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開端，是一則貼在巷口佈告欄上的手寫紙條。
紙條是紅色的便條紙，邊緣被撕得不太整齊，膠帶貼歪了，左下角翹起來一半。上面只有一行字，藍色原子筆，字跡潦草但用力：
「四十七號門口訊號變強，追劇不卡。已實測。推。」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但它貼上去的隔天，青田街四十七號門口就多了一個人。
早上八點，林阿鳳開門準備去市場，差點被一個蹲在門檻旁邊的年輕人絆倒。
「——你是誰！蹲我家門口幹嘛！」
年輕人嚇得手機差點飛出去，慌張地站起來，舉起螢幕亮著的iPhone：「我、我不是壞人！我在追劇！這裡訊號真的比較好！」
林阿鳳瞇起眼，雙手抱胸：「追劇？」
「對、對……昨天佈告欄有人說這裡網路特別穩……」年輕人越說越小聲，因為林阿鳳的臉色已經從「困惑」切換到「你是不是想偷東西」。
她正要開口趕人，客廳裡傳來阿焱的聲音，含糊不清的，像嘴裡叼著東西：「阿鳳阿姨——門口有人嗎——冰棒要融了——」
林阿鳳回頭吼：「等一下！」然後轉回來，盯著年輕人看了三秒，最終揮了揮手：「……蹲旁邊一點。不要擋到門。」
年輕人如獲大赦，縮到門邊的牆角，繼續追劇。林阿鳳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走進廚房。
那天下午，門口多了第二個人。
一個中年婦女，帶著摺疊小凳子和保溫杯，坐在門口的另一側，正在跟女兒視訊通話。語氣溫柔到不像在青田街會聽到的：「對啦，媽媽這裡訊號很好，妳看背景，這是隔壁鄰居的門……那個鐵門是不是很漂亮……」
鐵門後面，客廳裡，阿焱趴在地板上，耳朵豎著，火焰尾巴困惑地微微晃動。牠聽得見門外的人在說話，但聽不懂為什麼有人要蹲在門口講電話。
「……阿福。」牠開口。
吊燈上，阿福正在用手機偷拍門口畫面，豆豆眼裡反射著螢幕的藍光，翅膀激動得微微顫抖。「幹嘛？」
「外面那些人……在幹嘛？」
阿福沒有抬頭，語氣像在播報即時新聞：「根據本台獨家觀察，門口出現不明人士聚集現象。年齡層：二十至六十歲。裝備：手機、行動電源、摺疊椅、保溫杯。行為：滑手機、追劇、視訊通話。初步推測——」他抬頭，豆豆眼裡寫滿了「我要搞事情」，「——他們是來蹭網的。」
阿焱歪頭：「蹭……網？」
「對。但問題來了，」阿福從吊燈飛下來，降落在茶几邊緣，翅膀指向門口的方向，「我們家沒有Wi-Fi。陳默哥那個網路是牽實體線的，沒有裝分享器。」
阿焱的火焰尾巴停了一下：「……那他們為什麼蹲在門口？」
阿福看著牠，沉默了三秒，然後用一種「你怎麼還沒發現」的表情說：「因為你在門口。」
阿焱：「……？」
阿福用翅膀尖指著阿焱的尾巴：「你的火焰。牠在亮。牠一直在亮。而且我昨天用手機測過了——靠近你的火焰，下載速度真的比較快。」
阿焱低頭看自己的尾巴。金黃色的火焰安靜地燃燒著，邊緣穩定，溫度剛好，和三百年前沒有什麼不同。牠困惑地歪頭：「……我的火，是Wi-Fi？」
阿福點頭，翅膀叉腰：「準確來說，是Wi-Fi的替代品。而且免費。而且不用密碼。而且——」他停頓，語氣變得激昂，「——會自己晃。看起來很療癒。」
阿焱的尾巴下意識地晃了一下。金黃色的弧線在客廳空氣中劃過，像一條溫和的訊號波。
阿福的手機螢幕上，直播軟體的訊號格瞬間多了一格。
阿福低頭看了一眼，抬頭，表情莊嚴：「家人們，實測有效。」
當天傍晚，門口已經坐了四個人。
一個正在看連續劇的大姊，一個正在跟客戶開視訊會議的上班族，一個正在打手遊的高中生，還有一個正在看直播賣東西的阿伯——阿伯的手機裡傳出「這個鍋子今天下殺五折！要買要快！」的熱情叫賣聲，和門口其他三個人的手機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青田街街頭立體音響」。
小雨從客廳窗簾後面探頭，看了這個畫面三秒，然後轉頭問旁邊的墨墨：「……他們在開派對嗎？」
墨墨蹲在窗台上，金綠色的眼睛半闔，尾巴圈在身側，語氣像在宣布一條宇宙定理：「本官認為，這是人類集體行為學中『免費資源一窩蜂效應』的典型案例。」
小雨歪頭：「什麼意思？」
「意思是，」墨墨的尾巴尖輕輕點了一下窗台，「有人發現這裡訊號好，其他人就跟著來了。沒有驗證，沒有質疑，沒有思考『為什麼門口訊號特別好』。純粹的從眾行為。」
