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月柔燈下分南北 路迦澗中破南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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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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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闕紫旗壓舊京，
嶺南胡馬又縱橫。
月柔一語分先後，
血刃忽收詐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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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話說陳月柔將燈芯挑亮，低頭看那山河圖。圖上京畿、關內、嶺南諸處，皆以朱墨圈點，北報在左，南信在右。黃師龍吃了幾口羊湯，見她目光落在圖上，便抬眼問道：「你看出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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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手指輕輕按著盤沿，眉尖微蹙，似有話到唇邊，卻又怕說錯。她抬頭看了黃師龍一眼，又垂下眼去，道：「相公真要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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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見她神色異於平日，便將碗慢慢放下，面上倦意收了幾分，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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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咬了咬唇，先看北報，又看南信，燈影映在她眼中，忽明忽暗。半晌，她才低聲道：「相公，先南後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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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眉頭一動，道：「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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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指著圖上嶺南一帶，聲音起初尚輕，說到後頭，眼神漸定，道：「拔野古跟咱早撕破臉哩，殺來殺去，哪還有轉圜？拂菻才入京畿，京畿諸部還沒收束明白。便是往後要跟咱翻臉，那也是後頭的事。南邊是眼前刀，北邊還能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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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她良久，原本沉著的臉上，慢慢露出一點異色。那不是笑，也不是驚，只像忽然在亂麻裡看見一根線。他道：「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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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道：「俺就這麼想。若說得不中，相公莫笑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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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搖頭，道：「不笑。你這一句，說到緊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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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這才微微鬆了口氣，眼角卻仍帶著憂色，道：「俺只怕相公兩頭都急，兩頭都想救，反教人牽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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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將羊湯飲盡，抹了抹嘴，望著圖上南北兩處朱圈，道：「你放心。俺明日便叫他們都來議。南邊是眼前刀，北邊先給他一點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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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輕輕點頭，又將饢往他手邊推了推，道：「那相公再吃一口。明日議大事，肚裡總得有些熱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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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她一眼，神色比方才柔和些，便撕下一塊饢，蘸了羊湯慢慢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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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話。次日天明，黃師龍升中堂，召神惠、唐鈺郎、楊黑虎、黃智空、許學文、林蒼柏、錢萬貫、弘吉剌不花、元得勝、石鐵林諸人議事。堂上諸將皆知北邊京畿已亂，嶺南急報又至，一個個披甲帶刀，面色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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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開口道：「北邊先伏，南邊先擊。拂菻新入京畿，京畿諸部尚未收束。咱在京畿舊路舊人，先收聲伏下，只求藏穩，暫且莫往深處探。若有實報，仍照舊暗路送來；若只是風聞，不許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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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拱手道：「俺曉得。北邊舊路舊人，俺自去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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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道：「至於已定名目的叛徒偽官，另按罪冊。打狗隊只做打狗的事，莫叫他們插手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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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如此甚妥。暗處之人，貴在能活。眼下京畿紫旗初立，舊路必遭清查，血雨將起。此時當以斂跡藏形為上，待風頭過去，再看北邊是何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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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大哥，援嶺南的兵馬，俺來總領。諸軍行止、前後接應，俺來分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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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二弟主兵。三弟選精馬，聽二弟調遣。許學文核道路遠近、程限遲速，林蒼柏核沿途文冊，錢老財總糧草器械。弘吉剌不花整宿衛前鋒，元得勝、石大個子整中軍名冊與香規軍法。此番事大，誰也莫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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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只道：「俺不多說。