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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锦华
1997年8月24日。文冬。
他本来要走了。笔记本合上了,背包收拾好了,拉胡尔在楼下等着发动引擎。他走到门口,手已经碰到门把了。然后他停住了。不是他停的,是他的手自己停的。右手掌心的“关”字突然烫了一下,不是方向,是停留。像有人在那个字的另一面按了一下,说:等一下。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放下背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也许是因为昨晚那张名单上的名字——张秀珍,34岁。也许是因为他告诉自己时间对不上,但他的身体不信。他拿起外套,走出房间。拉胡尔在楼下看到他又出来了,没有问。
“我上山一趟。你在这里等我。”
“多久?”
“不知道。”
他一个人上了山。山路还是那条路,窄,两边的树遮住大半天光。他走得不快,右腹的疼像一根钉子扎在骨头缝里。但他没有停。他想再看一眼那间木屋,不是因为它有线索,是因为他昨晚睡不着——闭上眼就看到那个名字。张秀珍。她不是她。时间对不上。但他的脚不信。
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在离木屋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他停住了。
木屋的门开着。他之前来的时候,门是关着的。他放轻脚步,走到一棵树后面,从树干侧面看向门口。一个女人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正在低头系鞋带。深色的外套,短发,染过的暗红色。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后颈上。他的呼吸停了半拍。不是紧张,是他认出了那个后颈。她以前在厨房里煮汤的时候,头发会扎起来,露出后颈。太阳晒不黑,一直很白。他以前喜欢从后面抱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那棵树后面,看着她系好鞋带,直起身,往山下的方向走。
他跟着她。
不是计划好的,是他的脚在动。他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跟在后面。她走得不快,像散步的人,偶尔停下来看路边的东西。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在看花,也许在看石头,也许什么也没看。他以前不知道她有这个习惯。他在她身边住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注意过她走路会停下来。他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走路的时候右脚会微微向外撇。他也不知道她有这个习惯。他以为他了解她。他错了。
她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一片住宅区。房子是排屋,白色的墙,红色的屋顶,门口有一棵芒果树。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去。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关锦华站在对面的电线杆旁边,没有走过去。他看着那扇半开的门,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门缝里透出屋内的光线,他看到客厅的一角,有一张沙发,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画。
他没有走进去。他只是看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男孩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穿一件蓝色T恤。他跑到芒果树下面,弯腰捡什么东西。然后那个女人从门里走出来,头发暗红色,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她蹲下来,给男孩擦了擦脸。男孩笑着躲开,往屋里跑。她站起来,追了两步,拉住他的胳膊。他们一起走回屋里,门关上了。
关锦华站在电线杆后面,没有动。
他认出了那个男孩。不是因为他见过——是因为那个男孩跑起来的样子。左脚先迈,右脚跟上。他小时候也是这样跑的。他后来看过旧照片,自己两三岁的时候,跑步就是左脚先。他哥说“你像一只左脚短一截的鸭子”。他不知道这种跑法会不会遗传。现在他知道了。那个男孩是他儿子。从未见过他、从未知道他的名字的儿子,跑进了一间白色排屋,在一棵芒果树下,被一个暗红色头发的女人擦脸,然后消失在门后面。
他不知道门里面还有谁。也许有另一个男人,也许没有。那个孩子有母亲,有房子,有树,有阳光,有饭吃。他有的不多,但关锦华给不了他的——那个孩子已经有了。他可能不需要父亲。他可能从来不知道自己没有父亲。
关锦华转身走了。没有走很快,也没有走很慢。他走过那间排屋的时候,没有回头。他听到芒果树上的鸟叫,还有屋里电视机的声音,很小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走到山脚的停车处,拉胡尔靠在车门上等他。
“回来了?”
“嗯。”
“你脸色不好。”
关锦华打开车门,坐进去。车开了一段路,他才开口。
“你之前说你梦到过一个女人,背对着你。”
拉胡尔看了他一眼。“嗯。”
“她回头了吗?”
“没有。”
关锦华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窗外,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想起那个孩子笑起来的样子,牙齿很白,和他小时候一样。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样子。他哥说过他笑起来像他妈。现在他知道了。
晚上,他坐在酒店房间里,没有开灯。他把那枚戒指放在桌上,0901,金属反着窗外路灯的微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的“关”字在黑暗中发着暗蓝色的光。他没有哭,没有叹气,只是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孩子。但他知道,他今天看到了他。他在一棵芒果树下跑,左脚先迈,右脚跟上。那是他留下的。不是房子,不是钱,不是名字。是一个跑起来左脚先迈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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