小雨想了一下：「可是這裡訊號真的比較好。」
墨墨沉默了一秒：「……那是因為阿焱趴在門邊。」
「阿焱是Wi-Fi？」
「阿焱是火焰。火焰產生穩定電磁場。電磁場干擾電磁波，在某些頻段會增強訊號接收。」墨墨的語氣像在念教科書，但尾音帶著一絲極淡的——如果有在聽的話——無奈，「本官也是昨晚才發現的。」
小雨蹲在窗台上，和墨墨並排，看著門口那四個滑手機的人：「所以他們來蹭的是阿焱的火焰。」
「正確。」
「那阿焱知道嗎？」
門邊，阿焱正趴在地板上，下巴擱在前爪上，火焰尾巴穩定地亮著，偶爾隨著牠的呼吸微微晃動。牠沒有在聽人說話，沒有在看手機，只是待在那裡。但門口那四個人的手機畫面，在牠尾巴晃動的瞬間，都同時加載了一格。
阿焱不知道。
但牠的尾巴晃得更賣力了。因為門口有個人在說：「這隻狗好可愛，你看牠的尾巴在搖。」
阿焱聽到了，牠的尾巴搖得更賣力了。
阿福蹲在吊燈上，手機鏡頭對準門口，正在直播。
畫面裡，阿焱趴在門內側，白色的毛在傍晚的光線裡蓬鬆得像一團雲，尾巴的金黃色火焰穩定地燃燒著。鏡頭邊緣可以看到門口那四個人的背影，各自對著手機螢幕，姿勢一致，像某種神秘組織的入會儀式。
阿福壓低聲音，對著手機麥克風說：「各位，目前現場狀況——基地台本人，啊不是，阿焱本人，狀態良好。火焰穩定。心情愉快。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蹭網。門口來賓四位，正在進行各自的網路活動，互不干擾。這是一幅和諧的、充滿現代文明氣息的——」
他頓了一下，鏡頭轉向門口：「——街頭蹭網景觀。」
直播間留言區開始刷：
「他搖尾巴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ZAGePz6u
「訊號變好了！！我在家裡看直播突然不卡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1rRc5As4
「樓上你也在蹭？？」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0AEp3cYh
「我在四十七號門口。現在。旁邊的大姐在看八點檔。」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ARLtIq48X
「等等所以那隻狗是Wi-Fi分享器？？？」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mGgQugLdQ
「是火焰分享器。這是新物種。」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Tz9RzJEN
「牠好可愛我要去朝聖。」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UAC5itgKx
「明天會有更多人來吧。」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ugSOQcpDg
「青田街新地標：會搖尾巴的基地台。」
阿福唸出最後一條留言，翅膀激動地張開：「『會搖尾巴的基地台』！這個稱號好！我決定了，今天直播標題就是這個！」
他低頭，對著手機開始打字，輸入新的直播標題：【獨家】青田街新地標：會搖尾巴的基地台！實測網速！火焰Wi-Fi！不用密碼！
然後他把鏡頭轉回阿焱，拍了一個特寫——阿焱正趴著，火焰尾巴穩定地燃燒著，偶爾輕輕一晃，像在跟誰打招呼。
阿福的聲音從鏡頭外傳來，語氣像在介紹一個歷史遺跡：「各位，這是你們從未見過的全新物種。它不是路由器，不是基地台，不是Wi-Fi分享器。它是一隻——會發光的、會搖尾巴的、會吃冰棒的——火焰犬。而且，根據實測，靠近牠的手機，訊號會自己變好。」
他停了一下，語氣突然變得嚴肅：「科學無法解釋。哲學無法解釋。本主播也無法解釋。但這件事正在發生，就在青田街四十七號門口。請不要問為什麼。請——」他翅膀張開，「——享受這份來自行動數據的奇蹟。」
直播間人數開始緩慢上升。有人留言：「我今天去實測了，真的有用。」「我是門口那個阿伯，這個鍋子真的下殺五折，不是業配，是真的。」「樓上你還在直播間？？你不是在門口看鍋子嗎？？？」「我切換的，訊號好就是不一樣。」