大哥指哪，俺砍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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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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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遂於關內道行樞密院中重分職事，以應南北軍務。黃師龍仍為樞密使，唐鈺郎、神惠、楊黑虎、黃智空仍為樞密副使；許學文、林蒼柏、錢萬貫、弘吉剌不花、元得勝、石鐵林皆為樞密直學士，入堂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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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招討兵馬司舊有名目，至此亦重定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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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仍總關內道都招討兵馬大元帥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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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為關內道都招討兵馬上將軍兼總兵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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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為關內道都招討兵馬大將軍兼副總兵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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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為關內道都招討兵馬八思哈長官兼觀軍容處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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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為關內道都招討兵馬副八思哈長官兼觀軍容處置副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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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學文為關內道都招討兵馬行軍司馬兼參謀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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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為關內道都招討兵馬行軍司馬兼參議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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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為關內道都招討兵馬糧料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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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吉剌不花為宿衛將軍都指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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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為萬戶八思哈長官兼宿衛將軍都虞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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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為行營中軍都統制兼萬戶八思哈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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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宣諸司職事，道：「將官主兵，八思哈主法。參謀官佐行軍營陣，參議官佐香規名冊。糧料判官總糧草、票號、軍器諸用。宿衛將軍都指揮使掌帳前精兵。諸職雖各有分掌，然軍令一出，皆歸法王節制，不得各行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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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皆稱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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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罷職事，黃師龍問神惠道：「提婆般若，拂菻那頭，你看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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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法王，拂菻初入京畿，府庫未清，諸部未服，北邊殘眾也未盡平。此時若南來硬撞關內，便是自添一敵。依貧僧看，拂菻人未必先動大兵，多半先遣使來說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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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他肯說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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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他心中未見得敬我黃衣佛法，眼下卻必借我黃營。關內有兵，有糧，有城池，又與拔野古有死仇。拂菻若欲安嶺北，須有人替他擋南邊兵鋒、撫關內人心。在他眼中，法王是關內一把可借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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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冷笑道：「拂菻想借俺的刀，也得看俺肯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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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所以不可便應，也不可便拒。若拂菻使者真來，便與他周旋。名號慢慢議，文書慢慢往來，給他心裡留個盼頭，使他覺得法王尚可說動，黃營尚可借力，阿修羅乘香火也可暫且相容。只要這點盼頭未絕，拂菻便不肯輕易撕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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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若他一面說降，一面露刀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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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必是如此。拂菻說降，不會空口白牙來。他口裡許官爵名號，手裡必露兵威。銀夏、商州兵馬雲集，城壕已堅，他初來乍到，未必肯先撞硬處。