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性集 - 第二十屆台北文學獎參賽作品 - 長椅上的男人 (七)

　　七、

　　那個男人坐在公車站旁的長椅，起碼有三十分鐘了。

　　天色已陷入了徹底的黑，金屬質感的街燈也全亮了起來，但那個男人，似乎沒有要離開長椅的打算。

　　他滑著手機，一手輕鬆地靠在長椅上。我不曉得他是不是在等公車，只知道他每過幾分鐘便會回頭朝咖啡廳看一眼。有幾次，我不小心與他四目相接，心裡卻不會不舒服，反倒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但我還是忍不住尷尬地低下頭，假裝在把玩手裡的馬克杯，待他繼續看手機時，我才會再抬起眼睛觀察他。

　　大概是我的眼睛已經不行了，咖啡廳與長椅的距離並沒有很遠，但我總是看不清楚男人的容貌，就好像打了一團白霧似的。

　　唯一清楚的，只有他那一對飽含親和力的瞳孔。

　　我用手指拈了拈斑白的鬍鬚，下定決心。我拄著拐杖走去櫃檯結帳，服務生叮的一聲將銀色收銀機打開，再喀的一聲關起。我接過零錢，走出咖啡廳。

　　我小心翼翼地扶著膝蓋，慢條斯理地在那男人身邊坐下。

　　此時，我總算看清了他的長相。

　　他看起來是長相比實際年齡年輕的那一型。單純以外貌猜測，大約三十二歲，但我從他飽經風霜的神色中判斷，他應該有三十八歲，不，不只是判斷，我的潛意識告訴自己，他一定是三十八歲沒錯。

　　「小夥子，你今年幾歲啊？」我笑笑地問。

　　「嗯－－過了三十歲之後，總覺得年齡是一種負擔，所以經常選擇性忘記自己的年齡，您突然一問我還真想不起來。」男人搔了搔後腦杓，好像正在心中計算。過了半晌，他回答：「三十八歲，應該沒錯。」

　　我情不自禁地大笑，還用手拍著膝蓋。

　　「呵呵呵呵，我就知道自己不會猜錯……呵－－咳咳！」

　　「您要注意身體啊。」男人伸出手，輕輕地拍打我的後背。

　　我能感受到他手指傳來的溫度，那不是普通的體溫，而是所謂的人情味。

　　「像你一樣的年輕人不多了，你知道嗎？」我問。

　　「您是說，像我這樣坐在長椅上好幾個鐘頭的年輕人嗎？」他笑容滿面地回應。

　　好幾個鐘頭？我坐在咖啡廳裡挺久了，他應該只坐了三十分鐘才對。真是個糊塗的孩子，連時間都感覺不到嗎？

　　我沒有把話說出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有點像是年輕時的我，不只是長相，連談吐都有些雷同。還有那種對於時間的揮霍感，妄想時間過得比實際上快，期待能趕快長大似的……不過，那是我高中時對於時間的看法，他已經三十八歲了，不會再有這種感覺才對。

　　「時間是飛逝而過的，你明白嗎？」

　　「我明白，非常明白。」

　　他回答的時候，好像在檢視我臉上的皺紋以及白花花的鬍鬚。

　　「呵呵，很快你就會像我一樣了。」我抓起靠在椅子上的枴杖，晃到他眼前。我說：「你瞧，以前我好愛打籃球耶，現在可打不動了，連走路都要倚仗這寶貝，你要當心，身體這玩意，說壞就壞，一點都不講情面的。」

　　「不不不，您看起來還相當硬朗。如果我們兩個一對一鬥牛，說不定我還打不過您哩。」

　　「嘿，年輕人油嘴滑舌，別笑我這老頭子了。唉呀，瞧這身體，哪時會走都說不定呢。」

　　「別這麼說，您一定能長命百歲的，我相信。」

　　我輕輕把手扶到他的肩膀上，搖搖頭。

　　「我的腦袋越來越不靈光了，說要長命百歲，但我連自己的歲數都記不起來。」

　　我沒有看向他，但我知道他把頭低了下來。他沉默了好一陣子，若有所思似的。

　　「小夥子，你家住哪呀？」

　　「……林口街。」

　　「唉呦，真是巧合，我家也住在林口街哩。」

　　「是嗎？」

　　他的表情像是在苦笑。

　　他忽然起身站到我面前，一臉正經地說：「既然那麼巧合，不如我陪您一起走回家吧？反正都在林口街。」

　　「啊，不用不用，能跟年輕人聊會天，我已經很開心了，不用，我自己能回去。」我連忙拒絕。

　　「現在這個時間松山的車子不少，我很擔心您的安危。而且最近的人開車都好兇，油門踩著就是亂衝亂撞。」

　　「不用不用，我老頭子雖然身體不好，但慢慢走，總會到家的。」

　　他倒抽了一口氣。

　　「慢慢走，總會到家的嗎？」

　　「是啊，是啊。」

　　我倆又站著對峙了一下。

　　「算我拜託您吧，讓我跟您一起走回家，就當作是請您陪我，行嗎？」他拱起手。

　　我沉默了一會。

　　「那你可要忍受老頭子走不快喔。」我伸出顫抖的手抓起拐杖。

　　「慢慢走，總會到家的，不是嗎？」他靦腆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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