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 | Penana

「歡迎光臨——」

自動門一開，櫃台後傳來一聲含糊的機械性招呼詞。

若妤頭也沒抬，手上還在刷著飲料的條碼。

「有會員、載具嗎？」

聽到若妤的詢問，櫃台前的男人才拿出手機開始邊滑邊找。若妤的手拿著掃碼機等他，後面還有一整排的顧客。

好不容易，男人找到了載具條碼，拿給若妤。她用掃碼機試了好幾個角度，始終無法成功掃到條碼。

「請把畫面調亮一點喔。」若妤說道。

她的語速很快，話裡的字幾乎都黏在一起。

「蛤？」

「手機太暗刷不到條碼喔。」若妤不耐煩地放慢了語速。

「喔。」

男人慢吞吞地找著調亮手機的介面。邊找還邊講。

「這樣掃不到喔？調那麼亮很傷眼睛欸……」

若妤恍若未聞，面無表情地等著男人再次把手機遞過來掃碼。

嗶。

「三十五，刷卡還付現？」

男人沒有回答，慢吞吞地把手機放回口袋。然後又慢吞吞地拿出錢包。拉開拉鍊以後，在錢包裡數著零錢。

「謝謝光臨，這邊幫您結帳喔！」

若妤維持著一貫快捷的語速，無精打采又含糊不清地把對上一位顧客的感謝，和下一位客人的招呼混在一起，應付了事。

晚上的便利商店總是這樣。不只是人特別多而已。而是每個人都像約好了一樣，挑在這個時間，把自己不會處理的事情全部帶進來。

她才剛幫差點把事務機搞到當機的老太婆印好文件。又遇到寄件資料都沒填寫，就把三箱包裹推上櫃台的女人。女人從頭到尾都在講電話，若妤提醒她資料沒填，她就用手指隨便點了點寫在紙箱上的字。若妤一臉無奈地被晾在那裡，難道是要她幫忙填嗎？

點冰淇淋的小鬼一開始說要香草，都已經拉下去了，又忽然吵著要改成綜合。站在後面的爸爸竟然要若妤等一下，然後當場教起小孩大道理，說做人不可以三心二意。

兌換中獎發票的老頭，重聽就算了，基本資料沒寫，身分證也沒帶，還一直大聲問為什麼以前不用這麼麻煩。

微波爐裡的便當叫個不停，關東煮有人嫌湯不夠熱，冷凍櫃門不知道被誰沒關好，收銀機前的隊伍卻一個也沒有少。

每一件事，都讓她心裡的陰影變得更大。

每一件事，都讓她厭世到恨不得放顆炸彈，把便利商店裡的人，連同自己都炸個粉碎。

晚上十一點半，終於交班完，今天又少了四十元。若妤從自己的錢包掏了錢補回去。

如果再寫報告又不知道要搞到幾點，店長的臉色她也看膩了。

她走到便利商店後的巷子裡，躲在暗處打開了已經有點破爛的背包。她從包包裡拿出了菸，又伸手在背包裡摸索著打火機。除了巷子另一頭有點距離的路燈外，附近沒有任何燈光，背包裡一片黑，什麼也看不到。她摸了老半天，背包裡每一樣東西都摸到了，就是沒有打火機。

「嘖。」若妤忍不住咂了下嘴。

她正準備打開手機的照明來找，眼角瞥見路燈下坐了個男人，似乎正在抽菸。想了想，她還是走了過去。

「先生，可以借一下打火機嗎？」

對方沒有回話，連頭都沒抬，無視人的態度令人火大。若妤不知哪根筋不對，或許是今天實在太衰了。工作被一堆奧客搞，一句話都不能回，連下班了還要被當空氣。

她火氣一下子衝上來，用對方一定聽得到的音量，自言自語地說道。

「不借就不借，有必要不理人嗎？靠！」

對方似乎這才發現她是在跟自己說話，抬起了頭。若妤嚇到趕快轉頭，準備走開。

「抱歉，小姐，妳跟我說話嗎？」

對方說話的聲音彬彬有禮，語氣裡沒有責怪。若妤這才停下腳步，回頭答道。

「是啊，請問有打火機可以借一下嗎？」

「……妳看得到我？」

若妤愣了一下，這是什麼怪問題？

她看了一下眼前的男子，他臉上滿是驚訝，倒是沒有戲謔的神情。

但是，若妤還是認定他是那種開【看到鬼】這種老掉牙玩笑、自以為幽默的無聊男子。

「神經病！幾歲了？還這麼無聊？」

若妤對他翻了一個白眼，轉頭就要走。

「不是，小姐請妳等一下，我沒有惡意。請妳先別走。」

若妤再次停下腳步，皺著眉回頭看他。對方已經站了起來，還往她的方向走近了一步。若妤立刻警戒起來，稍稍退了兩步，把包包擋在身前。

「你想幹嘛？先跟你說，這條巷子有我們店的監視器喔，你最好不要亂來！」

「小姐妳誤會了，我沒有惡意。只是想問妳一個問題而已！抱歉，嚇到妳了。」

「……什麼事？要問快問！」

「就是……我知道聽起來很怪，但是，請問妳……真的看得到我？」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這麼大一隻，誰看不到？你在耍我嗎？」

「不是！不是！怎麼說呢……就是……請小姐妳不要害怕，我……那個……」

「我……是鬼。」男子說道。

「蛤？啥小？」若妤感到腦筋打結。她的目光投向男人的腳邊。

『幹！沒有影子！』

她又看向四周，沒有異狀，不像是有人惡作劇。難道……是真的？她看著眼前的男子，看起來差不多四十歲，穿著白襯衫和黑色西裝褲，還整齊地打著領帶，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上班族。除了臉色有點白，祂看起來倒不恐怖。

「你……是說真的？」

「……對。妳是我遇到的，第一個看得到我的人。」

「你等一下，不要給我動喔！」

若妤從包包裡拿出手機，打開相機朝向男子。相機裡的巷子景象一切正常，但是沒有男子的身影。若妤按下了照相按鈕，依舊拍不出男子的身影。

若妤嘆了口氣，收起手機。

「所以，你應該沒有打火機吧？」

問出這個問題，連若妤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不知道為什麼，發現對方是鬼以後，她反而沒了情緒，沒有像電影裡演的那樣恐懼。

應該說，真的讓她感到恐懼的，反而是自己對撞鬼卻不覺得恐懼這件事。或許，上班時面對的那些牛鬼蛇神，比起眼前這個看起來彬彬有禮的鬼恐怖多了。

「抱歉，我沒有。不過，那個架子上倒是有一個，可能是別人放著忘記拿的。」

「真假？我看看？」

若妤朝鬼所指的店後門旁的鐵架走去，上面果然有個打火機。好笑的是，那就是她剛剛一直在找的那支。

「哈，原來在這！」

若妤開心地拿起打火機點了菸，大大地吸了一口。呼出一口菸後，她看著鬼問道。

「所以，你在這裡幹嘛？」

「沒有做什麼，只是剛好經過而已。」

若妤看了祂一眼，在路燈下坐了下來。鬼也跟著坐回原本的位置。

「剛好經過？所以你們鬼真的就到處晃喔？」

「也不一定，每個鬼都不一樣。」

「你怎麼沒有，那個叫什麼？成佛？上天堂？還是什麼的？」

「唉……一言難盡，簡單講，就是對人世間還有遺憾吧？」

「喔，想殺了害死你的人嗎？還是被劈腿？」

「倒是沒有，可能就是死得太突然，沒有活夠，感到不甘心吧？」

「你怎麼死的？看你一表人才，應該是過勞死吧？」

「還來不及，我活著的時候生活很忙是真的，想說努力多存點錢。結果過馬路被撞死了。」

「這麼經典啊，嗯……說願你安息好像也不對……總之，看開點吧！」

若妤的菸抽完了，她站了起來，隨便拍了拍屁股的灰塵。

「好啦，祝你好運吧！」

「……」鬼看著她，顯得有些欲言又止。

「怎麼了？」

「沒什麼，也祝妳好運。」

若妤揮揮手，走出了巷子。

後來幾天，只要若妤上晚班，就會遇到祂。若妤開始習慣下班後走到巷子裡和祂打招呼。她抽菸的時候，鬼就坐在路燈下聽她罵客人。若妤覺得，和這個鬼當朋友，比和一般人來往好多了。這鬼既不囉嗦，還很風趣，說話也很有禮貌。

甚至有幾次，鬼還幫她想出了幾個對付奧客時的說詞。那些說法聽起來都很禮貌，卻剛好能讓對方碰個軟釘子。既不會害若妤被客訴，又能讓她出一口鳥氣。

一天晚上，若妤又在下班後找鬼聊天。

「欸，我說啊。」若妤頓了頓，吸了口菸，吐出一片煙霧。

「跟你認識也算緣分吧。你不是說你還有遺憾嗎？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幫上忙的？超渡什麼的。」

鬼愣了一下。

「妳願意幫我？」

「先說好，太麻煩的不行。殺人放火、借錢還債、照顧老人小孩，這種都不要找我。」

若妤把菸夾在指間，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還有，別想要我吃素。」

「哈哈，我沒有宗教信仰。」

鬼笑著揮了揮手。然後祂低下了頭，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妳讓我代替妳一次。」

「代替？什麼意思？」

「讓我代理妳的身體一下子。」

「你是說你要附我的身？」若妤立刻露出警戒的表情。

「不是！不是那種附身。」鬼連忙擺手。「妳隨時可以要回去，意識也一直都在。只是身體的控制權和感覺會暫時交給我……啊，就像請司機幫忙開車一樣。」

「所以你要當司機，我坐後座？」

「對。但是妳可以隨時要回方向盤，也可以隨時告訴我怎麼開，往哪裡開。」

「你為什麼有這樣的願望？該不會……你想拿我的身體去亂搞吧？」

「不是！絕對不是！」鬼連忙否認。

「其實，我死了之後，有一道很亮的光來接我。雖然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可是我逃開了。」

「為什麼？」

「因為我不甘心。」

鬼看著自己的手。

「我從小到大只會讀書。長大以後也只會工作。什麼好吃好玩的都還沒試過，結果就死了。」

祂苦笑了一下。

「所以可以的話，我想再體驗一次身體傳來的感覺。好的壞的，我都願意！」

「你是說，你們鬼沒感覺？」

「嗯……什麼都感覺不到。」

「這樣喔……難道叫你幫我上班你也願意嗎？哈哈！」

鬼抬起了頭，有點激動地說：「願意！我當然願意！」

「哈哈……你別激動，讓我考慮看看吧。」

鬼注意到自己失態了，趕緊退了一小步。

「抱歉，我太激動了。就算妳不願意，光是妳願意聽我說，我就很感激了。」

場面變得有點尷尬，若妤隨手在地上捻熄了菸，丟進便利商店後門旁的大垃圾桶。

「先這樣吧，我先走了。掰。」

「好，掰掰。」

＊　＊　＊　＊　＊　＊

接下來好一陣子，若妤都沒有排到晚班。

她也很久沒有看見巷子裡那個鬼了。至於祂曾經提過的代理，若妤也幾乎忘了。

直到有一天下午，店裡冷氣竟然在西曬最嚴重的時候壞了。明明店裡悶得要命，卻還是一堆客人擠進來。若妤幾乎忍不住要對顧客大吼：

「你們不能去別間嗎？」

她汗流浹背，制服黏在背上，瀏海也濕成一束一束，偏偏連騰出手擦汗的時間都沒有。

好不容易，應付完一批客人後，終於有了空檔。

若妤拜託同事顧一下櫃台，藉故整理垃圾，把店裡那幾袋又熱又臭的東西拖到後門外。她把垃圾袋丟進大垃圾桶，汗水順著脖子滑進衣領裡，又悶又癢的內衣讓她想大罵髒話。她抬起手背擦了擦下巴，忽然想起那個鬼說過的話。

『難道這種祂也願意嗎？』她不禁這樣想著。

「喂！鬼！你在不在？」

若妤從來沒在白天看過祂，很沒把握祂會回應。

「嗨！好久不見！」

鬼的聲音在若妤身後響起，嚇了她一跳。

「白天你也可以出來啊？」

若妤看向祂，發現在太陽下，鬼看起來有點淡，也真的是透明的。

「白天晚上都一樣啊，只是白天你們比較看不清楚罷了。」

「不說這個了。你上次說，你願意代替我對吧？什麼都願意做？」

「是啊！什麼我都願意。」

「那現在叫你幫我上班，你也願意嗎？」

「當然啊！妳願意給我機會嗎？」

鬼的語氣有點激動，這反而讓若妤有點退縮。

「你該不會騙我吧？該不會騙走我的身體，就不還我了？」

「嗯，妳會擔心也是合情合理的。只是，我也沒辦法向妳證明。這……很難辦……」

若妤看著祂，覺得祂要不是真心誠意，就是超會演戲。

她又看向店裡，一想到要再走回那個地獄，就感到生不如死。

『算了！豁出去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開口說道：「好吧，我相信你。不然，我們先試一下子看看，你告訴我怎麼做！」