若要示威，多半向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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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皺眉道：「河州守得住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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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搖頭道：「若閉城死守，必折兵馬。河州兵馬少，拂菻只消取幾處外寨，逼近州境，便足以嚇人。若我軍死守城中，正合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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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那便不守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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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正是。河州若危，兵馬可先入草原。城可暫失，兵不可白折。押亦河諸韃靼部落，近年多奉阿修羅乘，法王黃衣之名，早隨商旅、上師、馬戶傳入彼中。雖未盡入我軍籍，香火已通，人心內附。河州兵馬退入草原，實是入自家香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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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道：「押亦河諸部熟水草，知牧路，若肯接應，拂菻追之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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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正是此理。彼處可藏馬，可遞信，可給牛羊乳酪，可引游騎出沒。拂菻若追入草原，看似四面皆路，實則處處有眼。今日不見我兵，明日糧車被截；白日不見旗號，夜裡哨騎失蹤。河州兵馬打得越硬，拂菻越顧忌；他越顧忌，越不敢直犯銀夏、商州，越要留著說降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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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好。北邊給他盼頭，不先撕破臉。河州若危，兵入草原。嶺南那頭，先砍拔野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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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齊聲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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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唐鈺郎分撥援嶺南兵馬，楊黑虎選精騎為先應，許學文核道路遠近、程限遲速，錢萬貫發糧草、馬料、箭矢、熟鐵、皮索，林蒼柏移文沿途州縣，令各處備草料，不得擾民。弘吉剌不花整宿衛前鋒，元得勝核名冊，石鐵林按軍法。黃智空自去料理北邊舊路舊人，凡明路暫斷，暗線深藏，只留安穩報信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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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廂黃師龍定了先南後北之策，關內諸軍各行其事；那邊廂嶺南山道之中，拔野古兵正逼得諸寨煙火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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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嶺南拔野古兵，自從拂菻人手中奪了嶺南，諸城諸寨或降或破，舊日拂菻官府逃者逃，降者降，嶺南諸族多被其兵威壓服。惟有路迦與娑殫教據險抗拒，收山民，納逃戶，殺其官吏，襲其小寨，使拔野古始終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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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諸將看得明白：嶺南若有路迦一日，便不算真得嶺南；娑殫教若不拔，諸寨便不敢真服。故此番復添軍馬，攻打耳班外圍，搜諸寨，捕教士，焚村奪糧，掠民為夫，欲將嶺南最後一股硬骨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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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間有一員拔野古將，名喚只罕沙，素性殘忍剛愎，屢率兵搜山。拔野古兵在嶺南所行，實是自壞根本。其軍所過諸村，輒先縛父老、寨丁、獵戶，逼其指出糧窖暗路與娑殫教徒蹤跡；問不出來，便杖其父兄，枷其妻子，押其幼小為質。又括糧草，奪牲畜，拆屋為柴，發男丁負役；其家小俱擄入營中，名作質押，實為軍中淫辱之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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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兵素賤視嶺南諸族，常言此輩本是下賤之種，生來便該負糧牽馬、納婦輸財，若敢昂首與聖火天兵相視，便是不識上下尊卑。故其既對婦女道：「若不從命，便殺汝丈夫、父兄、子弟。」又對押車負糧之男丁道：「若敢逃亡怠慢，便殺汝老母、妻子、女兒、姊妹。」男丁在前押車負糧，回首不敢逃；家小在後陷於胡營，哭聲不敢高。前後皆以骨肉相制，還自謂使嶺南賤民曉得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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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可恨者，拔野古軍中又有牙人隨隊，專搜眉目清秀、年齒尚幼之男童，編作生口，轉賣諸國豪門宮苑為閹奴。諸村父母聞其兵至，寧肯夜半背兒入山，亦不敢留一童在戶。遇有抗拒者，便稱通娑殫教，或梟首寨門，或焚其廬舍，或十家連坐。搜捕娑殫教徒不得，便拷其父母妻兒，杖其老弱，逼其供出山中道路。凡破城寨，先劫府庫民財，後縱兵淫掠，三日不封刀；降者、守者、老弱婦孺，往往俱為刀下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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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數事傳遍嶺南，諸族始知降亦受辱，順亦難生。原本只求苟活的山民，至此也知拔野古兵不可奉，拔野古不可降。娑殫教使者入山，只消說某村父老被杖、某寨家小被擄、某處男童被賣，諸人便開地窖，出藏弓，送糧米，指山路。拔野古兵本欲以酷虐懾眾，反替路迦逼出許多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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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時拔野古兵欲北上谷兒只，路迦聞報，親率娑殫教眾三千，進至清水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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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清水澗在三座堡寨交界之處，四面環山，溝壑縱橫，峽谷陡峭，道路奇險。村邊一條小道，寬不足一丈，路南三丈土坎，路北數十丈深溝。人馬行其間，前不得疾走，後不得轉身，左右無展避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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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登高望了半日，道：「彼兵或可改道，其糧箭車仗終須由此。人能鑽山，車不能飛越深溝。此處，天授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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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令教眾伏於土坎、林石、深溝之間，候其輜重入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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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霧氣未散，拔野古前鋒二百騎先過小道。