。而是自己把最深處、那漆黑又卑微、問過自己無數次的想法，給別人知道了。

──如果，妳是認真的，那麼可以。

妳絕不是為了引起別人注意、引起別人同情，而隨意說出這種話的人。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妳臉上的表情，恢復平靜。

那麼，自殺，之後呢？

「……什麼意思？」

自殺之後呢？難道，要像我這樣？

「……不好嗎？」

會連音樂，都聽不到喔。

話一說出，後悔了。對妳而言，不管怎麼樣，都是一種折磨吧。能聽，卻無法讓它從指尖，傾洩而出，將自己的感動、自己的哀傷讓大家知道；抑或是連接觸都無法接觸？

但，必須讓妳知道。

我以前，是音樂班的學生。──這是我第一次透漏自己的事，妳的訝異，隨著微啟的嘴唇透出。

但現在，拉琴時，只剩下空虛的光影，閃過眼前了。聽不到音樂的不安，讓我連簡單的曲子，都沒辦法拉好。

音樂，不是為死者存在的。

３

妳，正細細審視著這次班上要合奏的總譜。雖然無法彈琴了，腦中卻依然有音樂滿溢而出。雖然風進不來，妳黑亮的髮絲卻好像正舒服地，飄動。

依然生疏的小提琴聲，被這幅景象，抹去。

視線隨著妳的手指順過一個個音符時，耳邊好像迴盪起已經乾涸的旋律。不曉得幽靈有沒有心，但的確有一股暖意，從胸腔擴散。

時間濃稠地流動。不知過了多久，妳看向這裡。「不繼續拉嗎？」眼底閃爍著一點點活力。

有些欣慰、又有些寂寞地笑了笑。低下頭。

「那一首，比之前的曲子都流暢呢。」

因為，以前為了爭取獨奏，練習到即使聽不見琴聲都不會不安的程度了。它，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曲子。

「可以跟我說說看嗎？」

說什麼？

「那首曲子。」

稍稍抬頭瞥妳一眼，身上的制服比以前清爽，且明亮。

──那是高二時第二次正式演出。新的指揮老師選用高一到高三的混合徵選。小提琴跟鋼琴組，要各找一位，負責序曲開頭十二小節、以及終曲末八小節的獨奏。

序曲就是我剛才拉的那一首。

很孤獨，卻很勇敢的一首曲子。

「後來，你有爭取到獨奏嗎？」妳小心翼翼地，顧慮著是否問得太深入了。

……有。但是，最後是別人演奏那兩段。

妳繃起臉，眼瞳中的微光，被吞沒。「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呢？

「我好像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看到妳微微咬緊下唇的樣子，湧起了罪惡感。自己一定還是耽溺在，某種從遠方用同理眼神窺視傷口的關係中吧。其實，沒必要說出後面那句話的。

不會，倒不如說，妳願意問關於我的事，是件好事。──我吐出的話語，披著薄薄一層偽善──因為，這代表妳沒有那麼封閉了吧。雖然，這可能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

遠方，學生們的喧嘩，混入沉默。有種微妙的透明感。

妳，盯著我手上的舊提琴良久，然後，搜索著，我的目光。

「……那個，你是不是，變淡了？」

被妳這麼一說，才注意到，琴弦嵌入指腹，比平常深入不少。

「你會，消失嗎？」

操場那兒，金屬球棒將球擊出時，所發出曠遠的回聲，打碎了，妳的話語。

４

隔天，妳，來到面前，遞出了一首歌的譜。是Jorge Méndez的〈Life Within〉。

這首，怎麼了嗎？

「......我想合奏這一首。然後，有把大提琴改成小提琴譜。」

妳的眼神，透出一絲絲急切。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要從指尖，消散。

妳的左手，沒有問題嗎？而且，我現在也很難練好，新的曲子了。

妳的頭低下。長髮垂在譜上，隨即滑落。

「沒關係。」聲音微弱，卻清晰。「就是因為，都不完美，才能合奏。」

我知道了。

緩步至鋼琴前。妳的手，顫抖著，撫上琴蓋。那一天，似乎在眼底復甦了。

鋼琴獨奏

　　人們，大部分不會赤裸裸地展現惡意。他們總是用開玩笑的口氣，說出傷人的話；也總是用輕浮的行為，盡量在「讓他難受，但不讓他受傷」這條線的邊緣遊走。這樣一來，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事，也可以用跟「意外」相關的字眼，搪塞過去。