阿福看著留言，笑得翅膀都在抖。他沒有發現，墨墨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窗台上跳下來，蹲在他身後約一步的距離，安靜地看著他手機螢幕上那些跳動的留言。
墨墨沒有說話。但牠的尾巴尖在身側輕輕晃了一下。
阿福察覺到了。他轉頭，看到墨墨蹲在後面，整個鳥瞬間僵住。手機差點從翅膀尖滑落。「判、判官大人！您什麼時候來的！」
墨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牠的視線越過阿福，落在門口的方向——阿焱正趴在那裡，尾巴穩定地亮著，門口的人已經從四個變成五個了。
然後牠開口。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不需要修正的事實：「本官見證了一團火被降級為基地台。」
阿福憋笑憋到整隻鳥都在顫抖。直播間留言區已經炸了：「判官大人！！！！」「官方吐槽！！！！」「這是本日金句！！！！」「我要截圖！！！」「『本官見證了一團火被降級為基地台』——這可以當青田街的門牌標語了吧！！！」
阿焱在門口聽到了「基地台」三個字，轉頭，耳朵豎起來：「誰是基地台？」
墨墨沒有回答。阿福已經笑到趴在茶几上，翅膀拍打桌面。
阿焱困惑地歪頭，尾巴還是繼續亮著——穩定、溫暖、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成為青田街最新的公共設施。
隔天清晨，門口已經出現排隊現象。
不是誇張的排隊，是大概七八個人，各自帶著摺疊椅、小板凳、野餐墊，沿著門口兩側牆壁整齊坐下。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手機，螢幕亮著，姿勢統一，像一群來參加某種新興宗教聚會的信徒。
林阿鳳推開門準備去市場的瞬間，被眼前的景象直接定格。
她站在門檻內側，左手還握著菜籃，嘴巴微張。門外的七八個人同時抬頭看她——有人露出尷尬的笑容，有人繼續滑手機，有人主動打招呼：「早啊！今天天氣很好！」
林阿鳳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轉身，走回客廳，砰一聲關上鐵門。鐵門震動的餘波還沒散，她的聲音已經穿過客廳，精準地找到正在廚房偷吃麵包乾的阿焱：「——阿焱你給我過來！」
阿焱從廚房探頭，嘴裡還叼著半片麵包乾，耳朵下垂：「我、我做了什麼？」
「你做了什麼？」林阿鳳走進廚房，語氣像在審問一個偷了冰箱裡全部布丁的小孩，「門口那七八個人，說是來蹭Wi-Fi的。你解釋一下。」
阿焱把麵包乾嚥下去，認真地想了一下：「……他們說我是基地台。」
「你是狗。」
「對。但他們說我的火會讓手機訊號變好。」阿焱低頭看自己的尾巴，火焰穩定地燃燒著，「……是真的嗎？」
林阿鳳看著牠，沉默了幾秒。她的表情從「你給我解釋清楚」慢慢變成「算了這也不是你能決定的」，然後變成「但這件事需要處理」。她嘆了一口氣，走回客廳，從抽屜裡翻出一張A4紙、一支麥克筆、一卷膠帶。她把紙鋪在茶几上，開始寫字。
小雨湊過來看。紙上寫著：
「Wi-Fi熱點服務時間：上午九點至晚上九點。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yyr8SBdEI
逾時使用請按門鈴，並自備零食供奉火焰犬。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MBI7JGIzz
——青田街四十七號管理委員會。」
小雨讀完，抬頭：「我們有管理委員會嗎？」
林阿鳳把麥克筆蓋上：「現在有了。」然後她把紙貼在鐵門外側，剛好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高度。
門口的七八個人同時抬頭讀那張告示。
有人笑了。有人拿手機拍照。有人從袋子裡掏出一包餅乾，放在門檻旁邊的地上，然後對門內喊了一聲：「供奉！」
阿焱從門縫裡探出頭，看到那包餅乾，又抬頭看林阿鳳。林阿鳳站在門內側，雙手抱胸，沒有說話。但她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是「可以啦，拿去」的意思。阿焱小心翼翼地把餅乾叼進屋裡。