娑殫教眾伏在林石之後，弓弩在手，皆屏息不動。有人見拔野古前騎已入險處，手指微動，幾欲發矢。路迦按劍低聲道：「時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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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前鋒過去，後面輜重車隊漸入澗中，軍械、箭矢、糧草、駝馬牲畜前後連綿，塞在窄路之上。路迦見其首尾皆入，方舉手一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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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間，土坎上強弩齊發，林石間亂箭如雨，溝崖上落石滾下，又有猛火油潑入車隊。火一著車，煙焰翻卷，駝馬驚嘶，拔野古兵前不得進，後不得退，車馬相撞，人喊獸嘶，大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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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親持劍盾，率教中矯健勇者自土坎衝下，直斬輜重護兵。拔野古前鋒欲回馬來救，被窄道隔住；輜重兵欲奔前隊，又被火石亂箭截斷。首尾不能相顧，號令不得相聞，兵馬無處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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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兵往東石門逃，又被路迦預伏奇兵迎頭痛擊。自清晨殺至日中，拔野古兵棄屍五百餘具，遺駝馬牲畜三百餘匹，軍械箭矢糧草不可勝計，狼狽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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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澗一戰後，拔野古北上之軍軍械、箭矢、糧草皆告乏，軍中焦躁。只罕沙怒道：「兵不可守常。路迦既已伏勝，必不復留清水澗。若猶在此，是自陷死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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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一面遣兵往清水澗收屍清道，一面復調輜重，仍欲由此北運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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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聞之，冷笑道：「彼謂吾不復再伏，吾正當再伏。常法可以破敵，亦可以誤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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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令娑殫教主力佯退，使拔野古探騎遠遠望見旗影退入山後。至夜深，路迦又率眾潛回清水澗北側，分散隱伏於林石、土坎、溝壑之中。哈忒思伏後路，阿赤力伏中段，路迦自伏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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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拔野古兵果復來。前有騎兵百餘開道，後有步兵三百殿護，中間車馱相連，軍械糧矢盡在其中。拔野古前騎行至澗口，四下張望，見昨日屍骸已收，火痕猶在，山林寂然，便以為路迦遠去，放膽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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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按兵不動。哈忒思、阿赤力亦各伏一處，不許妄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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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近中天，輜重盡入窄路，前後不能相顧。路迦舉劍一指，強弩齊發，亂箭如雨。娑殫教眾自兩旁土坎林石殺出，攔腰截入拔野古輜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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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前騎欲回不能回，後軍欲進不能進，中間車馬擁塞，人馬互踐。哈忒思先自後路殺出，拔彎刀斬翻護糧步卒；阿赤力從中段撞入，揮長劍破其車陣；路迦親持劍盾，自高處壓下，直入拔野古兵亂陣。三人俱是勇悍，刀劍所至，各殺拔野古兵十餘人。娑殫教眾見教主與二將親冒矢石，膽氣益壯，吶喊爭先，遂將拔野古輜重截作兩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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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午時殺至黃昏，拔野古兵死者二百餘，棄騾馬數十匹，輜重軍械又被奪去不少，倉皇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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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敗皆在清水澗，拔野古軍中大驚。清水澗本是地勢險惡，探騎又未看明，護糧兵也不得法。只罕沙昧於己失，反道娑殫教主有妖法，能使山川變幻、鬼兵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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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遂下令行淫祀厭勝之法，先姦污婦人及有孕者，後殺而倒埋，號曰「以穢破妖」。此等惡法於行軍布陣無益，只添冤魂。諸寨百姓聞拔野古兵至，知開門亦辱，納糧亦死，多投路迦，奉娑殫教為報仇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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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聞報，冷然道：「吾若果有妖法，當先使愚者絕跡。惜乎無之，故猶須費心設伏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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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聞言，皆俯首斂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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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只罕沙兩敗之後，初時不肯自省，反疑路迦真有妖法，遂縱兵更甚。其後多時，嶺南諸寨煙火不絕，村落屢遭焚掠，民戶多被驅擄。拔野古兵所過，財物盡搜，婦女多受凌辱；軍中巫祝又屢行厭勝，所為慘毒，諸寨聞之，無不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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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燒殺既久，諸寨愈發離心。逃民入山，舊卒投教，寨中子弟多暗為娑殫耳目。只罕沙漸漸看出，一味殺戮，只會使嶺南愈難收拾，反替路迦添兵添糧，遂稍稍約束濫殺焚村之事。然拔野古軍中久有貴賤之見，將嶺南諸族視作可役可賣之生口，只罕沙縱能暫禁焚寨屠戶，卻禁不得諸軍心中那一股賤視之毒。自此屠寨燒戶之禍略有收斂，劫糧、抓役、擄質、販童、凌辱婦女諸事，仍所在皆是。