我看著手腕那一條深長的疤，如此想到。

雖然傷痕已經癒合，但心裡依然裂著一個大大的口子。情感早已洩盡，只剩下虛空了。閉上眼睛時，濃稠的紅色似乎又混著遲鈍的痛楚，流出。

我當時沒有正眼看造成這個事件的同學，但眼角餘光，倒映出其他旁觀者如面具一般，僵硬而死灰的眼神。充其量，只是像看電視裡的劇情一樣。這就是我跟人群之間的全部。

不想回教室。雖然能自然地走進去，能自然地迎向那些虛偽的同情，但是我翹課的話，對兩方而言，都比較輕鬆吧。

我踏入了這節課沒有班級使用的音樂教室。

被窗簾過濾後漏出的光，使這裡顯得更加黯淡、沉重。一粒粒的灰塵邊閃爍，邊逕自落在了牆邊的三角鋼琴上。

「妳的左手，已經傷到神經了。以後可能無法做太精細的動作。」──醫生只有在說這句話時，沒有正眼看我。

坐在鋼琴前面，掀開琴蓋。腦中有譜浮出來。但是，彈到一半左手就跟不上了。

又換一首較簡單的。情況一樣。

我不斷嘗試，不斷放低標準。直到，左手開始發抖，連壓琴鍵都會吃力為止，依舊沒彈好任何一首曲子。

移動到教室後面，趴在桌上睡著了。

等到再次醒來時，已經放學。外面，有點嘈雜。空泛的活力。

我拉開窗簾，想看看夕陽。遠方的景色好像剪影。世界變得剩下紅色跟黑色。胸口，突然悶悶的。

準備打開窗戶時，幽靈，用低沉、有點模糊不清的聲音，搭話了。

「窗戶開太大的話，我會被吹走喔。」

轉過頭。他，很纖細。彷彿隨時會被斜陽抹掉。

但，絕對沒有昨天那麼，淡。

小提琴獨奏

她的眼神，只剩下濃稠的墨色。沒有絲毫清爽的剔透。

但是，還活著。如果要自殺，有很多藉口。只要照著藉口，順其自然就行了。

像我這般，在樓梯間被同學「開個玩笑」從後面用力撞時，不去抓扶手，任憑身體被地心引力拽著，滾下樓梯，折斷頸骨，也只是利用一個簡單的藉口而已：他們推我，沒辦法。

她，或許有種看不見的強韌。有點羨慕。

但相處不久，卻發現，她只剩空殼了。

那些不在乎，給人一種，很痛很痛的感覺。我會那樣，或許是自己的問題。但是，她，不同。

第一天碰面，她試彈那些歌的譜，看得出來，被翻過很多次，修正的記號也很多。而且，即使是些簡短的對話，回答前，也總是會思考一下，才做出回覆。如此認真的人，卻……。

但是其他人會討厭比自己優秀、卻不擅長交際的人：如果那個人不是那麼優秀，再合群一點，就不會凸顯出自己的差勁了。

簡單的理由，讓同學們，將她放在空曠、冰冷的角落。