「……」

鬼感動地看著她一會兒，才說道。

「謝謝妳相信我，我不會害妳的。」

「其實很簡單，第一步是讓我進去妳的身體裡面。妳只要閉上眼睛，等一下我會試著進到妳的身體裡，當妳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推妳的時候，就請妳想像開門讓我進去，這樣我就可以進去了。」

「嗯……好吧！」

若妤閉上眼睛，突然她感覺有一股很大的力量向她推來，身體明明沒動，她卻有一種站不穩的感覺。

她照著鬼說的，在腦中想像自己把門打開讓鬼進來。

下一秒，一陣冷風吹過。推力消失了。

若妤睜開了眼，發現祂已經不見了。

她向著空蕩蕩的巷子問道：「你在哪裡？」

『我進來了！』

鬼的聲音在腦裡響起。那不是用耳朵聽見的聲音。感覺就像平常自己在腦中對自己說話，只是那不是她自己的聲音。

『接下來，請妳閉上眼睛。』

若妤照著祂的指示閉上了眼睛，她看到了鬼的形象出現在黑暗中。

『到這裡還可以嗎？妳會不會不舒服？』

「……還好。接下來呢？」

『接下來，我先跟妳解釋一下。』

『首先，只要妳閉上眼睛，就可以看到我。然後，我們兩個講話，妳只要在心裡想就可以了。』

『像這樣子嗎？』

『對，還有等我代理之後，妳看到的畫面會變得比較遠，可能需要適應一下。』

『好。然後呢？』

『然後請妳說【交給你代理】，這樣就可以把代理權交給我了。』

若妤在腦中試著想道：『【交給你代理】。』

她突然一陣暈眩，像是浮在空中似的。

所有感覺都消失了。

她想張開口，卻感受不到張嘴的動作，失控的恐懼一下子湧了上來。她緊張地想要揮手，卻發現看不到自己的手，一低頭，連身體都不見了！

『妳別緊張，用想的就好，妳試著想【控制權還我】。』

『【控制權還我】！』

突然間，漂浮感消失了。所有的感官又回來了，若妤感到異常的沉重，覺得四周又悶又臭。

『還好嗎？』

鬼很擔心地問道，看起來不像是裝出來的。

『嗯……問你一下，讓你代理之後，我還可以跟你說話嗎？』

『當然啊，剛開始，我還需要妳指導我，我沒當過便利商店的店員呢！』

『好吧，那我們再試一次吧！』

若妤受夠了身上的不適感，她想趕快再飄起來。

『【交給你代理】。』

若妤又感覺自己飄了起來。過了一會兒，眼前亮了。巷子的影像出現在她眼前，但是有種距離感，就像是在IMAX影廳看電影一樣。

若妤覺得很有趣，忍不住向鬼說道：『這樣好像在看電影，可惜沒有椅子和爆米花。』

『其實可以有，妳可以試著想像看看。想像妳有身體，坐在椅子上，拿著爆米花。不過吃了不會飽，也不會有真的吃的感覺就是了。』

『真假？』

若妤試著想像了一下，她發現自己像坐著一樣飄在半空中。她甚至可以低頭看到自己的手腳，也可以自由操控。她試著想像出爆米花，還真的就出現了，不過沒有觸感。

『所以，現在我應該做什麼呢？可能要麻煩妳指導我一段時間，我如果做錯了妳隨時告訴我。』

『那，你先回店裡吧！』

若妤的身體走回悶熱的店裡。IMAX畫面上出現了店裡的畫面，若妤卻完全沒有感到不適。

鬼操控著若妤的身體，非常勤快地做起工作。

若妤就像教練一樣，指導鬼去完成每一項工作。鬼很認真，幾乎一教就會，連做霜淇淋那種高難度的作業，祂也只失敗了兩次，就順利完成。

若妤看著【自己】努力地工作著，卻完全沒有疲勞也沒有痛苦。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她樂呵呵地把沒有觸感的爆米花丟進嘴裡，一邊看著畫面，一邊破口大罵那個每次身上都臭得要死的噁心大叔。

『就是你！臭死了！你吃完東西是不會自己丟嗎？這裡是便利商店，不是餐廳！我們是有收你服務費嗎？』

若妤氣得忍不住拿爆米花丟向螢幕。

不知不覺，就已經到了換班的時間。鬼在若妤的指導下完成交班後，收拾了若妤的東西，回到了巷子裡。

『如何？我的工作很累吧？』

『真的不輕鬆！如果我還活著，我一定會對所有便利商店店員致上最高敬意。』

『那……現在怎樣？換回來嗎？』

『沒問題，但是我可能要先提醒妳一下，現在身體滿累的。雖然晚上冷氣就修好了，不過全身還是黏黏的。』

『我知道了，那……【控制權還我】。』

若妤馬上感到沉重感，所有的感官突然通通回來了。而最讓她感到不適的是，強烈的尿意。

她趕緊打開後門，衝回店裡的廁所。終於解放後，若妤忍不住長長吁了一口氣。

『這也憋太久了吧？你幹嘛都不去尿啊？』若妤忍不住坐在馬桶上向鬼抱怨道。

『這……因為我覺得……不太妥……畢竟……咳……我是男生……』

若妤愣了一下，她倒是完全沒想到這點。不過這倒是引起了她的好奇。

『哈哈，你還真老實。你之前沒試過附身在女生身上嗎？』

『沒有。其實，妳是我第一個看得到我的人，所以也是我第一個代理的人。』

『真假？那你怎麼會？』

『之前遇到一個鬼教我的，其實我也是第一次真的嘗試。』

『原來如此。』

若妤走出了廁所，重新回到店後的巷子。

『所以……現在怎樣？』

『啊，抱歉。妳只要想像開門讓我出去，我就會離開了。當然，我也可以自己離開。』

鬼一說完，若妤又感覺一陣寒氣。眼前一花，祂已經站在她面前。

「妳還好嗎？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鬼問道。

若妤動了動身體，又特別留意了一下各處的感覺，發現除了有些痠痛外，沒有什麼異狀。最奇怪的是，明明身體很累，精神卻很好。她的心情也不像平常下班那樣煩躁低落。

「還不錯，精神很好！我還以為會被你吸乾陽氣或是奪舍什麼的。」

「哈哈……我才不會做那種忘恩負義的事。」鬼有點尷尬地笑著說。

「嗯，我這下相信你了，你真的沒有惡意。倒是你，做這些苦工，真的能讓你彌補死前的遺憾嗎？」

「……比起死後漫無目的地到處晃盪的這段日子，這是我最充實的一天。」

「那……你滿足了嗎？」

鬼低頭看了看自己，搖了搖頭。

「似乎還沒有，雖然我說不上來，不過我想這方向是對的。」

若妤點起了菸，抽了一口。

她想了想，把肺裡的煙呼出來後說道。

「我問你，你想再繼續代理我上班嗎？」

「當然啊！我只是擔心妳會覺得我有什麼企圖，所以不敢跟妳提起……」

若妤邊抽菸邊看著鬼，忍不住在腦子裡評估著風險。

「那個教你的鬼有沒有跟你說，如果長期讓你代理，會不會有什麼副作用？」

「這方面倒是沒有，祂已經代理過好幾個人，其中有一個被祂代理了兩三年，也沒有出現異狀。」

鬼看著若妤，誠懇地說道。

「其實，妳肯信任我，讓我代理，我才更害怕傷害到妳。如果有什麼異狀，我答應妳一定馬上停止代理。」

若妤抽了最後一口，順手捻熄了手上的菸。

「好吧！那不然我們再試個幾次，看怎樣再說？如何？」

「嗯，好，謝謝妳！」

「那我明天也是晚班，對了，你當鬼還能知道時間嗎？」

「我沒有錶，不過我一直都在這裡。」

「那好，明天下午見囉。記得準時【上班】喔！哈哈！」

「沒問題！謝謝妳。」

若妤向鬼揮了揮手，走出了巷子。她從來沒有在下班後，還像今天這樣心情愉快。

＊　＊　＊　＊　＊　＊

隔天，若妤還是讓鬼代理她上班。再隔天，若妤又讓鬼代理她上班。

不知不覺，鬼已經代理若妤上班兩週了。若妤從原本討厭上班，變得不再抗拒。到了現在，甚至有點期待排班。

若妤本來就沒什麼朋友，和一些學生時代的同學，也只維持著有一搭沒一搭的訊息聯絡關係。自從讓鬼代理後，祂除了認真工作外，還可以和若妤聊天。

這感覺就像是在朋友上班時，跟在旁邊一直找他聊天。這兩週她和鬼聊過的話，比她半年來和同住的父母講過的話加起來還多。

鬼不但學得快，工作能力也很強。兩週以來，竟然一次短收、溢收都沒有。而且祂在應對顧客，甚至是同事時，都很有禮貌，也很有耐心。

若妤在此之前，從來沒看過同事對自己笑過。雖然若妤不知道被鬼代理的自己露出了什麼表情，但是她大概猜得到，祂應該總是保持著微笑。連那些巨嬰等級的奧客，在鬼一次又一次耐心的應對下，竟也稍稍收斂了自己的任性。

「掰掰，歡迎再度光臨！」

鬼向那個噁心的臭大叔常客道別，對方也不好意思地回頭揮了揮手。

『你怎麼有辦法這麼有耐心？你都不會不爽嗎？』若妤忍不住問道。

『當然會啊，但是這和工作無關。所以我不會放在心上。』

『……怎麼說？』若妤愣了一下。

鬼低頭看著正在整理櫃台的雙手。

『因為我把面對那種人當作是工作的一部分，他對我的任何態度，都和我本人無關，所以我也不會在乎。』

『更何況，我是在代理妳，對我來說這很像是雙重工作。我不但要把便利商店的工作做好，也必須把【代理妳】這件事做好，才算對得起妳啊！』

『……你還真是工作狂。』

『哈哈……或許是吧。』

至於那些尷尬的場面，剛開始，他們說好，上廁所時會短暫換回控制權。但是幾次之後，若妤就覺得麻煩。尤其是有時候她正在打瞌睡，卻不得不回到身體，而且是做這些麻煩事。

『你處理就好了啦！煩死了。』若妤沒好氣地回答。

『可是……這不太好吧？』

鬼的態度扭捏，倒是激起了若妤的好奇。

『哈！該不會……你是處男吧？』

『這倒不是，只是我總覺得不妥……』

『有什麼不妥？我身體都交給你了，說實在的啦，你偷摸我也不知道。』

『我可沒有！請妳千萬別誤會！』

『好啦，我相信你。但是你不用這麼ㄍ一ㄥ啦，以後上廁所啦、喬奶啦這種事，你自己處理就好了！』

若妤身材微胖，胸部又比一般女生大，動作稍微大一點，內衣就常常跑掉。鬼一直不好意思說。但若妤每次換回來上廁所，都會發現內衣歪了。幾次下來，她當然知道祂在忍什麼。

『……好吧……不過……』

『又怎麼了？』

『老實說……我不會調整內衣，也不知道女生上完廁所該怎麼處理才對。』

『哈哈哈，對齁！來來來！我教你！』

若妤取回了控制權，進到廁所，一邊做動作，一邊向鬼講解。

『用我自己的身體教這些，感覺好像A片。哈哈哈。』

『哈哈……』鬼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尷尬地陪著乾笑兩聲。

『這樣會了嗎？』

『嗯……大概都會了。』

『那，【交給你代理】。』

若妤還坐在馬桶上，就迫不及待地把控制權丟給鬼。鬼明顯愣了一下，也只好默默拉上內褲和褲子，走出了廁所。

接下來兩天，若妤都沒去上班。她患了重感冒，不得已只好請同事代班。第三天，她還是很不舒服，鼻子整個塞住了，頭昏腦脹，還忍不住一直咳嗽。但是，今天不上班不行了。若妤只好無奈地拖著虛弱的身體，步履蹣跚地走向便利商店。