嶺南百姓始知，豺狼雖暫斂爪，血口未嘗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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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罕沙又命通事與嶺南舊吏四出招降。凡寨主肯開門者，許其仍領舊寨；舊官肯效力者，許其仍掌文書；降卒肯引路者，賜錢帛；逃民中有能告娑殫教蹤跡者，亦許免罪。又貼榜於諸道，說獻糧者給券，納兵者賞田，開寨者不問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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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嶺南諸寨人心搖動。剛烈者閉門不納，罵拔野古為豺狼；怯懦者暗遣人投書；奸猾者兩頭下注，白日向只罕沙送糧，夜裡又給娑殫教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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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聞諸寨傳報，命人將近日拔野古兵馬調動、榜文告示、收糧之數、降寨名冊，一一錄來，置於案上。帳中燈火低垂，眾教士立在兩旁，皆屏息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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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忒思看了那幾張榜文，皺眉問道：「只罕沙素來殘忍，今忽斂燒殺，又招降納叛，此何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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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垂目看那榜文良久，方緩緩道：「他心不在仁，在取嶺南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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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赤力目光一動，道：「教主謂其志不在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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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抬起眼來，道：「若只為報功，焚盡殺盡，亦能交差。今其束焚殺，招寨主，收舊吏，納降卒，賞告密之人，是要存其民，用其吏，分其寨，聚其兵。此人所圖，乃嶺南根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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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忒思沉吟道：「若然，此人較前更難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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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冷笑道：「豺狼但知噬人，尚易誘也。豺狼欲牧羊，禍乃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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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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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以指尖輕輕點了點案上降寨名冊，道：「只罕沙既欲納叛，吾便與之一叛。彼欲見人心離散，吾便使其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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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忒思抬頭問道：「教主欲行詐降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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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淡淡道：「然也。豺狼既張口待肉，吾何惜投餌？只是這餌須似真肉，還須帶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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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赤力霍然起身，抱拳道：「若須人往，願以吾名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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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看他一眼，道：「此計正須汝往。汝居明處，吾居暗處；汝為餌，吾執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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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赤力道：「既如此，吾當親入其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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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搖頭道：「汝自當入營，然不可獨掌此局。汝能領兵，能臨陣，能衝殺；然入其營中，聽其言，觀其左右，察其所圖，臨機進退，終非汝所長。此局細如髮絲，一語失當，滿盤皆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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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忒思眼神微變，沉聲問道：「教主欲親往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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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此局非吾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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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赤力急道：「教主若露身份，則事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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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神色不動，道：「故吾去時，只作汝帳前校尉、親兵統領。汝居明處，使只罕沙信阿赤力有降意；吾居暗處，入其營，觀其心。彼欲據嶺南，必有所言；彼欲收人，必有所示；彼欲裂諸寨，必有所誘。此等細微處，須當面聽之、觀之、斷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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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忒思沉聲道：「若其疑校尉身份，搜問根腳，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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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故此人須是阿赤力帳前近人，知其軍令，識其部曲，能答其問，能受其辱，能忍其疑。旁人去，或怯，或怒，或露破綻。吾去，方可穩住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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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赤力上前一步，道：「教主身係嶺南存亡，豈可自入虎口？