門口的人們開始討論：「明天帶什麼零食比較好？」「肉乾吧，狗都喜歡肉乾。」「可是牠是火焰犬，不是普通狗。」「火焰犬也會吃肉乾吧？火又不會影響味覺。」「你怎麼知道？」「……我不知道。」
阿福蹲在窗台上，手機對準門口，直播已經開了。螢幕畫面上方跑著一行字：「青田街網紅基地台開台儀式：現場直擊！」
他壓低聲音：「各位，現在門口已經發展成一個小型聚落。根據本台獨家統計，目前有九位民眾，七張摺疊椅，兩個野餐墊，一個露營用的小桌子——那不是露營吧？那是真的來野餐的嗎？」
鏡頭轉向門口。果然，有人帶了一張摺疊桌，上面放著保溫瓶、零食、甚至一小盒水果，正在跟旁邊的人分享。
「……家人們，」阿福的語氣開始顫抖，「這已經不是蹭網了。這是社區活動。青田街四十七號門口，正式成為青田街居民聯誼中心。主辦單位：一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變成基地台的火焰犬。協辦單位：本台頂流主播。」
留言區刷得飛快：「明天我也要去。」「要不要帶紙牌？」「有人要組團嗎？」「我負責帶水果。」「我負責帶椅子。」「我負責帶零食供奉基地台本人。」「基地台本人已經吃了兩包餅乾了，我看到。」
阿福唸到最後一條，翅膀抖了一下，轉頭看門內。阿焱正趴在地板上，面前擺著三包不同口味的餅乾，火焰尾巴愉快地晃動著，像一個正在享受員工福利的盡責服務台人員。
阿福把鏡頭轉回去，語氣帶著複雜的情感：「……牠看起來很開心。」
直播間留言：「被當成基地台還這麼開心，這隻狗到底是什麼性格？」「是『有人來我就開心』的性格。」「是『有餅乾就開心』的性格。」「是『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大家在一起就好』的性格。」「樓上太暖了吧。」
最後一條留言跳出來的時候，窗台上，墨墨蹲在一個不會被鏡頭拍到但看得見門口的角落。牠的視線落在阿焱身上，落在門口那些正在互相分享零食的人身上，落在那張被貼在鐵門上的告示上。
牠的尾巴輕輕晃了一下。零點三秒。
然後牠轉身，從窗台上躍下，無聲地走回客廳深處。沒有人看見。但阿福的手機螢幕上，在那一刻，訊號格跳了一下——比平時多了一格。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但阿焱的火焰尾巴，在墨墨走過去的方向，微微偏了一個角度。像在說：我知道你來過。
傍晚，門口的人陸續散了。摺疊椅收走了，野餐墊捲起來了，摺疊桌也搬回去了。但門檻旁邊的地上，多了一小堆東西——幾包餅乾、一盒蛋捲、兩顆橘子、一根不知道誰放的肉乾。阿焱蹲在門內側，隔著鐵門的縫隙，看著那一小堆「供奉」。
牠沒有拿進來。
牠只是蹲在那裡，火焰尾巴穩定地亮著，溫溫的，像一個還在值勤的服務台人員。晚風從巷口吹過來，把鐵門上那張告示的邊角吹得微微掀起又落回去。
阿福從吊燈上低頭，看著阿焱的背影，沒有開直播。他小聲說了一句話：「……明天還會有人來吧。」
阿焱的尾巴晃了一下：「嗯。」
「你會繼續當基地台嗎？」
阿焱想了一下。然後牠說：「他們來的時候，好像很開心。追劇的看到關鍵劇情會叫，視訊的會跟家人笑，那個打手遊的贏了會小聲歡呼。他們的開心，好像需要我的火。」
牠停了一下，尾巴又晃了一下：「那就繼續亮著。」
阿福沉默了三秒。然後他把手機鏡頭轉向窗外——不是直播，是錄影。他錄下了門口的畫面：空空的鐵門，貼著那張告示，門檻旁邊的地上有一小堆零食。晚風吹過來，告示的邊角掀起來，隱約可以看到最後一行字：「……自備零食供奉火焰犬。」
阿福輕聲說了一句話，對著手機，沒有對著直播間：「家人們，這不是番外。這是青田街的新日常。」
他把手機放下。
窗外，路燈G-07亮起來了。暖黃色的光落在鐵門上，落在那張告示上，落在那一小堆零食上。阿焱還蹲在門內側，火焰尾巴穩定地亮著，像一個不需要密碼的、永遠不會斷線的熱點。
不是基地台。
是阿焱。
是青田街四十七號的、會搖尾巴的、會吃冰棒的、會因為有人開心就繼續亮著的——火焰Wi-Fi。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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