明明自己能想像那樣的畫面，能體會那不斷對自己說「沒關係、沒關係」的寂寥，卻只能遠遠看著她。用我聽不見的音樂，聯繫彼此。

我確信，她是不會說自己發生什麼事的。而，她也清楚，我不會說自己的事給她知道。

因為距離一但被拉進，就會有某種東西，被破壞掉。

──即使，已經是最後了，我們還是只能用曲子，來握住那條即將被我放開的細線。

主奏

１

最近幾日，妳總是坐在鋼琴前面，用纖細的指尖按壓琴蓋，想像那裡是琴鍵。──終究，只能用想像，來彈琴。

無聲而柔軟的情緒，在空氣中散開。寂靜在妳指腹動作的襯托下，有些刺耳。

一心一意盯著譜的眼神，雖隱含著些許紛亂，但比以往都來得澄澈。

不想打破這份沉寧，便將弓，輕放在桌子上。眼睛追著音符，謹慎按壓弦的位置。

不需要太多技巧，卻情緒深刻的曲子，要彈好，是極其困難的。而厚重的情感被旋律溶得越失焦，就越需要靜下心去練習、體會。

妳選的這首〈Life Within〉，對妳而言，或許再適合不過了。

左手，雖然笨拙，卻努力地跳躍過，五線譜上一層層的小節線。

我的副修，是鋼琴，卻無法坐在妳旁邊，幫妳按左手的部分。隨意的協助，只會讓妳因為努力而透出的光，蒙上灰塵。而且，多退幾步，剛好能聽見對方說話聲、隱約看得見彼此臉上的表情，那就夠了。世界不是童話，沒必要奢求會打破平衡、近乎浪漫的舉動。

這幅光景中，背景色是不會改變的吧。腦中浮現出清晰的畫面。夕陽映著妳在音樂教室中，脆弱的剪影。

突然，手機悶悶的震動，壓上桌面。腦中的剪影也被拖至現實，壓在地面上，拉得長長的。

妳的肩頭跳了一下，連忙抬頭確認外邊的天色。

「不好意思，今天我要先回去。」妳從裙子的口袋拿出髮圈，有些隨意地綁好馬尾。

嗯。再見。我放下手中的提琴。

妳，轉過頭去，停住，又回過身。像是要確認什麼。

「你的琴。琴頸背部，裂開了。」

啊，我有注意到。只是沒辦法換。沒有調音的話，就不會壞得那麼快。沒關係的。

「明天，我帶我的琴來吧。我副修小提琴，所以家裡有一副。」

還來不及張口說些什麼，妳已經抓起書包，離開教室了。

２

有些褪色的深藍色琴盒。像是拆禮物一樣，小心翼翼地打開。

沉穩的木頭色琴身，烏黑的指板，透出清淡的木香。其中，參雜著松香的味道，卻意外地，毫不刺鼻。

將弓旋鬆，拿出，再度旋緊。壓在弦上，試了試彈力，才上松香。松香的邊角雖已被磨圓，卻沒有任何裂痕。想必，從沒摔過吧。松香摩擦弓毛發出的聲音，細微，帶有少許滑稽，讓人不禁微笑。