只罕沙雖敗，終是拔野古大將，營中甲士如林，一旦生疑，恐難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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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忒思亦低聲道：「吾主智略雖高，然敵營之中，變在俄頃。阿赤力之名既足為餌，何必吾主親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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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聞言，反低低一笑，道：「只罕沙何足懼哉？清水澗中，吾兩戲之，如弄猿猴。彼自謂設網，實未覺網在吾手。今既張口納叛，吾便入其口中，與此獠再戲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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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赤力道：「然則吾等當何以護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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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正色道：「汝居明處，為其所見；吾居暗處，為其所不知。馬可、海屯隨吾左右，非吾目令，不得妄動。若其疑我，吾自應之；若其試我，吾自受之；若其露破綻，吾自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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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忒思問道：「然則護從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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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命黑衣教士召二人入帳。一人名馬可，一人名海屯，皆娑殫教中一等一夜行刀客。這二人馬上馳突稍短，帳中格殺、暗夜潛行、短刃取命，卻是一等一的手段。此番入敵營，正用得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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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入帳，伏地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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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望著二人，道：「此行非戰陣也，乃入狼穴。阿赤力為明餌，吾為暗鉤。汝二人隨吾入營，不得妄動；非吾目令，不得拔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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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可、海屯同聲道：「謹奉教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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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忒思問道：「若事有變，當以何為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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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若吾言『夜寒』，則忍；若吾言『火近』，則備；若吾言『燈滅』，則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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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赤力按劍道：「吾居明處，教主居暗處。只罕沙若疑吾，吾自受之；若辱吾，吾自忍之；若欲以官爵誘吾，吾亦與之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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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謂阿赤力道：「善。汝只須記一事：汝今日非大將，乃是將降未降之人。不可太剛，亦不可太卑；太剛則疑，太卑則輕。半羞半怒，半疑半降，方似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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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赤力俯首道：「謹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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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又轉向哈忒思，道：「吾去之後，外局委汝。若事有變，當與曹釋迦奴共議。曹公久鎮打耳班，熟諸寨遠近、糧道險易、城中兵馬虛實，可與汝相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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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曹釋迦奴，祖上乃粟特人。少時為客軍，轉戰昭武九姓諸國，見陣甚多，知兵善戰，又熟讀兵書。後來改奉娑殫教。不花剌娑殫教事發，教中人物多被捕殺，曹釋迦奴連夜潛逃，投在路迦之父帳下。此人久經戰陣，乃嶺南一等一老將，時下正鎮守打耳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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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忒思道：「曹公老於兵事，吾當與之合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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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汝斷大勢，曹公熟地利守戰。二人合議，外局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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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忒思俯首道：「謹奉教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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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又道：「若吾等未發號，不得妄動；若見火起三處，便斷其後路；若聞黑角連鳴，便引兵逼營，使只罕沙首尾不能相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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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忒思沉聲道：「謹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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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議既定，路迦不復多言，只將案上榜文與降寨名冊一併捲起，擲入燈火之中。紙灰卷起，燈焰一跳，帳中諸人皆低頭不語。路迦這才起身，道：「走。往後山密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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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無月，山風自石隙間穿入，嗚嗚有聲，如鬼夜哭。眾人提燈而行，穿過兩重石門，又下三折陰階，方至一處石窟。