『再撐一下就好了。』她心裡忍不住這樣想著。

當她終於到了便利商店的後門，鬼馬上現身在她眼前。

「妳還好嗎？看起來很糟。」

「感冒了……咳……你先進來吧，我一講話就咳嗽。」

鬼進了若妤的身體內。

『妳有去看醫生嗎？』

『有啊，但是剛剛中午的藥我沒吃，吃了我會睡死。』

『那讓我代理吧？妳好好休息。』

『你確定嗎？很難受耶！你不要沒關係。』

『沒事，我來吧！我也很久沒感受過感冒的感覺了，還滿懷念的。』

『你是M啊？好吧，你試試看，撐不住再換回來吧。』

『【交給你代理】。』

若妤眼前突然一亮，身上所有的不適瞬間消失無蹤。她簡直不敢相信可以瞬間變得這麼輕鬆。

『如何？你還可以嗎？』

『嗯……身體狀況真的挺糟的，不過應該還可以。請問一下，我可以用妳的錢買個東西嗎？』

『可以啊，你想買什麼？』

『我要買一些我以前感冒時，都會用來讓自己舒服一點的東西。』

鬼買了枇杷膏、喉糖和維他命C，並用若妤的溫水瓶裝了滿滿的熱水。祂先吃了維他命C，又每隔一段時間吃一點枇杷膏配熱水。

『這樣有效啊？』

『我以前都這樣救急，我們就先試試吧！』

被鬼代理的若妤，依舊照常工作著。除了一有空檔就會擤鼻涕和喝熱水，並且有些咳嗽以外，並沒有像若妤預期那樣整個垮掉。若妤放鬆下來，突然就很想睡。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感冒不只是身體疲勞，連意識也會被消耗得這麼嚴重。

『我現在才知道，什麼是【心力交瘁】。』

『哈哈，妳先休息一下吧。』

『嗯，那你有狀況再叫我喔！』若妤說完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若妤，若妤。』感覺才沒睡多久，若妤就好像聽到有人在叫她。

『怎麼了？』

『下班了喔。』

『啊？真假？』

若妤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在巷子裡。

『嗯，我已經都交班完，也換好衣服了。妳快回家休息吧。』

『好，謝謝你啦！【控制權還我】。』

若妤拿回了身體的控制權。

嗡——

強烈的耳鳴在腦中炸開。鼻塞、喉嚨痛、全身痠痛，還有沉重得像灌了水的四肢，一起砸回她身上。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難受？』

『呃……病情確實有點糟，所以我才趕快叫醒妳回家休息。』

『什麼有點糟？根本是糟透了！虧你還撐得住，我現在根本連站都站不穩了。』

若妤難受地蹲了下來，接著乾脆坐在地上。

『不行不行，我快暈倒了。你還撐得住嗎？你代替我吧？不然我肯定回不了家！』

『……這樣我怕對妳不好……妳應該也不希望自己的住處被我……一個來路不明的鬼知道吧？』

『……』

若妤確實有所顧慮，她甚至沒有跟鬼直接說過她的名字，鬼之所以知道，也是因為便利商店工作上的資料。

『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啦。【交給你代理】！』

所有的痛苦馬上消失了，若妤開心到差點歡呼起來。

『你OK嗎？』

『好吧，那請妳告訴我怎麼走。』

依循著若妤的指揮，鬼勉強地移動著身子。從畫面的晃動和喘氣聲，若妤可以猜到鬼也撐得很艱難。若妤家離便利商店並不算遠，騎車十分鐘就到了。途中若妤一直在幫鬼打氣。好幾次等紅綠燈的時候，鬼的眼睛都差點闔上，幸好在若妤大聲叫喚下又重新打起精神。

好不容易到家了。鬼在若妤的指揮下服下了藥後，就直接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若妤本來要取回控制權，卻想到剛剛那些恐怖的感冒體感。光想就令人害怕。她想了想，決定睡醒再說。她的意識想像了一個舒服的睡姿，沒多久就舒舒服服地睡著了。

＊　＊　＊　＊　＊　＊

若妤從床上醒來時，已經隔天中午了。雖然渾身是汗，但是感冒的不適已經好多了。她坐起來擤了擤鼻涕，順手把衛生紙丟到垃圾桶。身體濕濕黏黏的感覺讓她煩躁，拿了換洗衣物後，若妤走到了浴室。

「若妤，好點了嗎？」

或許是聽到若妤的腳步聲，母親在一樓的樓梯間向著樓上的若妤問道。

「好多啦，我要洗澡。」

若妤說完走進浴室，打開了熱水，她脫掉了身上濕答答的衣物。照了照鏡子，除了鼻子紅紅的以外，氣色看起來好多了。

掛在牆上的蓮蓬頭噴出的水已經熱了。若妤調了調水溫，跨進浴缸。她背對著蓮蓬頭，任由熱水從頭頂後方灑落。熱水帶走了黏膩感，讓她感到清爽。

她轉過身來，讓熱水直接沖向她的臉。她舒服地閉上眼睛，卻突然一聲慘叫，整個人往後跌進浴缸。

閉上眼睛那一刻，她看到鬼就在眼前，祂緊緊閉著眼睛。

若妤從浴缸裡爬了起來，剛才那一跌撞到了手臂，讓她痛得皺起眉頭。她順手關掉了熱水。

『你怎麼在這裡？』

鬼還沒有回答，樓下母親聽到騷動，擔心地上樓來。

「什麼聲音啊？妳還好嗎？」

母親在浴室門外問道。

「沒事啦，剛剛沒站好跌倒，沒怎樣啦！」

「小心一點啊，都幾歲了還這麼粗魯。」

「好啦！妳走開啦！」

母親的腳步聲離開後，若妤又閉上眼睛。鬼還是兀自緊緊閉著雙眼。

『你在幹嘛啊？』

『我怕看到妳的身體。』

『我閉上眼睛啦，你睜開眼睛啦！』

鬼聽到後才睜開了眼睛。

『你怎麼在這裡？』

『我剛剛才醒過來，結果就看到妳照鏡子，我就趕緊閉上眼睛了。』

若妤一時沒反應過來。想了一下，才想起昨晚鬼幫她回到家。被鬼看到裸體，她倒是沒那麼在意。反而是鬼緊張兮兮的樣子，讓她覺得很好笑。

『我記得昨晚我沒要回控制權啊。我們怎麼換回來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為我失去意識，代理就失效了。』

『那你幹嘛不出聲啊？想偷看我洗澡嗎？』

『絕對沒有，我是怕突然出聲嚇到妳……正在想要怎麼處理，就……害妳跌倒了。抱歉。』

『算了，沒關係啦。那……你先出去吧，到我房間等我，我趕快洗個澡。』

『好。』

寒意一掃而過，若妤睜開眼睛正好看到鬼穿過浴室的門出去了。她又閉上眼睛確認了一次，確定沒有別人在了，才放心地重新打開熱水。

若妤從浴室回到房間，看到鬼站在房間的一角。她邊用毛巾把頭髮包好，邊對祂說道。

「昨天謝謝你耶！你真的救了我！」

「沒什麼，妳身體還好嗎？」

「好多了，剛剛睡醒流了一身汗，就輕鬆多了。」

「嗯，那就好。記得藥還是要繼續吃，不然又復發就麻煩了。」

「對啊，沒想到突然變那麼嚴重。」

「那妳多休息吧！我就先回去了。」

「你要走啦？有什麼急事嗎？」

「急事？沒有啊，我是鬼，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到處晃。」鬼笑了笑。

「沒事就留下來聊天啊！不用急著走。反正我今天也沒班。」

若妤拿掉了毛巾，拿起吹風機隨意吹著頭髮。頭髮有些打結了，若妤不耐煩地拿梳子使勁扯著打結的頭髮。鬼看著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後忍不住還是開了口。

「抱歉，或許我太多管閒事了。但是，妳這樣頭髮會更打結……」

「你會啊？」

「以前女友有教過我，我偶爾會幫她吹頭髮。」

若妤停下了動作看向祂。

「那還等什麼？快來弄啊！」

鬼稍微遲疑了一下。

「我不知道會不會弄不好……」

「試試看就知道啦！快進來！我讓你代理！」

若妤透過IMAX大螢幕，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這感覺很奇妙。鏡子裡的人確實是自己，卻又有點不像。那張臉看起來比平常溫和，甚至還真的有點鬼的氣質。

鏡子裡的她細心地抹著護髮油，用手指輕輕地把頭髮中的打結分開，然後從髮尾一步一步地向上梳順。終於梳開所有打結的頭髮後，鏡子裡的若妤才拿起吹風機，開始細心地從髮根慢慢吹乾。

若妤看到一半就開始煩躁起來，就像是大學時看室友弄頭髮一樣。她向來最不耐煩這些事情，之所以沒有剪短頭髮，也只是因為懶得上美容院罷了。

『你還真有耐心啊。』

『還好啦，我也只會基本的。』

『比我厲害多了。你說是你前女友教你的，所以你們分手了？』

『……是啊，在我死前半年就分了。因為她說我都只顧著工作，沒有好好陪她。』

『這樣看來她應該滿公主病的。』

『哈哈……或許吧……但是我自己也是工作狂，沒什麼資格說她。』

鬼一邊和若妤聊著一邊順了順髮尾，最後用冷風定型。

『好了，這樣可以嗎？』

『我看看，【控制權還我】。』

若妤對著鏡子轉了轉頭，看了看自己的頭髮。除了偶爾去美容院的時候外，她的頭髮從來沒有這麼順過。雖然她平常也沒有多在意，但看著看著，心情還是好了起來。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順眼起來，忽然覺得，如果祂就這樣離開，反而有點可惜。

『喂，我在想啊……』

若妤看著鏡子說道，卻像是對著鏡子裡的人說話。

『不知道你願不願意，除了工作以外，偶爾也幫我代理代理？』

『當然願意啊。妳肯給我這個機會嗎？』

若妤閉上了眼睛，鬼的形象浮現在眼前。祂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也不是不行啦，但是就怕你心裡不平衡。』

『不平衡？怎麼說？』

『老實說吧，我並不是真的喜歡現在這樣子。』

若妤比了比自己全身，繼續說道。

『如果你願意幫我變得比現在更好，我就願意讓你代理。但是我怕你覺得我在凹你。』

『……』

鬼沒有說話，像在沉思著什麼。

『不要就算了，當我沒說吧。』

若妤乾脆地說道。

『不不不，妳誤會了。我不是不願意，我只是沒把握一定能讓妳變得比現在好。』

若妤愣了一下。

『哈哈哈，你也太認真了吧？我沒有什麼多高的要求啦！其實我只是想到能讓你幫我弄弄頭髮之類的而已。』

若妤睜開眼睛看著鏡子，拍了拍自己微微突出的腹部。

『可以的話，順便幫我減個肥。』

『這倒是沒問題。如果妳不嫌棄的話，我很樂意幫忙。』

『哈哈哈，好，那就一言為定囉。』

『嗯，一言為定。』

『那我看，你就別回去啦，待在我這吧。』

『這樣妳不會不方便嗎？』

『不該看的、不該摸的，你也都看過摸過了。算了啦，我們也別假了。如果我需要獨處，我再告訴你，到時候你不要介意就好了。』

『當然不會，謝謝妳！真的很謝謝妳。』

看著鬼誠懇道謝的表情，若妤也感到愉快。

『那我們來討論討論看之後怎樣吧？』

『好。』

兩個人就這樣熱烈地討論了起來。若妤很久沒有這麼認真討論過自己的生活。以往只要有人跟她談到這個話題，幾乎就是逼她翻臉，但這次她卻樂在其中。

＊　＊　＊　＊　＊　＊

幾天後，等若妤完全康復了。鬼便向她詳細詢問了作息，然後向她借了電腦。電腦螢幕被分成兩邊。左邊的視窗裡，鬼開著文書處理程式，不知在忙些什麼；右邊則播放著若妤要看的韓劇。實現了實質意義上的多工。

等若妤看完了兩集韓劇後，鬼剛好完成了祂的文件。

『完成了，可以先暫停一下嗎？』

『好啊，你寫了什麼？』若妤好奇地問道。

鬼暫停了右邊視窗裡的韓劇，將左邊的文件放到最大。

文件標題是【若妤生活調整企劃書】。若妤看到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還特地做一份企劃書？你也太搞笑了吧？』

『我想說這樣比較清楚，也比較容易評估可行性。』

『好吧，好吧。我聽聽看。』若妤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邊笑邊盯著IMAX大螢幕。

鬼向若妤說著企劃內容，越說越熱血，連若妤的身體都跟著比劃了起來。若妤聽得津津有味，卻不置可否。她本來就沒有什麼目標，而現在她也只關心一件事。

『就照你說的做吧。我只有一個條件，通通你去做喔，別想要叫我動，哈哈。』

等鬼做完簡報，若妤才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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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階段：調整作息與戒菸】

代理若妤的鬼，向店長提出了排班的需求，並選了若妤原本最排斥的早班。這個班必須七點上班，一直上到下午三點。不但要應付上班尖峰的人潮，還要補貨、收貨和排貨，對若妤來說簡直是惡夢。

一開始鬼向她提出時，她反射性地大聲抗議。鬼卻很有耐心地向她解釋。

『雖然這個班要早起，也比較忙。但是相對的可以正常作息，我們會有一個下午和晚上的彈性時間可以應用。更何況，我在工作時，妳可以盡情補眠。』

若妤一想也對，反正工作的又不是她，也就答應了。

真正開始實施以後，若妤覺得一切都太美妙了！早上她只負責起床，讓鬼進到身體裡，把控制權交給祂，然後就繼續睡她的回籠覺。鬼會刷牙、洗臉、換衣服然後出門上班。等若妤一覺醒來，幾乎已經到了中午休息吃飯的時間。