可以拉嗎？

「當然可以。」聲音，有種跳躍的立體感。

琴墊壓上肩膀時，有點戰兢。好像第一次上台演出一樣。用弓輕輕一劃，眼底浮現的光，濃得，像是霧突然壟罩。隨即消散。

看向妳時，妳臉上也是有點嚇到的樣子。音量還有音質的厚度，必定在過去合奏所聽過無數次、已經乾枯的感動之上，撒了幾滴露吧。

對視半晌，同時「噗哧」地笑出聲來。

「你拉拉看你的部分。」

聽起來，會很單調喔。因為鋼琴是主奏。

「我知道。沒關係。」

刻意，讓弓有點浮在弦的表面。不斷輪迴的和音。重點放在運弓的流暢度。

光影，又開始漫過視線。

短短三分多鐘，消逝了。妳才回過神來。「我覺得很……舒服呢。」

……是嗎？

「嗯。」妳看向角落的鋼琴。眼底泛著一絲絲落寞。或許，也有幾分懊惱。「左手很簡單，但力道，控制得不太好。」

妳，壓過琴鍵了嗎？

「沒有。」妳努力地，維持著表情，跟平緩的語氣。好讓說出口的話，不要那麼像在撒嬌。「我，還是不敢碰琴鍵。」

慢慢來，就好。

妳一言不發，坐在鋼琴前。平滑的黑色，包裹著，妳纖瘦的身體。掀開琴蓋，比想像中要費力。

第一個音，壓下去時，一股電流從頸椎，竄至全身。不自覺地，將音符灑落。但在彈到第三小節，光，戛然而止。蒼白的手，垂下了。

妳低著頭，長髮遮去了面容。而髮絲後邊、若隱若現的耳朵，染著羞澀的紅色。「剛才，左手太大力。失衡了。」

我，很感動。雖然聽不到，但是，起雞皮疙瘩了。

耳朵的紅色，又深了一點點。

「別說了。」抬起頭。臉上，泛著稚澀的微笑。

好的。要合合看嗎？

妳搖了搖頭，手腳輕巧，收好書包。出去時，輕輕帶上教室的門。

舊門沒有發出陳舊的「嘎吱」。妳道別時，聲音，卻比以往聽起來小。

夕陽隔著窗簾半透進來，光線乾淨的部分，似乎被濾在外面。

「喀達」。清脆而俐落。視線越過依然擺著握弓姿勢的手，愣愣地映出掉在地上的弓。

３

妳，坐在與鋼琴剛好成對角的窗邊。前些天妳帶來那副新的提琴，躺在琴盒裡，被放置在角落。

「……看來，昨天應該留下來的。」妳小聲囁嚅。一縷髮絲藉著汗，黏在臉頰。

外面太陽的顏色，被自己的熱氣，燻到褪了光澤。

「不應該拖這麼久的。」

平常，能輕鬆說出口的「沒關係」，現在，哽在喉頭。只能有些尷尬地露出微笑。

還是一樣，能知道妳為什麼不願意那麼快合奏。如果還沒完成某件事情，道理上，要完成那件事的要素，是不應該消逝。道理上。

但，世界，或者時間，是不講道理的。妳，不願意去正眼看這些事情。青澀。人人都會犯的錯。

如果，被逼著，死愣地閱讀這項原則，妳那好不容易微微濕潤的心，會因乾旱而再度龜裂嗎？

妳重新，選一首歌吧。

尾音方落，妳不可置信，看向這。烏黑的瞳孔，圍起飄泛薄霧的簾。彷彿，被背叛了。要加上「彷彿」。

小提琴，妳也帶回去吧，弓雖然有摔到，但沒有受損。

「……我……。」嘴巴，徒勞開合。缺氧的魚。視線別開，趴上桌子。

天邊的雲，緩緩在原地，變換形狀。空洞、乾燥的鐘聲，響了。

那天下午，下了一場午後雷陣雨。放學後，妳沒有出現。

４

間隔兩天，妳有些粗魯地推開門。微微顫抖的右手所捧的層層書本，遮住了上半身。

放上桌子時，重心稍稍不穩，最上面幾本書，差點掉在地上。

那些，是什麼？

「跟，作曲相關的書。」妳淡淡答道。聲音和以往比起來，參有一絲不同，有點陌生，卻意外地讓人安心。

妳要寫曲嗎？

「沒有。或許，我不擅長編寫曲子。」

幾天前，或幾個禮拜前，妳那只出現過一次的合奏總譜，浮現在腦海。

「你，來幫我寫吧。」又變回以前，有點搖搖欲墜的音調。臉上，像薄霧的淡紅渲染。

我從沒寫過曲。

「沒關係。」妳或許，沒有注意到我內心狠狠地，震了一下，繼續說了下去。「我會彈的。即使彈不好，我也會彈。」

思緒，還卡在，那句「沒關係」中。以前我那樣說，是否，也如此撞擊妳的內心呢？

末句，迴盪了好久，才被大腦消化。

──我知道了。我會寫的。

５

直到盯著空白的譜面，才發覺自己，是多久沒擁有音樂了。

五條線，冷硬死板，橫在那兒。假使心裡有旋律，這是一件很簡單的工作。但，如果現在，隨意寫上「DO」的音，就會發現，自己不知道「DO」到底聽起來如何。音符，只剩下記號了。就像是人只剩下軀殼一般悲哀。