那窟深在山腹之中，四壁潮黑，頂上垂乳如牙。窟中央築著一座黑石小壇，壇後立一尊羊首人身像，身披古刻殘紋，雙臂前抱，羊首微俯，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石像兩目嵌著青黑異石，火光一照，幽幽生寒，望之不似死物，倒似正垂眼俯視壇前眾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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壇前早設黑陶燈盞七枚，燈中燃膏，焰色微碧，不甚明亮，只把石窟中人影照得搖搖晃晃。又有鐵盤一口，盤中焚著苦脂、乾草與不知何物的黑末，煙氣細細上騰，不香不臭，卻帶著一股陳血、濕土與舊灰混雜之氣，教人聞之心口發緊。窟角又站著十數名黑衣教士，皆垂首不語，胸前畫符，手執短杖，燈影之下，宛如一排陰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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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赤力、哈忒思、馬可、海屯四人隨路迦至壇前，俱解兵刃，置於黑石案上。路迦先上前一步，將右手按於胸前，向那羊首人身像微微俯身。其餘諸人見狀，亦皆依式而行。石窟中一時寂然，惟聞燈花畢剝、山風穿穴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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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頃，路迦自黑石案上取過一口短刃，平舉於胸，目不斜視，徐徐道：「今夜之行，非尋常之行也。前一步，則入狼穴；退一步，則失嶺南。此去若成，可壞其招降納叛之局；此去若敗，火刑架上，吾與諸君同耳。然大事在前，不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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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便以刃尖破指，將一滴血滴入那鐵盤之中。血入火內，滋的一聲，青焰忽然一跳，照得羊首人身像面目愈發陰森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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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復道：「娑殫在上，幽冥鑒之。吾今以身入局，所求者破敵，生死置外。若有懷二心者，願受火刑；若有臨事退縮者，願受火刑；若有洩此機者，願受火刑；若有見同道危而不救、見同道死而不援者，願受火刑。諸君若肯同此誓，便各以血告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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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赤力聞言，先上前接刃，割破指尖，將血滴入火中，朗聲道：「阿赤力誓奉教主之命。此去若有退避，若有懷貳，若有失義，願受火刑，魂不得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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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忒思亦上前，滴血於火，沉聲道：「哈忒思誓守外局，接應諸君。局若不成，罪在吾身；事若有變，當先赴之。若違此誓，願受火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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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可、海屯二人亦各取刃刺指，伏壇而誓道：「吾等奉命入穴，唯教主馬首是瞻。未聞『燈滅』之號，不敢妄動；既聞『燈滅』之號，雖萬死不退。若違此言，願受火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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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人誓畢，那十餘名黑衣教士忽齊齊以短杖擊地三下，口中低誦經辭。其聲低沉短促，如風穿枯林，如潮拍石穴，似咒似歌，聽得人背脊發冷。燈火隨聲搖動，碧焰忽長忽短，把壇上血色映得時明時暗。那羊首人身像立於後方，青石雙目幽然不動，越發顯得陰森而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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誦聲既止，路迦轉過身來，望著阿赤力、哈忒思、馬可、海屯四人，緩緩道：「今夜之後，嶺南成敗，或在一線。然只罕沙不過一獠耳。清水澗中，吾已兩戲之；此番入其帳下，不過再與之一戲。諸君但守心、守口、守手，勿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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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赤力仍有憂色，沉聲道：「然敵營之中，變生俄頃，教主萬宜自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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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忒思亦道：「若事有不測，願教主先出，吾等斷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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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聞之，卻只微微一笑，向那羊首人身像再行一禮，遂取過校尉甲衣，自披於身。馬可、海屯亦各取親兵服色，束甲佩刃。阿赤力則換上本部舊甲，仍作降將模樣，又親自替路迦整束袍甲，把那一頂帳前校尉的盔帽按在他頭上，遮去半邊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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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諸事停當，窟中黑衣教士齊齊俯首，無一人出聲。只見碧燈照壁，羊首垂目，壇煙裊裊，血氣猶新。其景陰慘而肅穆，直似送生人入死地，又似送死士赴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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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整了整腰間佩刃，回首看了阿赤力、馬可、海屯一眼，淡淡道：「火未滅，誓未冷。行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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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赤力、馬可、海屯皆應一聲，隨路迦轉身出窟。哈忒思立於壇前，目送四人背影沒入石門外的黑暗之中，良久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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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南山風蕭瑟，諸寨燈火明滅。只罕沙營中尚渾然不覺，只道張口待肉，哪知毒鉤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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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詩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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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番伏擊破南賊，
一夜烽煙忽自平。
莫道豺狼知悔改，
殺機只在笑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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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路迦此行，會有何變數，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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