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針異聞錄》 - 第七章：棄尺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f6OvToz3O

卡嗒。

那極度微弱的一聲順時針走針聲，在空曠死寂的深淵裡，聽起來簡直像是某種死刑判決前的法槌落音。

我死死盯著胸口那塊已經被我的血肉卡死的上海牌懷錶。秒針在跳動了一格之後，再次陷入了死寂。但我知道，這不是結束，這是這片深淵給我的最後通牒。

這裡的規矩，正在重新「讀取」我。

祖師爺手札上的那句話在我腦海中瘋狂閃爍：「底不在下，規矩在淵。遇水莫測，棄尺涉險。」

我看向下方那個裝滿黑色物質的絕對正圓形水池。那裡面沒有一絲反光，就像是這片空間裡被硬生生挖去的一塊「虛無」。

遇水莫測。意思很簡單：當你遇到無法理解的深淵之水時，絕對不能去「量」它。

人類的恐懼來源於未知，而克服恐懼的本能就是去測量、去定義。只要能標出長度、測出深淺，未知就變成了已知。但這地底下的規矩，最恨的就是活人去定義它。

我顫抖著伸出右手，從懷裡摸出了那把跟著我出生入死、上面還沾著老陳留下的冷汗的漆木摺尺。

這是我身上最後一件度量工具。有了它，我才能確認自己到底是三丈零七分，還是被拉長成了怪物。它是我的理智，是我身為「人」的最後一絲邊界。

但現在，我必須親手扔了它。

我深吸了一口氣，手指一鬆。

那把漆木摺尺在空中翻滾著，朝著十幾公尺下方的黑色水面墜落。

我死死盯著它下墜的軌跡，連眼睛都不敢眨。兩秒鐘後，摺尺的一端觸碰到了那層沒有波瀾的黑色表面。

沒有水花，沒有落水的聲音，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產生。

那把摺尺，就像是撞上了一塊絕對無形的橡皮擦。在接觸黑水的瞬間，它沒有沉下去，而是直接從物理層面上被「抹除」了。

我看著摺尺的下半截憑空消失，然後是中段、上半截……不到半秒鐘，整把尺子就這樣在絕對的平靜中，徹底蒸發，連一點木屑都沒留下。

我的胃裡一陣劇烈的痙攣，冷汗瞬間濕透了全身。

那不是水。那是這片空間裡用來粉碎一切「物理常數」的重置液。任何帶有尺度、形狀、體積的東西掉進去，都會被瞬間歸零。

而我，現在必須跳進去。

如果不跳，我會被頭頂那顆巨大的青銅鉛垂同化成刻度；如果跳了，我可能會在那片黑色裡被徹底抹去形狀。

「老陳……你說得對，這地底下的規矩，真是太不講理了。」

我苦笑了一聲，將那盞已經快要熄滅的銅頭馬燈掛在青銅鉛垂的最底端。然後，我閉上眼睛，雙手死死抱住肩膀，以一個絕對蜷縮的姿態，從六十度傾斜的鉛垂邊緣，縱身躍下。

風聲在耳邊呼嘯。短短十幾公尺的距離，在這一刻卻彷彿被無限拉長。

緊接著，我撞進了那片黑水裡。

沒有撞擊水面的痛感，沒有窒息感，甚至沒有感覺到「濕潤」。

那種感覺，就像是我突然失去了一層皮膚。不，失去的不只是皮膚，而是我對自身「邊界」的全部感知。

在進入黑水的瞬間，我的大腦出現了極度恐怖的空白。我感覺不到自己的手在哪裡，感覺不到腿的長度，甚至感覺不到心臟在跳動。

物理學上的長、寬、高，在這裡被粗暴地解構了。

我變成了一個沒有體積的意識體，懸浮在某種無法形容的緻密介質中。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時間在這裡徹底停滯。

我還活著嗎？我還是個人的形狀嗎？

大腦本能地想要去「測量」自己，想要伸出手去摸摸自己的臉，確認五官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

「遇水莫測！」

理智在最後一刻死死按住了我的本能。我拼命壓抑住想要去感知身體形狀的衝動。不能量！一旦我試圖在這片虛無中去定義自己的長短，這裡的規矩就會立刻用最畸形的方式來幫我重塑！

我只能忍受著這種把自己當成一團無形爛泥的恐懼，任由這片黑水將我吞沒、拉扯。

就在我的意識即將因為極度的感官剝奪而陷入瘋狂時——

砰！

一股極其粗暴的、帶著強烈重力加速度的力量，猛地將我從黑水中「吐」了出來。

我重重地砸在了一處堅硬的表面上，肺裡的空氣被瞬間擠壓出來，發出一聲破音的慘叫。左手拇指原本凝固的傷口再次撕裂，劇痛如同電流般瞬間貫穿全身，卻也奇蹟般地將我散落的感知全部拉回了身體裡。

痛。會痛，代表我還是個活人的形狀。

我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貪婪地呼吸著周圍帶著濃烈灰塵味的空氣。

等我稍微緩過勁來，我才意識到，身下壓著的不是冰冷潮濕的青石板，也不是什麼青銅機關。

那是一種極度平滑、帶著人工打磨痕跡的表面——是水磨石地板。

我猛地睜開眼，借著不知從哪裡透來的一絲微弱綠光，看清了周圍的景象。

大腦在這一刻，徹底當機了。

我不在深淵裡，也不在古墓的甬道中。我正趴在一間大約三十坪、看起來像是八十年代老式檔案室的房間正中央。

周圍是一排排生鏽的鐵皮檔案櫃，牆上貼著斑駁的綠色半截牆裙。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發霉和廉價機油的味道。在房間的盡頭，有一扇緊閉的木門，門把手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

這裡看起來太正常了。正常到讓人感到一陣無法遏制的毛骨悚然。

我撐著身子從地上爬起來，低頭看向自己剛才摔下來的地方。地板上除了一灘我自己咳出來的血跡，什麼都沒有。沒有天花板上的破洞，沒有黑色的水池。我彷彿是從這間房間平坦的水磨石地板裡，直接「滲」出來的。

我咽了口唾沫，環顧四周。

一切都符合人類社會的度量衡。檔案櫃是標準的兩米高，地磚是標準的六十公分見方。

但我知道，地底深處，越是符合常理的東西，就越是偽裝到了極致的深淵。

突然，我聽到了一陣極其規律的聲音，從房間角落的一張鐵皮辦公桌上傳來。

滴答。滴答。滴答。

那是鐘錶走動的聲音。

我僵硬地轉過頭，一步一步走向那張辦公桌。桌面上放著一本發黃的登記冊，而在登記冊旁邊，赫然擺著一個老式的雙鈴機械鬧鐘。

那鬧鐘的秒針正在平穩地、順時針地走著。一秒，一秒，不快也不慢。

但在鬧鐘的玻璃錶盤上，卻被人用某種紅色的顏料，或者說是鮮血，寫了一行歪歪扭扭、字跡極度潦草的字：

「這間屋子，有三十一坪。」

我盯著那行字，寒毛直豎。

有人在這裡，留下了測量的數據。這違反了最致命的規矩。而且，如果這間屋子真的是三十一坪……那我剛才用肉眼估算的三十坪，少掉的那一坪，去了哪裡？

就在這時，我身後那扇緊閉的木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沉重的、像是某種被拉長了無數倍的腳步聲。

沙……沙……

跟老陳異變後走路的聲音，一模一樣。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JHyVmX6W

ns216.73.216.95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