這下她從不用自己工作，直接升級成不用看自己工作了。

有時候，她乾脆在睡前就把控制權交給鬼，而且要祂用震動鬧鐘。這樣一來，她連早上都不用起床，直接一路睡到中午。

唯一讓若妤不太適應的，是鬼很堅持晚上十點半就要上床，最晚也不能拖過十一點。不過和以前比起來，若妤反而多了更多休閒時間，所以她也就不計較了。

原本鬼以為會很困難的戒菸，倒是意外得輕鬆。若妤其實沒什麼菸癮，之前她只是因為煩悶而抽菸。只要她想抽菸時，鬼願意代理，她也就沒什麼意見了。

【第二階段：運動與飲食】

下班後，鬼所代理的若妤會去運動。主要就是在公園跑步。

剛開始，若妤的體能真的很差，畢竟離開學校後，她從來沒運動過一天。鬼沒跑多久就上氣不接下氣。

『你還好嗎？如果不行就休息啦！不要勉強。』

『沒……沒事……或許……是……我太久……沒……運動……了……很喘……』

『跟你很久沒運動無關吧？這是我的身體耶。』

『對……對……我……一下子……忘了……』

鬼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喝了口水。

『而且，那個……很重也很晃。我不太習慣。』

『哪個？水壺嗎？』若妤一頭霧水。

『不是……是……』

鬼低下了頭，若妤從IMAX螢幕上看到自己的胸部。

『哈哈哈……你說胸部喔？現在你知道女生的痛苦了吧？很不舒服對吧？』

『真的，甚至有點痛。』

『晚一點，我們去買件運動內衣吧，這樣就會好很多了。』

『謝謝妳。』

雖然跑得很痛苦，鬼還是每天堅持跑完計畫的距離。若妤則一路看著公園裡的帥哥小鮮肉打發時間，偶爾還很沒良心地要求鬼跑慢一點，讓她多看兩眼。

兩人的第一次衝突，爆發在飲食控制上。若妤的飲食習慣非常不健康。她有時候什麼都不吃，有時候卻又暴飲暴食。尤其以前上夜班的時候，她明知道不可以，卻總是忍不住去買鹹酥雞。

現在鬼卻開始嚴格控制她的飲食。所有高熱量、高油脂或不健康的食物都被鬼拒絕。搞到若妤連看到自己店裡那些以前覺得難吃無比的東西都會忍不住吞口水。

『【控制權還我】！』

在經過鹹酥雞攤時，鬼選擇了無視若妤的任性，卻沒想到她直接放了大絕。

看著她報復性地夾了一大堆根本不可能吃完的量，鬼嘆了口氣。

『要吃也可以，但是可以試試我的方法嗎？』

『什麼方法？』

鬼的方法說起來簡單，操作起來卻很費事。祂讓若妤把點的每一樣都各吃一塊，盡情享受味道。然後第二塊開始，等到若妤把鹹酥雞放進嘴裡嚼個痛快後，就切換了控制權，鬼吐掉了嘴裡的東西，然後用水漱口。

這方法雖然不能說是完美，甚至怎麼想都有點不太正常，但至少若妤不會感覺到鬼所做的動作。意外地，還真的很能累積滿足感。

她只需要負責把鹹酥雞放進嘴裡，咬到最香、最脆、最滿足的那一刻。接下來的空虛、反胃、漱口，還有把東西吐掉時那種說不上來的難受，全都會在切換控制權後被遮斷。

那些感覺都讓鬼承受了，若妤不用親自體驗。

【第三階段：外觀整理】

保養和化妝真的是最難的部分。鬼完全無法理解，那些琳瑯滿目的保養品，明明看起來功能差不多，卻又有不同的名字、順序和使用時機。鬼甚至抱怨，這比高中最讓祂苦惱的化學還要難上百倍。

當若妤看完一集韓劇，好奇關心一下鬼在做什麼時，禁不住啞然失笑。

『你在做什麼筆記啊？』

『我必須搞懂這些化妝水、精華液、隔離霜、保濕乳、A醇、BB霜、CC霜、安瓶……』

『唉唷！就抓個大方向，其他憑感覺就好啦！』

『不不不，我看的資料說，要是用錯或是少用，後果很嚴重。我現在才知道女性活得那麼辛苦。』

『……那你加油。幫我按下一集吧。』

若妤懶得理祂，回去看她的韓劇了。

化妝更是超級大魔王。化妝前又是另一個保養品地獄。好不容易從地獄裡倖存下來，也才只是抵達魔王城的入口而已。

鬼真的很認真地做了很多功課，但卻一直不得要領。祂查了很多資料，看了很多網路上的教學影片，卻總是弄不好。

鬼在生前也看過女友化妝，尤其是祂對畫畫也有些涉獵，所以原本自信滿滿。沒想到卻是慘不忍睹。若妤雖然嫌麻煩，卻還是用自己學生時代學會的基本技巧示範給祂看。

鬼看得目瞪口呆，像是見識了什麼神乎其技的絕活。

除了總是把若妤的臉畫成歌仔戲以外，最讓祂痛苦的是畫眼線和夾睫毛。祂對於女生可以把眼線筆幾乎戳進眼睛裡，又把像是開刀用擴張器的睫毛夾用力壓在自己眼球上感到不可思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若妤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不對稱的扭曲眉毛、青一塊紫一塊的眼影、黏成一塊一塊的睫毛、畫在臥蠶上還糊成一團的眼線、像金童玉女的腮紅，和畫成血盆大口的口紅。

她忍不住捧腹大笑，笑著笑著卻突然意識到那是她自己的臉，突然就笑不出來了。

『還請你高抬貴手……』

『我知道啦！我再試一次，我就不相信！』

『淡妝就好了啦！淡妝啦！又不是要去吃喜酒！』

經過了數不清的失敗後，鬼才好不容易掌握了一些技巧，可以化出勉強見得了人的淡妝。

一晃眼，三個月過去了。有一天休假日，前一晚鬼特別拜託若妤讓祂代理，若妤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若妤，若妤。請妳起來一下，好嗎？』

若妤迷迷糊糊地聽到鬼在叫她，睜開了眼睛。

眼前的畫面讓她突然說不出話來。

『【控制權還我】……』

若妤不假思索地要回了控制權，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她身上穿著掛在衣櫃深處，早就穿不下的洋裝。

及肩的頭髮柔順地垂著，看起來清爽，甚至帶著一點她以前從沒注意過的光澤。

臉上化著淡妝，不搶戲，卻讓膚色看起來更乾淨、氣色更好，整個人看起來充滿朝氣。

她的注意力被自己的臉吸引。

她很疑惑，自己的皮膚怎麼會變得那麼好。痘痘消了，鼻頭乾淨了，眼下也沒有以前那種熬夜留下來的暗沉。

她不敢相信鏡子裡這個充滿健康朝氣的苗條女性真的是自己。

『喜歡嗎？』鬼問道。

『嗯……你是偷偷對我下了什麼詛咒嗎？』

『哈哈哈，這是我們努力換來的成果。』

＊　＊　＊　＊　＊　＊

『妳想不想換工作？』

有一天下班後，鬼突然向若妤問道。

『不想，幹嘛？』

『我只是想，妳說不定可以試著找一份更輕鬆、收入也更好一點的工作。』

『我什麼都不會，學歷又爛，是能做什麼？』

『其實妳會的很多。』

『蛤？』

『妳會收銀、補貨、收貨、盤點、處理客訴、協助影印、寄件、兌獎，還能在尖峰時段同時處理好幾件事。』

『這是不得已的好不好。』

『可是對很多辦公室工作來說，這些都是很重要的能力。只是妳不知道而已。』

『聽你的講法，你應該已經想到什麼了吧？不用拐彎抹角了，想說什麼就說吧。』

『我以前工作的公司，最近在徵企劃助理。』

『蛤？廣告公司？我？你是不是瘋了？』

『沒有。雖然妳的學歷比較不利，但是憑我以前的經歷，要幫妳應徵進去應該不難。那間公司我待很久了，裡面的生態和內幕我都清楚。』

鬼稍稍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

『進去以後，助理要做的事對妳來說也不會太難，何況還有我幫忙。只要妳熟悉了，就算有一天我消失了，我也覺得妳可以勝任。』

『消失？你要消失了？不會吧？』

『目前應該沒有啦，但是我們都知道，現在的情況不可能一直下去啊。我想趁我還可以幫忙的時候，多報答妳一點。謝謝妳給了我那麼多。』

若妤想了想，最近藉著鬼的幫忙，自己的生活確實變好了很多，但這不代表一切會一直持續下去。總有一天祂會消失，到時可別又被打回原形了。

『嗯……你真的覺得我做得到？』

『當然啊。跟妳說個祕密，其實我覺得當企劃助理比當店員輕鬆簡單多了。』

『……』

若妤光想到要去面試就很想逃走，那種被人品頭論足的感覺，讓她覺得自己像一頭要被拍賣的豬。她更不想要對著陌生人逢迎賣笑。

『要去你去吧，只要不叫我自己去面試，我就沒意見。』

鬼沉默了一下。

『……面試我可以幫妳。可是進去之後，總有些事情還是要妳自己來。』

『到時候再說啦。進不進得去都還不知道咧。』

兩人取得共識後，鬼就開始著手面試相關的安排。祂先去二手書店找了幾本相關的書籍回來看，這讓若妤感到不解。

『你不是做很多年了嗎？還要看書喔？』

『這些專有名詞和術語進去通通用不到，但是面試很有可能會考。』

『用不到那幹嘛考？』

鬼笑了笑，說道：『不然他們也不知道要考什麼啊。』

他們又去買了一套平價，但看起來很整潔的窄裙套裝。

『有必要穿成這樣嗎？』

『這是必要包裝啊。如果面試官是女性，這套不會太招搖。如果是男性，他應該會喜歡這個裙長和貼身程度。』

『噁心！這我做不來！』

鬼一直笑。

『我以前去向客戶提企劃，助理的穿著和我的簡報一樣重要，搞不好還更重要一點。』

『所以如果我進去以後，都要穿這樣上班？』

『不用，但是妳至少要讓面試的人知道妳可以穿這樣，而且好看。』

鬼投了履歷後，很快就收到面試通知。雖然若妤沒有相關科系的學歷，但是在鬼的幫助下，她拍了一張很漂亮的大頭照，履歷的部分也被鬼巧妙地修飾過了。

『你在履歷裡說我有過相關的經驗，但是我根本沒有啊！』

『我有，而且我寫妳曾幫親戚的公司維護網站、做文宣，那個親戚其實是我舅舅，他公司幾年前收起來了，不會穿幫的。』

『這樣也可以喔？這是詐騙吧？』

『履歷不是自傳，是提案書。自傳才需要照時間順序交代人生，提案書只需要讓對方先不要用錯誤的理由把妳刷掉。』

面試當天，鬼擔心筆試字跡不同，將來進公司後會被發現，所以由祂口述，再讓若妤親自手寫。鬼向若妤保證筆試絕對過關。

到了面試，鬼代理若妤坐在會議室裡等候。看著IMAX螢幕的若妤也不免緊張起來。不一會兒，一個男性面試官一臉嚴肅地走了進來。若妤覺得他看起來目光如電，不好應付。

『嘖，竟然是這傢伙。』

『你認識？』

『他是我的後輩，是我部門最會混、最會偷懶的。沒想到連這種傢伙也升職了。』

『看起來不好對付啊？』

『嗯，如果今天是我本人來面試，肯定完蛋。但是妳就不一樣了，這傢伙很色。』

就如鬼所預想的一樣，面試官質疑若妤的經驗不足，言語間明顯帶著對便利商店店員的偏見和鄙視。相對於若妤在IMAX螢幕前破口大罵，鬼倒是平心靜氣地將便利商店的工作內容，漂亮地一一對應到企劃助理的工作項目。

面試官對若妤竟然這麼了解廣告公司的作業流程感到好奇。鬼很完美地搬出履歷中造假的經歷——她曾幫親戚的公司工作過，並說自己向有經驗的人請教了很多。

『這點你倒也沒有說謊。你請教了你自己。』若妤笑道。

『哈哈哈，沒錯。』

嚴肅的氣氛沒有持續太久。面試官問了幾個問題後，話題就開始扯遠了。到最後兩人像是多年的朋友般聊著天，內容卻是附近有哪些隱藏美食。

面試官最後的問題是問若妤是否單身，在得到滿意的答覆後，他起身向若妤伸出手。

「期待再見到妳喔。」

「我也是，希望能再見面。」

鬼微笑著說，和他握了握手。若妤從螢幕上看見，對方握住她的手後，還稍稍使力捏了一下。

『去洗手吧。』若妤說道。

『嗯，我知道，要用肥皂。』

一個禮拜後，若妤收到了錄取通知。

＊　＊　＊　＊　＊　＊

新工作讓若妤感到很新鮮，胸前掛著門卡的感覺和穿著便利商店制服很不一樣。

除了上下班時間固定以外，整體工作強度也比便利商店輕鬆多了。就像鬼說的，裡面的工作並不全都那麼困難。

列印、影印、掃描、裝訂資料，還有寄件、收件、整理樣品、核對請款單和發票，這些事她很快就能上手。真正讓她頭痛的是簡報整理、Excel表格和會議紀錄。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和莫名其妙的格式，總讓她看得想翻白眼。