妳，靜靜坐在一旁。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妳看書的視線，無規律卻頻繁地，飄向這。

外面天空的紅霞界線，被時間，漸漸抹成紫藍。

「……怎麼了嗎？」

回過頭。

妳看了一會空白的譜面，抬頭，注視著我。眼神，像是靜止的湖面。水面和水底的距離感，淡然地擴散開來。

沒什麼，只是用左手握筆，不太習慣而已。

如無色玻璃紙質感的右手，無力反射出妳的表情。

妳，突然變得很……堅強呢。努力控制著語氣，如此說道。

「……其實，我這兩天，請了假。」

視線還是離不開，握不住東西的右手。

「然後，我去上墳了。」

是，家祭嗎？

「不是。」妳閉上眼，輕輕搖頭。睫毛在霧茫的紅陽投射下，優雅地變淡。「我去了你的墳。」

……嗯。

「你知道，自己的墓誌銘嗎？」

簡單的「不知道」三個字，哽在咽喉。只得小幅度地，搖頭。

「上面寫了一位作家的話，剛看到那些字時，我很難過。但後面，有再接一小段不是那位作家說的話。我覺得，那很像你會講的。『即使一動也不動』──。」

紫色的光自窗外漫入，妳嘴唇啟闔的動作，被切得像是影格遲鈍地轉動一般，乾脆而深刻。眨眼的時間過去，幾滴虛浮的淚珠乘著光，壓在譜紙上。

謝謝妳。

妳悄悄轉過頭去。手指來回撫著不知不覺闔上的書封。現在才注意到，是那一位作家的書。

我以前，也是因為「那句話」才開始看他的書的。雖然，只看了一點點，卻使我更喜歡那句話。

「嗯……。」妳還是沒有抬起頭來，「你，會討厭這樣嗎？我是不是踰矩了？」接著，像是羞於用了平常對話，不會用的詞一般，耳根子，微微紅了。

或許吧──

握著筆的左手，彷彿被鐘聲震盪似的，隨意地泛起失焦的存在感。

──但是，沒有討厭的感覺。

小提琴謝幕

星光，被鑲在窗框中。極其稀少的，醒著的夜晚。印象中，自己似乎只存在於夕陽漸漸淡去的時候。

桌面尚未完成的譜，被筆壓著。愈來愈顯紛亂的音符，也被筆壓著。

喀拉喀拉的聲音，迴盪在腦中，才曉得今晚有風。

我慢慢走至窗邊，想像自己將額頭頂在玻璃上，僵在那裡。

喀拉喀拉的音色，迴盪久了，竟有些像是過去音樂班裡，小鼓的鼓框聲。

直到宛如將琴盒蓋起的聲音響起，我才從淡去的意識中，一瞬地浮起。

──筆應該掉到地板上了，希望譜不要吹跑才好。

　　「如果窗戶開太大的話，我會被吹走喔。」──

僅僅一瞬地，浮起。

尾奏

她的背影，被夕陽染上稠然的瘀色。昨天夜半的風聲，依舊梳著她的長髮。

握上音樂教室的門把時，過於涼寒的觸感，捏著她的手。

如往日一般，陳舊的咿呀。門開。

鉛筆，連同它斷去的筆尖，躺在教室的角落。譜，卻依舊在桌面上。

她，緩緩地走近，顫顫地捧起那些紛亂的音符。

先是看了看窗外。餘紅根生在黑紫中消殘。過於清晰，而不適合流淚的日子。

她，低下頭。

鋼琴與小提琴合奏用的雙層譜線，被未完成的懸念，勾出斷音，輪迴複沓，滲入她微濕的眼眶。

──「你來幫我寫曲吧。」他無法拉琴之後的任性發言。

他多加的那行小提琴譜，分外地模糊了。

餘音

　　即使一動也不動，時間也在替我們移動，而日子的消逝，就足以帶走我們希望保留的幻想。

　　　──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1866/1/29~1944/12/30）

　　而我們，即使深知如此，卻依舊願意像個傻子一樣，拼命地想從時間的洪流中，撈起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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