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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锦华
1997年8月23日。文冬,山脚小镇。酒店房间。
他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右腹的疼痛像一根针,扎在里面不拔也不断。他想起她走的那天——1994年,星期三早上。她带着孩子走了,没有留字条,没有打电话。他查了她离开澳门的记录,一张飞往吉隆坡的单程机票。她入境了。然后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
张秀珍。34岁。在莫娜·范迪的院子里被挖出来,脚踝上系着红绳。
但1994年她还在澳门。1993年那六个女人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她还没有离开。她还活着。他记得。她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在客厅看卷宗,她在房间里收拾行李。他不知道她在收拾行李。他以为她在整理衣柜。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上班的时候,她还躺在床上。她说“晚上早点回来”。他应了一声“嗯”。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他的手指按在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吴狄发来的那个名字——张秀珍——还在纸上。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个日期:1994年6月。
1994年6月。她离开的月份。那六个女人在1993年被挖出来。如果张秀珍是其中之一,那具尸体的死亡时间必须早于1994年6月。法医说最早的在1990年之前。吴狄没有说张秀珍的尸体是哪一年埋进去的。他写了一条消息:「张秀珍什么时候死的?」
等。
字出现了:「法医没有确定。但她的尸体在院子里被找到的时候,已经埋了至少三年。可能是1990年到1992年之间。」
关锦华的手指停在纸上。1990年到1992年之间。那段时间他老婆还在澳门。他记得。1991年她怀孕了,1992年孩子出生。她不可能同时死在马来西亚。
他写:「你确定那是张秀珍?」
回复:「警方通报里的名字。但没有人来认过尸。她没有任何失踪记录。那六个女人都没有。」
关锦华看着那行字。没有人来认过尸。他的妻子在马来西亚没有任何失踪记录。因为她不是从马来西亚失踪的——她是从澳门去的。她在马来西亚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人会找她。如果她真的死在马来西亚,没有人会知道她是张秀珍。没有人会把她和张秀珍这个名字连在一起。
他写:「那个名字可能不是她的。」
回复:「为什么?」
关锦华写:「她在1994年离开的澳门。如果她的尸体在1993年就被发现了,时间对不上。除非她在1992年之前就已经死了。但那时候她还在澳门。」
他没有等回复。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灯管是白色的,照得他的脸色像一张纸。他敲了隔壁的门。
拉胡尔开门的时候还穿着鞋,像是还没睡。
“怎么了?”
“我要回吉隆坡。”
“现在?”
“现在。”
拉胡尔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拿起车钥匙。“走。”
———
车上。文冬的山路在车灯前面蜿蜒。关锦华坐在副驾驶座,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在想他老婆。她在1994年离开了他。那六个女人在1993年已经被挖出来了。时间对不上。但如果张秀珍不是他老婆呢?如果只是同名?或者如果那个名字被放在那里,是为了让某个人看到?
他想起那枚戒指。0901。在1997年澳门死者的手指上发现的。他不知道它怎么出现在那里。他只知道它在找他。现在他又在找另一个张秀珍。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人,被放在一份警方内部通报里,等着他看到。
“你在想什么?”拉胡尔问。
“在想一个人的名字。”
“找到了吗?”
“还没有。”
———
吉隆坡。凌晨两点。酒店房间。
关锦华坐在床边,手机放在旁边。他拿起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写:「那个女人叫张秀珍,和你的名字一样。时间对不上。她不是她。但你找到了那个名字。也许是她放的。也许她在告诉我,她来过这里。」
等了很久。回复出现了:「你的意思是,她可能见过那些信徒?她可能进了那间木屋?」
关锦华看着那行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找了三年的妻子,在莫娜·范迪的信徒名单里出现了一次。不是死亡证明,不是医院记录,是一份警方内部通报。她被记录在案,和五个女人一起,脚踝上系着红绳。她没有被认领。她没有被找到。但她被看见了。
他写:「她在那些信徒的仪式里出现过。她可能不是祭品。她可能是其中一员。」
没有回复。
关锦华把笔记本合上。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右腹的疼痛还在,但比之前轻了。不是不痛了,是另一种痛盖过了它。她可能还活着。也许她从来没有离开那间木屋。也许她一直在那里,等他找到她。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那间木屋还在不在。但他知道,他会回去。他会找到那束头发的颜色。他会在那里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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