至於市場調查、成效報表和企劃初稿，她則是一竅不通。雖然負責帶她的企劃——阿宏沒有一開始就要求她上手，卻也提醒她，這些東西遲早要慢慢學起來。

派到她手上的工作並不多，也不會有太緊迫的壓力，所以鬼總是鼓勵她自己多多學習。

『喂！這裡到底要怎麼對齊啊？空行為什麼忽大忽小？』

『妳要先找到【段落】，再找到裡面的【對齊方式】，然後……』

『你用一次啦，你這樣講誰聽得懂？【交給你代理】！』

『那妳要邊看邊學起來喔！』

鬼刻意放慢操作速度，一邊操作一邊解說。若妤異常地安靜，都沒有插嘴打斷詢問。直到鬼問她會了沒有，她才像是剛回過神一樣，敷衍地嗯了一聲。

『這樣會了嗎？那後面讓妳試試。』

『唉唷！你都做了，就把它做完就好了。』

『妳不練習一下？你確定會了？』

『會啦！會啦！』

沒過多久，若妤就對新工作失去興趣。交給鬼代理的比例越來越高。這些工作對鬼來說駕輕就熟，祂一邊工作一邊向若妤解說，似乎是希望慢慢引起若妤的興趣。

三個月試用期過後，若妤獲得很高的評價，但是其實若妤什麼也沒學會。

真正引起若妤興趣的，是別的事情。

平面設計部有一位美術叫小悟，是個笑起來很清爽的陽光男孩。每次要和設計部開會時，若妤都會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忍不住一直偷看他。她本來以為自己只是覺得他長得還可以，後來才發現，只要他坐進會議室，她連會議紀錄都做不好，好在還有鬼從旁提醒。

這讓若妤很難為情，她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這麼花痴了。

『等一下會議有他喔！』鬼向若妤提到。

『誰啊？』

『他啊，還有誰？』

『不知道你在說啥。會你開吧，我……累了。』

『一大早就累？』

『對啦，怎樣？不行嗎？』

『可以。』鬼笑著說。

會議中，鬼不像平時那樣總是盯著枯燥乏味的投影幕，或低頭整理筆記，而是時不時有意無意地看向小悟。這讓若妤目不轉睛地盯著IMAX螢幕。終於輪到小悟發言時，鬼卻一直低頭做筆記。

『喂！抬頭啦！』若妤忍不住抗議道。

『什麼？』

『人家發言你幹嘛都不看人家啊，很沒禮貌耶！』

『我要認真做筆記啊。』

『啊——氣死我了！對啦！我要看啦！【控制權還我】啦！』

若妤抬起頭，一口氣看個飽。

『別看到忘記做會議紀錄喔。』鬼提醒她。

『誰管你啊，那是你的事。』

會議結束後，阿宏轉頭向她說道：「若妤，妳等一下跟小悟去設計部確認一下。」

「咦？好。」若妤嚇了一跳，下意識答應了。

『現在是什麼情形？什麼情形啊？』她緊張地問鬼。

『妳剛剛沒聽到嗎？我們要跟小悟去確認後天要用的圖啊？』

『我哪知道啊！』

「那……若妤，對吧？我們走吧？」

小悟向若妤說道。

「……喔。」

若妤的聲音小到像蚊子一樣。

小悟愣了一下，笑了笑，帶頭走出會議室。若妤低著頭跟在後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在喔個屁啊！』

兩人走到小悟的位子。小悟坐了下來，打開了電腦螢幕。

「我畫了兩種草圖，妳看看哪一套比較適合？」

小悟很貼心地把兩張草圖並排在螢幕上，方便若妤比較。無奈對若妤來講，這只是兩團凌亂的線條，她根本不知道有什麼差別。如果她知道這圖是做什麼用的，或許她還可以瞎掰，但是她根本毫無概念。

『鬼！換你啦！我不行了！』

『妳確定嗎？難得的好機會耶！』

『對啦！快啦！我根本不知道要幹嘛！【交給你代理】！』

鬼馬上接話。

「我覺得左邊的圖應該比較能凸顯主題，右邊的雖然加了很多元素，但好像沒那麼必要……嗯……我猜你比較喜歡左邊的對吧？」

「妳怎麼知道？」小悟感到非常驚奇。

鬼所代理的若妤笑了笑。

「我感覺你應該怕被我們家老大嫌太單調，才又畫了第二張。對吧？」

「哈哈……沒錯，妳連這也看得出來啊？」

小悟有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

「我覺得不用，我也喜歡你原本的那張。不但主題明顯，而且你也可以比較輕鬆。你覺得呢？」

小悟看了看若妤，說道：「當然啊！就是上次被說畫面單調，我才加了很多東西。輕鬆不輕鬆是都沒差，但是我真的覺得就像妳說的，這樣簡單明瞭！」

「那就這樣吧，接下來就麻煩你囉？」

小悟沒有回答。鬼抬頭看向他，露出了詢問的表情。小悟這才回過神來。

「好，交給我吧！一定不會讓妳失望的！」

鬼走出設計部後，若妤還在IMAX螢幕前尖叫。

『你也太強了吧！』

『哈哈，我想他對妳應該有留下不錯的印象。』

隔天，小悟來企劃部找若妤，他是特地來告訴她圖已經完成了。他來的時候，若妤正開著簡報假裝在忙，其實是在發呆。

她打開了小悟寄來的信件，裡面是一張已經完成的DM。

『我要說什麼啊？』若妤又習慣性地向鬼求救。

『妳就說做得很棒，誇獎他一下就好啦。』

「很漂亮啊！你真厲害！」若妤講完這兩句就辭窮了。

「妳覺得標題大小可以嗎？我其實有點猶豫……」

『我哪知道啊？怎麼回答？』

『就跟他說可以就好啦。』

『就講【可以】？就這樣？』

『不然，妳就跟他說【我覺得可以，雖然一般大家都喜歡用更大標題，但是這個案子圖比字更重要。而且你的圖畫那麼好，被字蓋掉就太可惜了。】』

若妤照著對小悟說了一遍，除了語氣有點僵硬，倒是沒有說錯。

「真的嗎？那妳家老大可以接受嗎？」小悟還是有點擔心。

「這我就不知——」若妤話還沒說完，鬼就在腦中大聲插斷了她的話。

『跟他說【沒問題！交給我吧！】。』

「不……我的意思是，沒問題，交給我吧！」

小悟終於放心地笑了。他向若妤詳細說明了郵件裡幾個不同尺寸和格式的圖片附件後，才轉身離開。正當若妤好不容易鬆了一口氣時，小悟又轉了回來。

「請問……我可以和妳交換一下LINE嗎？」

若妤簡直不敢相信，趕緊說道：「當然可以啊！」

兩人交換了LINE後，小悟才靦腆地轉頭離開。若妤則是紅著臉，開心地看著手機發呆。

＊　＊　＊　＊　＊　＊

沒多久，小悟就約了若妤吃飯。幾次約會後，小悟向若妤告白，兩人於是開始交往。可是，若妤開心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太久。小悟和她相處得越融洽，若妤就越覺得不對勁。

從兩人開始頻繁互動以來，幾乎每一次相處都離不開鬼的幫忙。就算不是鬼直接代理，也是若妤聽取鬼的建議來面對小悟。

剛開始，若妤非常享受因為鬼的代理而和小悟逐漸拉近距離，她在IMAX螢幕前忍不住雀躍地尖叫。鬼總是在氣氛最好的時候把控制權交還給若妤，讓她盡情享受那些令人臉紅心跳的幸福時刻。

『換妳吧！他應該有話想和妳說。』

那次兩人吃完飯後，小悟有些結巴地邀若妤一起去散步看夜景。鬼便微笑著說了這句話。

果然，小悟向若妤告白了。

『你怎麼知道他要告白？』若妤答應了小悟後，忍不住問鬼。

『我也是男人啊，光看他緊張的樣子，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了。』鬼忍不住笑道。

可是漸漸地，那些幸福時刻開始變得有點奇怪。

小悟是個藏不住感情的大男孩。他總忍不住牽著若妤的手，訴說自己有多麼喜歡她。

可是不管是誇讚若妤的美麗、大方、開朗、幽默還是善解人意，她都覺得小悟誇的不是她。

接吻雖然總讓若妤心醉神迷，但是當兩人上床時，若妤卻感到寂寞。她無法確定小悟愛的是她，還是那個代理她的鬼。

如果所有吸引小悟的優點都是屬於鬼，那她會不會只是替這段戀情付出肉體的婊子？

孤寂的陰影在她心裡快速擴散，若妤的行為越來越奇怪。

『【控制權還我】。』

已經不知道幾次了。只要鬼代理著若妤，而小悟又在公司向她搭話，或是兩人私下相處時，若妤就會強橫地搶回控制權。

一開始鬼似乎沒有察覺異樣，祂開心地看著若妤自己和小悟互動。但兩人的互動總是很快會陷入尷尬，若妤不是接不上話，就是語氣很差。她忽略鬼的建議，甚至刻意唱反調。

「妳怎麼了？心情不好嗎？還是身體不舒服？」

兩人下班一起吃晚餐時，氣氛又再次陷入尷尬。小悟看著若妤臭著臉悶不吭聲的樣子，擔心地問道。

「我沒怎樣。」

「可是妳的樣子怪怪的。」

「我哪裡怪？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你不喜歡就不要啊！」

若妤霍地站起，轉身走出餐廳，完全不理會小悟在後面叫她。她一個人在街道上走了一段路後，小悟才追了上來。他伸手拉住了若妤的手。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擔心妳。」

若妤停下腳步，小悟發現她眼眶裡已積滿淚水。

「對不起，我只是心情不好。」若妤向他道歉，眼淚劃過臉頰。

「沒事，是我不夠細心。對不起。」

小悟伸手擦掉了她的眼淚，將她抱進懷裡。若妤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吻了他。小悟的擁抱讓她很有安全感，兩人牽著手回到小悟的住處。

若妤用雙手環抱著小悟的後頸，隨著他挺進的動作，她可以強烈感受到他肩膀上的堅實肌肉。小悟終於力竭，躺在她身邊喘著氣。若妤看著天花板，向他問道。

「悟，你喜歡我嗎？」

「我當然喜歡妳啊！」

「……就算真正的我不是像你想的那樣，你也喜歡我嗎？」

「妳就是妳啊！我很確定，我知道我自己喜歡的就是妳！」

小悟側過身抱住若妤，溫柔地說道。

他的話並沒有讓若妤比較好受，她默默地躺了一會，才起身走進浴室。

「妳不留下來嗎？」小悟問道。

「我沒有帶換洗的衣服。」

若妤沖了澡，重新穿好了衣服。小悟坐在床邊，輕輕拉住若妤的手。

「妳別胡思亂想，我對妳是真心的還記得妳支持我原本那張草圖的那次嗎？那時候我就知道我喜歡妳了！」

若妤僵住了。她盡量維持冷靜，將手抽開。

「我先回去了。」

她走出了小悟的公寓，鬼站在公寓門口。若妤連看也沒看祂一眼，逕直走過。

鬼趕緊跟了上去。

「若妤？」

「……」

「妳怎麼了？」

「……」

「發生了什麼事嗎？」

「……」

「妳怎麼都不說話？」

「……」

「若妤……」

「不要和我說話！」

若妤忍無可忍，尖聲說道。旁邊的路人都嚇了一跳，停下來看她。若妤毫不理會周遭的人，自顧自地前進。鬼不敢再問，默默地跟在身後。

若妤上了捷運，下車，出了捷運站，在夜色中低著頭走回家門口。若妤拿出鑰匙，卻遲遲沒有開門。

「你走吧，不要再跟著我了。」

若妤突如其來的話，讓鬼愣住了。

祂問道：「咦？妳說什麼？」

「我說，不要再跟著我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做錯了什麼嗎？」

「做錯什麼？你會做錯什麼？你什麼都做得那麼好，會做錯什麼？」

「什麼意思？妳可以告訴我到底怎麼了嗎？」

「怎麼了？還敢問我？我好心讓你用我的身體，你卻讓我的男人愛上你！」

「妳說小悟？他愛的是妳啊！」

「我？他哪裡愛我？他愛上的，根本就是你代理的我！」

若妤倏地轉頭，惡狠狠地瞪著鬼，鬼向後退了一步。

「對啦！你什麼都做得那麼好，大家當然都喜歡你。那我呢？我算什麼？到底這個身體是誰的啊？我看，你根本是想取代我吧？」

「沒有！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取代妳，我只是想幫忙，想報答妳，讓妳過得更好。」

若妤低頭看了看自己，垂在胸口柔順的頭髮，美好的身材，得體的穿著。

「這些都是你要的，我沒有要過。你把我弄成這樣，然後呢？證明你最厲害了！證明我什麼都不會，什麼都做不好！」

若妤瞪大了眼睛，眼睛裡滿是血絲。她拍著自己的胸口厲聲說道。

「這身體是我的！命是我的！你死了！你死了！你休想搶走我的一切！」

鬼原本還想解釋什麼，最後卻閉上了嘴。祂的雙手垂下，默默地轉身，緩緩走離。若妤看著祂逐漸淡去的身影，她也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些話。她咬了咬牙，終於還是轉頭，開了家門。

砰的一聲，大門在她身後緊緊關上。

＊　＊　＊　＊　＊　＊

手機的鬧鐘響起，若妤從床上醒來，房間一片昏暗。她有點疑惑，自己怎麼還在床上。

她按掉手機的鬧鐘，順手看了看時間，已經是她平常準備出門上班的時間了。平常這時候鬼早已打理好一切，在玄關穿鞋子了。

『你怎麼沒起床？』

沒有回聲。若妤這才想起，鬼已經不在了。她趕緊跳了起來，換了衣服，連臉都沒洗，抓了包包就衝出家門。

捷運上，若妤拿出了鏡子。鏡子裡的人頭髮凌亂、雙眼無神，一副剛睡醒的樣子。她撥了撥頭髮，在包包裡找到了口罩戴上。還好，她壓線打了卡，總算沒有遲到。

她從包包裡拿了化妝包就匆匆躲進了廁所。還好化妝包裡該有的都有，她對著洗手台的鏡子，匆匆化起妝來。

「怎麼啦？睡過頭啦？這麼難得？」

企劃部的一位大姊，在她旁邊洗手時，打趣地問道。

「呃……對啊，手機怪怪的，鬧鐘沒響。」

若妤不敢再耽擱，怕更多人看到，草草化好了妝，走出了廁所。

剛回到座位，帶她的企劃阿宏便大聲問道。

「若妤，昨天那份簡報，妳弄好了嗎？」

若妤依稀記得，鬼昨天下班前寄出了不少份文件。

「弄好了啊，應該有寄給你了。」

若妤隨口說道，她猜依鬼的個性，肯定做完了。

「好喔，我看看……有了，謝啦。」

「不會。」

若妤剛剛鬆了一口氣，阿宏又說道：「可以了，那妳幫我寄給明天會來開會的客戶吧！」

「……好。」

這下慘了，若妤根本不知道是哪一份。她趕緊打開了寄件備份，光是昨天下班前，鬼就寄出了三份文件。其中一份，若妤勉強知道，那是下禮拜教育訓練用的簡報。另外兩份卻看起來一模一樣。

若妤完全無法分辨應該寄出哪一份。她想去問阿宏，腦中卻突然浮現自己平常精明幹練的形象。她不相信連這麼簡單的事，自己也非得靠鬼才辦得到。

檢視兩封郵件後，若妤發現其中一封寄出的時間比較晚，主旨也比另一封多了【詳細數據】四個字。若妤立刻懂了，前一封肯定是數據不齊全而被要求重做的。

『哼，祂總是一副很行的樣子，還不是會做錯。』

若妤一邊冷笑，一邊把文件寄給了客戶。

一整天，若妤都處在緊繃狀態。倒不是事情特別多，而是每一件事都讓她覺得似曾相識，卻做得毫無把握。尤其是同事間的詢問和對話，裡面一堆簡稱、一堆代稱。若妤根本搞不懂他們到底在說什麼鬼。

『好好說話不行嗎？這樣講誰聽得懂啊？王八蛋！』

若妤忍不住一再地在心裡痛罵。

好不容易撐到了下班，若妤拖著疲憊的身體打了卡，走出公司的大樓。小悟站在大樓門口，一看到她就迎了過來。

「嗨！」

小悟笑著和她打招呼，他燦爛的笑容今天只讓若妤感到刺眼。

「嗯。」

若妤勉強舉起手回應。

「一起吃飯嗎？」小悟問道。

「……」

若妤想拒絕，她很久沒這麼累了，現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回家躺在床上。可是她不想就這樣認輸，想了想，她還是同意了。

「好啊，要吃什麼？」

「妳想吃什麼嗎？」

「都可以。」

「那……吃壽司？」

「那要等好久。」

「丼飯？」

「不是昨天才吃嗎？」

「昨天是吃麵吧？」

若妤這才想起昨晚兩人吃麵時起了爭執。

「差不多啦，感覺剛吃過。」

「妳說都可以，結果又都不要，很難搞耶！」

若妤看向小悟，他是笑著說這句話的。她知道他是開玩笑，但是這時候她卻沒有心情。

「那算了，我回家吃吧。」

「啊，妳別生氣啦，我開玩笑的。不然我們去吃火鍋？」

若妤嘆了口氣，她光想到火鍋要吃很久，就只想逃。但是，她還是把那口氣吞了回去，點頭答應了。

用餐的過程中，若妤話很少。她並不是不耐煩小悟，只是此時此刻只想一個人安靜。她忍不住幻想著自己交出控制權，在IMAX螢幕前盡情發呆。

「若妤？若妤？」

小悟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她愣了一下抬起頭。

「嗯？」若妤還是有點恍神地回答道。

「妳怎麼了？心情不好嗎？」小悟看著她無精打采的樣子，擔心地問道。

「沒有啦，我只是今天很累。」

小悟盯著她，隔了好一會兒，才又說道。

「妳最近怪怪的，如果是我的問題，妳要告訴我喔？」

小悟的眼神讓她倍感壓力。她當然知道，這時候女朋友應該要安撫男朋友。但是她現在只覺得煩，她完全沒心情。這感覺就像站在夜班的便利商店櫃台，被逼著面對一票奧客。

「我就說不是了！你可以不要一直問嗎？」

話一出口，若妤就後悔了。小悟沉默地低下了頭，兩人不再交談，空氣降到了冰點。

飯後，兩人一前一後無言地走出了餐廳。若妤叫住了小悟。

「悟，對不起。我今天真的很累，不是針對你，你別放在心上好嗎？」

小悟笑了笑。

「那就好，我知道了。我不在意，妳快回去休息吧。」

若妤硬是擠出笑容，向小悟揮手道別。坐上捷運，她感到無比的疲憊。

『不在意才怪。』

她心裡清楚得很，但是她完全不知道還能怎麼處理。

隔天早上，若妤在熟睡中被鬧鐘驚醒。昨天的疲勞似乎毫無緩解。手忙腳亂中，她好不容易勉強搞定了妝容和衣著。

她慌慌張張地出門走到捷運站，才發現自己忘了帶手機，不得已又衝回家拿。眼看著非遲到不可了，她只好改騎機車，一路飆到公司，中間還闖了紅燈。停好機車後，她從後照鏡看了看自己，又是一頭凌亂。

一進到辦公室，都還沒走到位子，阿宏就衝了過來。

「若妤，妳昨天到底寄了什麼資料給客戶？」

「就是你說的那份文件啊？」

「妳是不是把有公司內部實際成本的那份寄出去了？妳電腦打開給我看！」

若妤嚇壞了。她趕緊打開了電腦，握著滑鼠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若妤一打開寄件備份，阿宏立刻發出一聲慘叫。

「啊！妳真的寄出去了！完蛋了啦！」

旁邊的同事都圍了過來。若妤看著螢幕，腦中一片空白。她寄出去的，根本不是給客戶看的版本，而是標明了公司成本的那一份。等於是連底價都攤在對方面前了。這下不只案子可能賠本，連公司的誠信都可能被客戶質疑。

「妳在搞什麼啊？怎麼會犯這種低級的錯誤啊？」

「妳是在搞我嗎？」

面對阿宏憤怒的指責，若妤只能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好了啦，再罵也沒用了。快去問老大怎麼辦吧！」

旁邊的同事趕緊跳出來打圓場。

若妤跟著阿宏走進了主管的辦公室，當然又是一頓罵，不過挨罵的是阿宏。

「這種錯誤你也會犯？你第一天上班嗎？不知道助理寄信前你要審核嗎？」

「這……因為她之前都做得很好，我沒想到她會做錯。」

「助理你也敢信？你是偷懶太久了吧？還是你應該也回去當助理？」

主管一眼也沒有看若妤，但他們兩人的對話，每一句都刺在她身上。

主管嘆了一口氣，拿起了電話，向兩人說道。

「我處理吧，阿宏，你先去準備開會。把原本要給客戶的那份報價作廢，改用成本……加一成吧。」

阿宏和若妤鞠躬退出了辦公室。臨走之前，主管又提醒了一句。

「阿宏，你自己做，不要再交給別人了。下午的會，助理不用進去了。」

兩人一走出來，同事就再次圍了上來，阿宏向大家解釋了處理狀況。同事們安慰著阿宏，也自告奮勇地幫忙。一位同事好心地走向若妤，想教她怎麼重算報價。

「老大叫我自己做，這件事應該不能給她碰了。」

阿宏卻趕緊說道。

同事尷尬地停了下來。

「這樣啊……沒關係啦，若妤，那妳先休息吧。」

若妤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座位。她第一次發現，什麼都不用做，比忙到死還難受。

＊　＊　＊　＊　＊　＊

接下來的日子，若妤每天都如坐針氈。阿宏幾乎接回了所有的工作，每天忙得不可開交，而她卻只能瞪著螢幕上的桌面發呆。

她也曾經想去向阿宏道歉，但是她終究什麼都沒做。一來是她放不下臉，二來，她也沒把握自己不會再做錯。漸漸地，她不再覺得自己有錯，而開始認定一切是阿宏的問題。明明是他自己沒說清楚，而且只不過犯一次錯就這樣，也太小心眼了。

『大不了不要做這份工作了，有什麼了不起？』

這份工作本來就不是她要做的，她真正在乎的只有小悟。

相較於閒得發慌的若妤，小悟這陣子卻異常忙碌。小悟每天都加班，他們已經好幾天沒有見面了。今天下班，若妤再一次檢查了手機，小悟依舊沒有讀她的訊息。她忍不住走到小悟的辦公室。他專心盯著電腦，右手操控著滑鼠，左手不時按著鍵盤。

「嗨。」若妤走到了小悟身旁，向他打了招呼。

「嗨，妳下班啦？」小悟抬頭看了一眼，見是若妤，便對她笑了笑。可他的目光很快又回到螢幕上。

「……你很忙啊？」

「嗯，是啊。還沒趕完。」

「還要很久嗎？要不要我等你？我們一起吃晚餐？」

「……可能沒辦法，今天可能要弄到很晚。妳別等我，先回去吧。」

「那你要吃什麼？總是要吃飯吧？」

「我想先弄完再說，而且現在也不餓。」

「……好吧。」若妤冷冷地說完，轉頭離開。

小悟察覺了若妤語氣不對，轉頭拉住了她的手。

「抱歉啦，我真的忙不過來。等我忙完我們再好好大吃一頓！好嗎？」

「再說吧。」若妤甩掉了他的手，走出辦公室。

她用眼角餘光偷偷看著小悟，他在原地猶豫了一下，還是追了上來。若妤暗自竊喜，稍稍加快了腳步。

「若妤！若妤！妳等一下！」

聽到小悟的聲音，若妤並沒有停下腳步。

「你不是很忙嗎？回去啊。」

「妳幹嘛這樣啊？妳等一下啦！」

小悟衝了上來，一把拉住了她。若妤停了下來，甩掉了他的手，將雙手抱在胸前。

「幹嘛？」

「妳幹嘛生氣啦？我就真的很忙啊！」

「很忙？忙到連陪我吃個飯都不行嗎？」

若妤的聲音不小，剛好路過準備下班的同事都看了過來。小悟扶著若妤的肩膀，想把她帶到角落。若妤甩開了他的手，一步也不肯移動，瞪著小悟等他回答。

無可奈何之下，小悟只好站在原地。

「妳不要無理取鬧好不好？我今天不做完真的就完了。」

「我無理取鬧？我問你，我們幾天沒見面了？你訊息不看，連我都來找你吃飯了你都不肯，是誰無理取鬧啊？」

小悟還打算說什麼，卻聽到他背後的辦公室裡已經有人在叫他了。

「小悟？小悟咧？去廁所了嗎？」

「嘖。」小悟皺著眉，語氣變得非常不耐煩。

「反正我不是故意不理妳，我現在真的沒空和妳說，隨便妳吧。」

小悟轉頭跑回了辦公室，若妤錯愕地待在原地。她萬萬沒想到小悟會這樣和她說話。她意識到旁邊的人都在看她，她尷尬地低著頭快步離開。

回到家後，若妤大發脾氣。她一進房間，就把桌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玻璃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裡面的水流了一地。

她坐在床上，正前方的穿衣鏡映著自己的身影。鏡子裡的她勉強還算光鮮亮麗，但是她卻覺得看起來既黯淡又悲慘。她忍不住哭了起來，連續幾天的挫折一股腦湧了上來。她一動也不動地坐著，連母親呼喚她也不回應。

很久沒有的那種感覺又回來了，在遇到鬼以前的那種感覺——痛恨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響了。她拿起來一看，是小悟。她趕緊接起電話，她想聽聽他的聲音，也想向他道歉。

「喂。」

「妳還好嗎？對不起，我剛剛對妳不耐煩。」

小悟的語氣充滿歉意。

「沒關係，我也有錯。我不該說那些話的。」

「……我想和妳聊聊，妳在忙嗎？」

「沒有，你說。」

「我覺得，我們之間最近好像有點怪怪的。妳有感覺嗎？」

小悟的話觸動了若妤敏感的神經，她本來溫柔的語氣又冷了下來。

「有嗎？什麼意思？」

「我是覺得，剛認識妳的時候，妳很開朗。但是，妳最近好像心情都不太好。我很怕是我的問題，但是問妳，妳也不肯說。」

「我……只是工作上的事不太順，跟你無關。」

「那妳可以告訴我啊，雖然我不一定幫得上忙。我相信妳的能力，妳只是壓力太大了。我相信妳只要靜下來，沒有什麼難得倒妳。」

「……」

若妤說不出話來，她知道小悟沒有惡意，他也毫不知情。但是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在嘲笑她。她胸口那股怒火又熊熊燃起。

「你知道什麼？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不要說得一副你很懂的樣子！我能力怎樣不用你來評斷！我開不開朗也不用你來批評！我就是這樣，怎麼了嗎？你以為你是誰啊？」

「妳為什麼要這樣講？我只是關心妳而已，哪裡有批評妳啊？」

「你就是有！你關心我？你連我真正的樣子都不知道，還敢說你關心我？你除了上我以外，什麼時候關心過我？」

若妤失控地對著手機大吼。

「妳覺得我是那種人嗎？如果妳覺得我只是為了性和妳在一起，那我們真的不用交往了。」

小悟的語氣也激動了起來。

「好啊！那就分吧！你以為我很稀罕嗎？」

話一出口，若妤就後悔了。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電話那邊安靜下來，若妤想要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隔了很久，小悟的聲音終於在電話那頭響起。

「我知道了。對不起，打擾了。」

電話掛掉了。

「喂？喂？」

若妤仍不斷地喊著，又確認了兩次，才不得不接受電話已經掛斷的事實。她想回撥，手卻抖得連回撥鍵都按不下去。撥過去又怎樣？要說什麼？弄不好只會變得更糟，那就真的完了！

她想了很久，越想越害怕。雖然她一直抗拒，但她知道，只有一個人可以救她。

終於，她抓起機車鑰匙，衝出家門，騎向那間再熟悉不過的便利商店。

「鬼！你在嗎？」若妤在巷子裡輕聲喊道。

她四處張望，哪有鬼的蹤影？

「你出來啊！我知道你在！出來！」

「之前是我不對，對不起！可以嗎？可以出來一下嗎？」

「你有必要這樣嗎？我都說對不起了，你就不能出來一下嗎？」

「好啦，我承認我真的大錯特錯了，我真的需要你，可以出來一下嗎？一下就好？」

「……」

不管怎樣，都毫無回應，若妤終於無助地蹲了下來。看來祂不在了，連最後的希望都沒了。眼淚從她的眼眶流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這下完了。真的完了……」

背後傳來一聲嘆息。

「說吧，怎麼了？」

若妤回過頭，鬼站在路燈下。

＊　＊　＊　＊　＊　＊

鬼站在路燈下，靜靜聽著若妤說起這陣子發生的種種。當她說到主管根本不把她當一回事時，鬼忍不住插嘴。

「這混蛋，他以前也是從助理幹起的，也沒少捅過簍子，現在倒是很敢講。我看他根本是公報私仇。」

若妤聽祂這樣說，才想起這主管就是當初面試她的人，也就是鬼的後輩。進公司以後，他曾經約過若妤，卻被鬼委婉拒絕了。但是以前這些麻煩，都是若妤連碰都懶得碰的事。鬼替她擋掉了，她也就從沒放在心上，所以印象非常模糊。真要說的話，若妤連部門裡大家的名字都記不全。

當若妤終於說完，鬼一言不發。她看著祂沉默的樣子，才慢慢想起自己那天晚上說過多少難聽的話。她忽然有些害怕。這一次，祂說不定真的不會再幫她了。畢竟當初，是她親手把祂趕走的。

「之前……我說的那些話，我知道錯了。你知道我說話都沒有經過大腦，你可以原諒我嗎？可以再幫幫我嗎？」

「……其實，我沒有怪妳。妳的個性我也了解，畢竟朝夕相處那麼久了。對妳，我一直以來都只有感激。」

「那麼，你願意回來，對嗎？」

鬼搖了搖頭。

「我很認真地想過了，妳說得很對。這是妳的人生，不應該由我代理。是我逾越了分際，才會變成今天這樣……」

「不不不！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也知道你真的幫了我很多。我只是生自己的氣，氣自己那麼……沒用。看你做得越好，我心裡就越難受，然後就把氣出在你身上。其實，我……我不想失去小悟，也不想失去現在的一切。」

若妤說完後低下頭，感到非常難堪。她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這樣毫不掩飾地說出心裡話了。多年以來，她總是帶著刺，裝作對一切都不在乎。只要先擺出無所謂的樣子，就不會顯得那麼悲慘。沒有渴望，就不用害怕失去。

鬼默默地看著她，隔了許久，才終於向她說道。

「好吧，我願意幫妳。」

「真的？」若妤抬起了頭，眼中重新有了光芒。

「不過，我希望這次不要由我代理。我可以給妳建議，但是要由妳來執行，可以嗎？」

「可以！我願意！我會照你說的做！謝謝你！」若妤開心地說道。

若妤閉上雙眼，想像著再次為鬼打開那扇門。

鬼再次顯現在她腦中。

『那，我們回去吧？』

『嗯！』

走出巷子後，若妤騎上機車，直奔回家。若妤的房間仍保留著她出門的樣子，滿地狼藉，碎玻璃到處都是。

『發生了什麼事？』鬼忍不住問道。

『啊……那個……我發了場脾氣啦……』若妤不好意思地說道。

『嗯……沒關係，我們先整理整理吧！』

房間整理完後，若妤坐在房間的地板上，閉著眼睛和鬼開起作戰會議。

『首先，我們必須先解決小悟的問題。』鬼說道。

『要怎麼做？他應該很生氣，應該不會再打電話來了。』

『當然是我們主動打去和他道歉啊。』

『我打過去？……那要跟他說什麼？』

『就說妳是一時情緒失控，沒有真的想和他分手。』

『……你覺得他會接受嗎？』

『不管他接不接受，我們都要道歉。不是為了逼他原諒妳，是因為妳確實傷害了他。』

『……好吧。』

『嗯，放心吧。我就在妳身邊，一定會幫妳的。』

若妤拿起了電話，撥了小悟的電話。

一通、兩通、三通、四通、五通。小悟一直沒有接電話。

『怎麼辦？』若妤絕望地問道。

『……』

鬼沉吟了片刻後才開口。

『我們先傳訊息跟他道歉。明天是假日，跟他約明天當面聊。』

『好吧，那我就說【對不起，你明天有空嗎？我有話要當面和你說。】，這樣可以嗎？』

鬼點了點頭，若妤打了訊息傳出去。她一直盯著訊息框，卻一直沒有顯示已讀。

『沒關係，很晚了，我們先睡吧！剩下的明天再說吧。』鬼安慰她道。

若妤點了點頭，洗完澡後她又看了手機一眼，確定狀態仍是未讀後，才終於死心關了房間的燈。

隔天早上，若妤一醒來就去看手機。小悟簡單地回答了【好吧】。若妤總算鬆了一口氣。在鬼的提點下，她終於久違地快速化好妝，出門前往小悟家。

【我到了。】

到了小悟公寓的樓下，若妤傳了訊息給小悟。過了一會兒，小悟從電梯裡走了出來。

「不上去？」若妤問道。

「……我們到附近聊吧。」小悟說道。

他的反應讓若妤有點難過，她知道小悟很在意她說過的話。她默默地跟著小悟，走到附近較為僻靜的路邊。

「妳還要說什麼？」

他的口氣很冷，目光直直地盯著若妤。在他的眼裡，已經沒有了若妤熟悉的柔情。

被這麼一問，原本由鬼幫她整理好的台詞，現在一句都說不出來。她愣在原地，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她不知道要怎麼做，就算知道該怎麼做，她也做不出來。

「……沒什麼要說的話我要回家了。」

小悟不耐煩地皺起眉頭。他大概已經受夠了若妤一下靠近、一下又把人推開。

『快叫住他啊！』

眼看著小悟回頭，鬼不禁急切地催促著若妤。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你幫我吧，拜託你！』

鬼沒有立刻回答。祂皺著眉，像是在掙扎。小悟已經越走越遠，祂看了看若妤，最後還是嘆了一口氣。

『好吧，妳讓我代理吧。』

若妤像是終於抓到浮木似的，毫不猶豫地在心裡喊道：『【交給你代理】。』

鬼叫住了小悟，祂慢慢地走了過去向他道歉。

祂把若妤在工作上犯錯後被冷嘲熱諷、被冷落的事，一件件地說了出來。祂甚至搬出身體不舒服、生理期快來了這些理由，解釋為什麼情緒會那麼不穩。於是，那些傷人的話，全都有了冠冕堂皇的藉口。

祂連眼淚和肢體動作都精準地運用，讓若妤從一個全身是刺的加害者，轉身變成了一個被壓力壓垮、卻不知如何是好的受害者。

小悟聽著聽著表情軟化了，但是他仍然無法就這麼釋懷。

「可是妳昨天說的話真的很傷人。」

「我知道。所以我不敢求你馬上原諒我。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是那樣想你的。」

鬼讓若妤低下頭，雙手在身前緊握著：「其實，你對我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說著說著，眼淚滑過臉頰，從下巴滴了下去。

小悟趕緊拿出了手帕替若妤擦掉眼淚，並將她摟入懷中。

「對不起，我不知道妳承受了那麼多。我真的是個差勁的男人！」

鬼代理的若妤，在他懷裡搖了搖頭。

她低聲說道：「是我不對，我本來只是不想讓你擔心，所以想自己面對。結果卻變成把氣出在你身上，我真的不該那樣。你可以原諒我嗎？」

她感覺到小悟點了點頭，於是她繼續說道：「工作的事，你願意幫我一起想想辦法嗎？」

「我當然願意啊！一直以來，我就是希望妳可以信任我，依賴我。」

小悟激動地說道。

「我是妳男友啊！」

若妤在IMAX螢幕前看得目瞪口呆。

『這些噁心的話，虧你說得出來。你也演得太像了吧？』

鬼閉上了眼睛，出現在若妤面前笑了笑。

『我只是模仿以前女友處理我的方法罷了。而且，我是男人，當然更知道男人想聽什麼。』

＊　＊　＊　＊　＊　＊

『若妤，若妤，該起來了，若妤。』

鬼的聲音在腦中響起，若妤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眼前是小悟熟睡的側臉，微微發出鼾聲。

『怎麼了？』若妤向鬼問道。

『妳起來整理一下，我們要去公司。』

『去公司？今天不是週六嗎？』

『對，但是我們還是要去一趟，妳先起床……那個……整理一下。』

若妤雖然不知道祂想做什麼，但是她相信鬼一定有什麼用意，所以也不再多問什麼。倒是鬼欲言又止的態度讓她稍感疑惑。

她掀開被子準備下床，注意到自己一絲不掛。她這才想起昨晚的事，還有鬼的態度為什麼有些奇怪。

昨晚她和小悟和好後，兩人一起回到小悟的房間。鬼依照慣例交還了控制權，並準備離開，卻被若妤叫住。

『你不能走！拜託你留下來！』

『這……不好吧？我不想……打擾你們。』

『但是，如果我又講錯話怎麼辦？你不在我會怕！我怕我又把事情搞砸了……』

『但是……這個……妳知道，我實在不方便留在這裡……很……那個……奇怪……』

『不行，你不能走！你絕對不能走！我求你！一次就好！我不會和他怎樣，我們才剛吵完架。我知道分寸啦！拜託你啦……』

『……好吧。』鬼拗不過她，終於還是同意留了下來。

若妤看了看身邊同樣赤裸著的小悟，感到很不好意思。

『昨晚……抱歉……自然而然就……害你不舒服了吧？』

『咳……嗯……唉……算啦……我知道妳不是故意的，我可從來沒這麼近看過別的男人啊！』

『哈……很糟嗎？』

『嘖……也不能說糟啦……但是太怪了……好了，拜託妳別問了，妳快整理一下，路上我再跟妳解釋。』

若妤在離開前搖醒了小悟，告訴他自己要回公司一趟。

「我陪妳去吧！」小悟馬上跳了起來。

若妤詢問了鬼後，確認不需要小悟陪伴，於是向他說道。

「不用了，我只是去拿個東西，你繼續睡吧！」

若妤感動地看著小悟擔心的眼神，不禁想到沒有失去他真是太好了。

『所以我們去公司幹嘛？』

一上捷運，若妤就忍不住問道。

『去加班啊。』

『加班？我又沒事做，能加什麼班？』

『妳沒事做，就代表阿宏那邊一定忙到做不完。所以我們要去幫忙。』

『他自己不肯讓我做的，又不是我不幫忙。』

『我們要重新取得他的信任，今天剛好是最好的機會。他如果在加班，我們主動去幫忙，這樣最有誠意。就算他不在，我們還是可以找找看有什麼事可以做。只要我們小心一點，不要再犯錯，信任是可以慢慢重新建立的。』

『……那，可以由你先開頭嗎？』

『咦？不是說好，我只是幫忙給建議嗎？妳不願意做嗎？』

『不不不！我不是不願意做。只是我覺得很丟臉，尤其是想到他的臉色一定很難看，我就會緊張到什麼都說不出口。而且，我怕我會忍不住臭臉……』

『這是妳必須克服的，不能由我來。』

『……』

『我知道這肯定不好受，但是如果不是妳去面對，就沒有意義了……』

『道理我懂啦……但是，這對我來說真的很障礙……你就示範一次給我看，讓我觀摩一下嘛！我保證我這次一定會好好學，你幫我開頭就好！後面的工作再累我都自己來，我保證！』

『……唉……好吧。但是我希望妳一定要好好看著，並且學起來。可以嗎？』

『會的！我發誓，我不會再偷懶了！』

進了公司後，果然如鬼所料，阿宏正一個人在辦公桌前盯著電腦。若妤和鬼於是交換了位子。她先去販賣機買了一瓶綠茶，輕輕走到阿宏的位子旁，將綠茶擺在他的桌上。

「阿宏哥。」

阿宏稍微嚇了一跳，看到是若妤，臉上頓時罩上了一層陰霾。

「妳來幹嘛？」

阿宏冷冷地問道，眼睛重新回到電腦螢幕上，不再看她一眼。

鬼所代理的若妤沒有說話，她稍稍退了一步，突然向著阿宏九十度鞠躬。

「對不起！這次造成公司的損失，還連累了你，都是我的錯。」

看著IMAX螢幕的若妤嚇了一大跳。

『你這太誇張了吧？我們又不是日本人！有必要做到這樣嗎？』

鬼沒有回答她，只是維持著鞠躬的動作。

阿宏也嚇了一跳。

「呃……妳幹嘛這樣？妳到底想幹嘛？」

「我想跟你道歉，可以請你聽我說幾句話嗎？」

「好啦，妳想說什麼就說，把頭抬起來啦！」

若妤抬起頭，看到阿宏手足無措地伸出手，卻又不敢直接碰她，樣子有點好笑。鬼所代理的若妤表情非常認真，完全沒有透露一絲笑意。

「我害你和公司都損失慘重，我一直很想彌補。我也知道，你已經不會再信任我了，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但是想到你被我連累，被主管罵，連周末都要加班，我心裡真的很過意不去。明明從進公司以來，你就這麼照顧我，我沒有報答你還害到你。我真的很難過。」

若妤吞了一下口水，眼睛看著阿宏，表情像是要哭了一樣。

「可以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嗎？我保證我一定會認真做，不會再自作主張，任何事都跟你確認完再執行。好嗎？」

阿宏看著她許久，終於嘆了口氣。

「其實新人難免會做錯事，我被罵幾下也沒什麼。但是妳從犯錯以來連一聲道歉都沒有，才是最令人失望的，我真的覺得看錯妳了。」

他又轉過頭弄起電腦，把低著頭的若妤晾在原地。

『怎麼辦？你都這樣道歉了，他看來還是沒有要原諒我們。』若妤擔心地向鬼問道。

『沒關係，我們該說的都說了，就等著承受結果吧。』

過了好一會兒，阿宏才轉過頭說道。

「我把一封客戶的信寄給妳了，妳先把對方要的資料調出來，整理整理吧。」

若妤開心地笑了。

「謝謝阿宏哥！」

「謝我幹嘛？做完記得先給我看過，不要又亂寄了！」

「我知道，謝謝！」

若妤轉頭正準備走向自己的座位，阿宏的聲音又在背後響起。

「謝謝妳的茶啊！」

若妤轉頭，剛好看到阿宏拿起了寶特瓶，準備扭開瓶蓋。

「嗯！謝謝阿宏哥！」

「哈哈，是我要說謝謝吧？」

若妤笑了笑，走回了自己的位子。

『你也太神了吧？這樣也可以？』若妤忍不住感嘆道。

『如果有美女跟我道歉，怎樣我也捨不得不原諒啊。好啦！換妳啦！我們努力工作吧！』

若妤取回控制權，在鬼的指導下，認真地完成了工作。給阿宏確認無誤後，又幫忙做了更多的工作。有了若妤的幫忙，原本阿宏預估周末兩天都要加班，結果下午三點就把手上最急的工作都處理完了。

完成工作後，阿宏和若妤一起走出了公司。

「今天謝謝妳啦！因為有妳幫忙，我還可以回家陪陪兒子。」

「阿宏哥有小孩啦？幾歲了？」

「快一歲了。」

他拿起手機，把待機畫面秀給若妤看，是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嬰兒。

「好可愛啊！會說話了嗎？」

「會叫媽媽了，但是還是不肯叫我。」

「那阿宏哥快回去好好教他！」

兩人說笑了幾句後，阿宏向若妤道別，走向附近的停車場。她目送著阿宏離開後，才舒了一口氣。

＊　＊　＊　＊　＊　＊

回到家後，若妤一看到床，二話不說就躺了上去。她放鬆地伸了個懶腰，大大地吐了一口氣。她看著天花板，明明房間什麼都沒變，她卻覺得前陣子的陰鬱灰白，如今已變成柔和明亮的象牙色。她不得不佩服鬼，原本已經打死結的事態，祂卻像是不費吹灰之力就化解了。

『你真的太厲害了，為什麼事情一到你手上，就能這麼順利地解決？』

『妳也可以啊，只要勇敢去面對，很多事都可以解決的。』

『……你真的覺得我也辦得到嗎？』

『當然！只要妳願意，一定可以的。』

『可是，我的脾氣差，懂得又少。工作的事我真的很多都不會啊……』

『不會就問啊！另外，妳也可以上網查，還有很多網站可以參考，像是……』

『你等一下！』

若妤從床上跳了起來，她衝到櫃子東翻西找，又打開了一個又一個的抽屜。

『妳在找什麼？』

『筆記本和筆！我要寫下來！』

『左邊倒數第二個抽屜，還有空白頁的筆記本我都放在那裡。筆在桌上的筆筒裡就有啦！』

若妤依照鬼的指示，終於湊齊了紙筆。她坐到小茶几前，攤開了筆記本。

『好，你說吧！我要記下來！』

『哇！難得妳這麼有心！那我慢慢說，讓妳記清楚！』

鬼將以往工作會用到的網站、工具一一告訴若妤。然後祂解釋了廣告企劃的流程，還有遇到各種問題的解決方向。這些內容，鬼早在代理若妤上班時就陸陸續續教過她了，但是其中很多，她聽來卻像是第一次。

【寄信前確認：收件人、附件、檔名、版本、是否為對外版。】

【看不懂不要裝懂。先問：這份資料是給誰看的？用途是什麼？截止時間是什麼？】

【會議紀錄不要只記結論，也要記誰負責、何時交、下一步是什麼。】

【主管或企劃講簡稱時，聽不懂就立刻記下來，事後問清楚。不要自己猜。】

【對客戶說話不要太快承諾。可以先說：我確認後回覆您。】

【寄出報價、成本、合約、客戶資料前，一定要請阿宏哥看過。】

【道歉時先承認錯誤，不要先解釋理由。】

【如果對方生氣，先讓對方說完。不要臭臉，不要頂嘴。】

【不知道怎麼回答時，可以先說：我想一下。】

鬼並沒有生氣，祂不厭其煩地一條一條慢慢說，並解釋原因給她聽。若妤終於肯學，若妤終於肯學，鬼看起來比她還開心。

說完了工作，兩人聊起了生活。若妤越聽越體會到，鬼會有那麼強的生活能力，真的不是僥倖。她問了很多問題，也說了很多自己過不去的坎。鬼總是一派輕鬆地提出截然不同的思考方向。

隔天周日，一整天若妤都沒出門，她和鬼就像是親密的好友，天上地下無所不聊。甚至讓她產生了自己正在和自己對話的錯覺。一聽到有用的資訊，哪怕只是一句話，她都趕快寫到筆記本上。

不知不覺，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已經到了深夜，筆記本也已經剩下最後一頁空白了。若妤丟下了筆，舒展了一下身體。

『原來你懂這麼多，難怪你什麼都做得那麼好！』

『我也是跌跌撞撞慢慢學的啊，沒有人一開始就什麼都會的。』

『但是也是你夠聰明，才能融會貫通，什麼都敢嘗試。』

『……其實，我也就會這些。光是把這些處理好，就已經用盡力氣了，結果很多該去體驗的都錯過了。這樣說或許有點奇怪，在代理妳的這段時間，我覺得自己體驗到的，比以前活著的時候還多……我以前也從來沒和任何人說這麼多話。』

『……』

若妤拿起了浴巾和換洗衣物，用功了一整天，她也感到有些疲倦。她一邊走向浴室一邊繼續和鬼聊著。扭開了水龍頭，水花從上方灑落。

她閉上了眼睛，鬼的形象浮現在她眼前。

『你真的要走嗎？』

『……是啊，差不多是時候了。』

『那你要去哪裡？再去代理別人嗎？』

鬼搖了搖頭。

『不了。我原本以為，代理沒什麼不好，可以幫人，也能讓我感覺還活著。但是，我發現，人的一生不管怎樣，還是該自己過。我代理了妳，結果只是替妳製造了更多麻煩。』

『不不不，沒有你，我現在還是在便利商店打工，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是你給了我不一樣的人生。』

鬼笑了笑。

『妳不怪我，我就比較放心了。』

『那你要去哪裡？』

鬼聳了聳肩。

『不知道，看來，代理也不能讓我成佛什麼的……我想通了，不管怎樣的人生，都不該強求。即使像我那樣突然死了，還是應該坦然接受才對。我應該……就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待著吧？』

『那……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應該不會了，我決定離開這裡。我想……這對妳對我都好。』

若妤沒再說什麼，她睜開了眼睛，默默地拿起浴巾包著身體走回房間。她走到了穿衣鏡前，解開了浴巾，露出了赤裸的身體。

『美嗎？』若妤問道。

『……很美。』

『這是你給我的，是你的功勞。』

『……』

『謝謝你。』

『沒什麼，應該的。』

若妤轉身，拿起床上的睡衣穿上。

鬼等她穿好了衣服後，開口說道。

『那……就這樣吧，我該走了。』

『等一下！』

想到鬼就要離開了，若妤突然有些害怕。

『可不可以……你可不可以最後再陪我一晚？明天，明天早上再走？』

『……好吧。』

聽到鬼答應了，若妤鬆了一口氣，她一邊吹頭髮，一邊輕輕哼著歌。她用手指輕輕地把頭髮中的打結分開，然後從髮尾一步一步地向上梳順，最後才細心地從髮根慢慢吹乾。

躺在床上，若妤閉上了眼，鬼再次浮現。

『晚安囉，若妤。』

『晚安。祝你有個好夢。』

『也祝妳好夢。』

兩人一起進入了夢鄉。

隔天早上，鬼先醒了。祂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代理了若妤。晨曦從窗戶照了進來，還不算太亮，祂知道這是上班日該起床的時間。

『若妤，起床了。』

若妤沒有回答。

『若妤，該起床了，我不能再代理妳，今天開始妳要自己去上班了！』

若妤還是沒有回應。鬼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

『若妤？若妤？妳在哪裡？』

鬼感到不對勁，祂試著脫離代理，把控制權交還給若妤。沒有成功。

祂想像著那扇門，準備開門離開。祂還沒碰到門，門就消失了。不管祂再怎麼想像，門都不再出現。

祂慌亂地睜開眼，環視著房間，試著尋找若妤的身影。

哪有若妤的影子？

若妤消失了。

房間安靜得可怕，除了茶几上的筆記本，一切都靜止不動。

筆記本仍停留在最後一頁，空白的紙頁隨風微微飄動著。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xqrcOycw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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